周五午后下过一场急雨。临近放学,积云从教学楼上空渐渐散开。
穹景昼坐得异常端正,右手却始终藏在桌沿下,反复搓着一张窄窄的纸条。桌肚里已经塞了十几个纸团,有的写着“我家明天办生日派对”,有的刚写到“我爸妈会从国外回来”。
越简单越好,越像普通同学间的邀约越好。归根到底,不过一句:我过生日,来我家玩。
放学铃一响,几个早已背好书包的学生从后门一拥而出,叫嚷着要回家开黑。穹景昼抓起书包,借着四周的嘈杂走到后排,飞快把纸条推到白林桌角。
上面只有两行字:
——明天你有空吗?
——我生日,来我家玩一会儿。
白林整理课本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读得很慢,穹景昼也跟着屏住呼吸。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来也行”滚了几遍,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这种话绝对不能对白林说。别人听来是客气,依白林的性子,却会把它当作一条退路,就真不可能来了。穹景昼只得垂下眼,装作专心收拾书包。
白林将纸条折成方正的小块,夹进语文书扉页,这才开口:“我明天上午得帮家里做事……下午可以去。”他接着说,“但待不了太久。”
“Nice!”穹景昼猛地转过脸,方才强装的镇定顷刻散尽,“来一会儿就行。我给你留最大的一块蛋糕,上面草莓最多的那块。”
白林唇角动了下:“说得那么夸张。”
“我生日,我最大。”穹景昼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白林拉好书包,停了停,像是总算将这件事在心里落定:“那我去。”
穹景昼偏脸望向窗外,生怕笑得太明显把人吓到,含糊应了一声:“明天下午我和王阿姨去接你。”
“不用了。”白林几乎出于习惯地推拒,“我自己过去,不麻烦你们。”
穹景昼当即转回来,凶巴巴地瞪他:“你来我家,还想一点麻烦都不给我添?想得美。”
白林被这句歪理堵得一时无话,到底点了头:“明天见。”
窗外残留的雨水沿着玻璃缓慢滑落,穹景昼也把声音放轻:“明天下午两点,车牌尾号398。”
——
周六早晨,闹钟尚未响起,白林便睁开了眼。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晨光,恰好落在天花板那道蜿蜒已久的裂纹上。他盯了片刻,脑子里已经把上午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先帮母亲收拾屋子,再洗掉身上的汗,换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藏青色短袖衬衫,出门时顺手把垃圾带下去。至于该怎样告诉母亲,自己下午要去同学家,他还没有想好。
最让他犯难的还是礼物。白林翻身下床,从书桌最里侧取出存钱罐,把零钱全部倒在桌面数了两遍。这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一份普通礼物足够,可穹景昼大概什么也不缺。太贵的,他买不起;太随便的,他又拿不出手。
临近午饭,白林将家里收拾妥当,把拧干的抹布搭回阳台,擦去额角的汗:“妈,我下午要去同学家。”
母亲正在淘米,她关掉水龙头,回身问:“谁家?”
“同学过生日。”白林没有说名字,“一会儿会来接我。”
母亲望着他:“穹景昼?”
白林怔住:“……你怎么知道?”
“你这阵子在家提过名字的同学,也就他一个。”母亲将淘好的米放进锅里,随手在围裙上擦去手上的水珠,“想去就去,别太晚回来。你难得有同学请,好好玩,别总闷着。”
她走到那只漆面斑驳的五斗柜前,拉开抽屉,从装零钱的铁盒里数出几张纸币。
“拿着,挑件合适的。”她将钱叠好,塞进白林掌中,替他收拢手指,“东西不在贵贱,也别因为咱们买不起太贵的,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白林攥紧掌中的纸币,低声应道:“我知道。”
午饭后,他洗掉身上的汗,换好那件藏青色短袖衬衫,去了街角最大的超市。
周末的超市挤满了人,广播里的促销声循环不休。入口处摆着成排的进口巧克力和点心礼盒,白林拿起其中一盒,认清价签上的数字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他在货架前徘徊了好一阵,还是转身去了文具区。贺卡架上的款式五花八门:会唱歌的、贴满亮片的,还有印着立体城堡的。白林逐张翻过,最终选中一张湖蓝色卡片。
封面只画着一小块奶油蛋糕,蛋糕上立着一支细细的蜡烛,简单又干净,穹景昼应该不会讨厌。
离开文具区后,他去了水果区。货架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橙黄,颜色喜庆,又是拿来便能分着吃的东西,至少不会显得突兀。
白林在几种自己买得起的橙子间比较了一阵,最后选了价钱最高、看起来也最新鲜的那一种。他俯身拨开表皮有磕痕的橙子,把挑中的一个个放进塑料袋。
称重时,他捏着刚打出的价签,将贺卡和橙子的价钱在心里相加,正好没有超出自己的零花钱。母亲给的几张纸币,仍规整地夹在书包内侧的拉链袋里。
