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得像指尖的沙,一眨眼就漏完了。
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立在玄关,比任何东西都显眼。小白最先对它表达了不满,每天路过都要凑上去嗅两下,尾巴垂着。
白林起初还会弯腰把它抱开。
到后来也不赶了。
小白趴在箱子旁边打盹,他就当没看见。偶尔路过,会顺手摸一下它毛茸茸的脑袋。
穹景昼貌似也对这只行李箱格外感兴趣。
白林撞见过一次。
他站在玄关,手里端着半杯温水,目光落在行李箱上,一动不动。
白林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转身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周日晚上,房间里比前几天更安静,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白林照旧抱着枕头和被子走进穹景昼的房间。
穹景昼靠在床头,看着他弯腰铺被子。
“白林。”
“嗯?”
“明天几点走?”
“六点半起,七点吃饭,七点四十出门。”白林的动作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学校集合,大巴统一送我们去高铁站。”
穹景昼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我送你去学校。”
“你不送。”
“我就坐车里,不下车。”
“不行。”
白林低下头,把被子边角压平,声音硬邦邦的:“你这两天刚好一点,送到门口就够了。”
灯还亮着,两个人却谁都没有先躺下。
穹景昼忽然说:“你今天怎么不查我吃没吃药?”
白林抬眼:“你想让我查?”
“没有。”穹景昼懒洋洋地笑,“就是觉得少了点仪式感。”
白林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透明分药盒。早饭后的空了,午饭后的空了,晚饭后的也空了,只有睡前那格还躺着两粒白色的药片。
他把药盒递过去,又把旁边的温水杯推到他手边:“吃。”
穹景昼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我自己嘴欠。”
白林看着他喉结滚动着把药咽下去,才把药盒放回去,伸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床头灯。
“睡觉。”
穹景昼在黑暗里低低笑了一声:“行。”
白林背对着他。
外面没有下雨,风也很小,别墅区的夜里安静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以为穹景昼早就睡着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到了那边,别跟人打架。”
白林:“……”
他翻了个身,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一双眼睛亮得很。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穹景昼低低地笑:“提醒一下而已,万一有人惹你呢。”
白林冷冷道:“闭嘴。”
穹景昼停了停,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还有……别太想我。”
白林的呼吸一顿。
黑暗把他的脸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耳廓轮廓。
过了好几秒,他才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后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白林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色还没完全亮,窗帘外是一片朦胧的淡灰色。
白林坐起身,拿过床边的衣服。
穹景昼也醒了,他半靠在枕头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二十,你再睡会儿,不用起来。”
穹景昼没听他的,掀开被子就下了床。白林刚想开口拦他,他已经进了卫生间。
“就送到门口,看着你上车就回来。”
白林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洗漱、换衣服,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孙阿姨早就准备好了早饭,粥熬得糯糯的,温在砂锅里。
白林的碗边放着一个剥好的鸡蛋,穹景昼那份是清淡的小米粥,旁边照旧摆着温水和分好的药。
早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小白一直趴在白林脚边,脑袋压着他的棉拖鞋,白林挪一下,它也跟着挪一下,像块甩不掉的小年糕。
等白林放下筷子起身换鞋,小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忽然站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轻轻晃着脑袋。
白林低头看着它:“松开,小白。”
小白不松,咬得更紧了。
白林没办法,只好弯腰把它抱起来,把它放进穹景昼怀里。
“你留着陪他。”他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听话。”
行李箱从玄关拖到院子里,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大,却