走出超市,白林在路边花坛的水泥沿上坐下,从书包中取出贺卡和签字笔。
卡片内页一片空白。他吸了口气,终于写下第一行。
“穹景昼,生日快乐。”
他注视着那几个字,笔帽盖上又拔开,反复两次,空白处才添了新的内容。
——谢谢你请我来。
下一句,他原本想写:
——希望你以后摔倒,我也能扶你起来。
可写到“我”字,笔尖便停住了。白林端详片刻,还是将它涂去,另起一行:
——希望以后也有人能扶你起来。
还剩最后一句。那句话像是擅自掀开了穹景昼一直藏着的伤口,白林迟疑再三,仍一笔一画写了下去。
——也希望你不用总笑得那么用力。
他合起卡片,把贺卡收进书包内层,又将那袋橙子放进去,背着回了家。
到家后,白林弯腰换鞋,书包内侧的拉链不知何时松开了一截,几张折得平整的纸币落在门边。母亲从厨房出来,拾起那几张原封未动的纸币,又望了望他从书包里取出、放在桌上的橙子。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纸币重新放回五斗柜的铁盒。经过白林身边时,又替他压平了衬衫后领。
白林把橙子重新装回书包,又将内层那截松开的拉链拉紧。楼下恰在这时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他背起书包走到窗前,王芳的车正沿着旧楼前狭窄的道路开进来。
白林和母亲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王芳刚好停稳车。
“是白林妈妈吧?”她下车笑着迎上来,“您好,我是王芳,景昼的监护人。天这么热,您怎么还特意下来了?”
母亲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与对方握了握:“王女士您好,小林今天麻烦你们了。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她把一个布袋递给王芳,“这是我自己腌的一点咸菜,还有昨儿买的几个苹果,给你们带去尝尝。”
“您太客气了。”王芳没有来回推让,双手接过布袋,“正好景昼喜欢吃苹果,白林交给我们,您放心。”
母亲脸上的拘谨淡了些:“小林话少,心眼倒是实。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们多包涵。”
后车门被推开,穹景昼从车里跳了下来。他今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比平日梳得规整。
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穹景昼。谢谢您让白林来陪我过生日。”
母亲看见穹景昼,先是愣了愣,随后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好好玩,生日快乐。”
王芳陪白林母亲又说了几句话,便招呼两个孩子上车。车子驶出后,白林透过后窗回望,母亲仍留在单元门前,直至那片陈旧的楼房被拐角遮住。
“你妈妈真好。”王芳从后视镜里瞧了瞧他,“那几个苹果我可得替景昼看紧,不然他晚上之前就能全吃完。”
“王阿姨,我哪有那么能吃。”穹景昼立即反驳。
白林没说话,一直蜷在掌心的手指逐渐松开。然而这阵轻松没能维持多久,书包里的贺卡很快又搅得他坐立难安。卡片上的话过于直白,尤其最后一句,如今想来,简直像他自作主张拆穿了穹景昼一直藏着的那一面。
趁王芳与穹景昼交谈,白林飞快拉开书包,从内层摸出贺卡,塞进靠车门一侧的座椅缝。
他的胳膊尚未收回,穹景昼已经盯住他:“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你往车门里塞?”穹景昼说着便要伸手去摸。
白林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里带上了少见的急切:“你别动。”
“你还吼我?”穹景昼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你现在越来越像……我朋友了。”
堵在白林胸口的紧张被这句话戳开一点。他望向窗外飞退的街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本来就是。”
穹景昼也转向另一侧车窗,只留给他一侧悄悄扬起的嘴角。
后视镜里,王芳眼角含笑:“行了,你们两个安分点,马上到家了。景昼爸妈都在,一会儿进门别闹得没规矩。”
白林心口骤然一紧:“叔叔阿姨……今天都在家?”
“在呀。”王芳的语气毫无波澜,“特意从国外赶回来的。听说你要来,他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说景昼总算肯请同学回家陪他过生日了。”
悔意顷刻从白林心底涌上来。他僵着背坐在原处,连书包里的橙子也变得扎眼。
穹景昼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你是来找我玩的,又不是来找他们的。”
白林盯住他:“你故意没在纸条上写?”
“我要是写了,你还肯来吗?”穹景昼答得理直气壮。
白林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反正你已经上贼船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车子驶进一片宽阔安静的别墅区。路边树木修剪齐整,行驶片刻后,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放慢速度。大门向两侧徐徐打开,露出铺着石板的庭院,以及午后阳光下那栋窗明几净的房子。
这里没有晾在窗外的衣服,没有堆在门边的纸箱,墙上也找不到雨水留下的污痕。
白林忽然很想让王芳停车,趁大门还未彻底打开,下车沿原路走回去。
王芳停好车,回头瞧见他绷紧的下颌,只温声说:“白林,别紧张,今天就是来玩的。”
穹景昼率先推门下车。白林留在原处做了个深呼吸,背好书包,跟着走了出去。鞋底踏上庭院平整的石板,他甚至觉得双脚都格外笨重。
他们刚走到门前,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迎了出来。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眉眼与穹景昼有几分相似,神情却柔和许多。
“是白林吧?”她含笑朝他招了招手,“欢迎你。我是景昼的妈妈。”
“阿、阿姨好。”白林仓促地欠了欠身。
“快进来,外面热。”穹景昼妈妈侧身把门敞得更开,手在他背后虚扶了一下,“今天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玄关地面光洁得近乎映出人影,鞋柜里每双鞋都码得整齐。白林停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把自己的帆布鞋摆去哪里。
穹景昼妈妈从柜中取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到他脚边:“穿这双。早上特意让人买的,大小应该正合适。”
“谢谢阿姨。”
白林匆匆换鞋,把帆布鞋推到鞋柜最边缘。穹景昼在旁瞧了一会儿,忽然用鞋尖将它们拨出来,摆到自己的运动鞋旁。
“放那么远干什么?”他说,“走的时候找不到怎么办?”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客厅方向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翻开的文件。见到他们,他立刻合上文件,伸出手:“白林同学,你好,我是景昼的爸爸。”
白林连忙站直,与他握手:“叔叔好。”
“景昼说你学习特别好,以后可得多带带他。”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小子有时候太飘,得有人管。”
白林不由得瞥向穹景昼。原来不只自己在家里提过对方的名字。
“我哪有……”穹景昼马上反驳。
“看吧,一说就急。”
父子间的拌嘴落进耳中,穹景昼妈妈又在旁边让丈夫少逗他,白林绷了一路的情绪总算松弛几分。他从书包里取出装着橙子的塑料袋,鼓足勇气递出去:“阿姨,这个……是给景昼的生日礼物。”
“谢谢你。”她接过橙子,“看着就甜,颜色也喜庆,一会儿大家一起吃。”
王芳正好拎着布袋从后面进来,顺手接走橙子:“茶几上的果盘还空着呢,正合适。”
她解开袋口,把果实逐个放进客厅中央的水晶果盘。一颗颗橙子很快将果盘填满,在灯下饱满而明亮。白林望着那只果盘,无处安放的局促终于淡下去几分。
“对了。”王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湖蓝色贺卡,“白林,这是你的吧?刚才开车门时从座椅边掉了出来,差一点落到车底下。”
白林的脊背霎时僵住。穹景昼看见封面上的小蛋糕,立即凑近:“这不是给我的?”
“……不是。”白林否认得毫无底气。
“给我看看。”
“不给。”
穹景昼没有动手抢,只站在他面前,眼里的期待明明白白。白林被盯得脸上发烫,明明还能继续否认,最终还是从王芳手里接过卡片,递给了他。
“生日快乐。”他说。
穹景昼翻开内页,从第一行起安静地读下去。白林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赶在他读完前直接冲出门。
隔了好一会儿,他听见穹景昼叫自己的名字。
“白林,你写得真好。”他认真地说,“我很喜欢。”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真的。”
白林喉咙发紧,最后只微微点了点头。
饭后,穹景昼妈妈将十二支细蜡烛逐一点亮,几个人合唱了一遍不太整齐的生日歌。歌声落下,穹景昼闭眼许了愿,一口气吹灭蜡烛。
蛋糕刚切开,穹景昼便指向草莓最多的那块:“这个给白林,我昨天答应他的。”
“你倒记得清楚。”穹景昼妈妈笑着把蛋糕装进盘中,递给白林,“你是第一个来家里陪景昼过生日的同学,今天可得多吃一点。”
白林双手接过,小声道谢。他不大习惯这么厚的奶油,却仍把草莓与蛋糕一口口吃了干净。
穹景昼坐在旁边,偏头问:“好吃吗?”
“嗯。”
“就一个‘嗯’?”
“挺好吃。”
“这么勉强?那还给我。”穹景昼说着便伸手够他的盘子。
白林马上往旁边挪开,抬眼瞪他:“你不是说给我了吗?”
“你看,这会儿话就多了。”
白林被噎得无言,穹景昼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几位大人也跟着乐了。
王芳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穹景昼妈妈说:“景昼这次,是真的交到好朋友了。”
话音不高,仍落进白林耳中。他没有抬脸,耳根却悄悄热起来。
白林刚吃完最后一口蛋糕,穹景昼便一把拉住他的袖口:“走,去我房间。我给你看新买的游戏。”
白林被拽得起身,只来得及把空盘放回桌面,便随他踏上楼梯。厚实的羊毛地毯吸去脚步声,刚进门时那些格格不入的念头,也随着向上的脚步渐渐退远。
走到楼梯转角,他下意识回了一次头。
那些被他一路带来的橙子,正安安稳稳地盛在客厅中央,圆润而明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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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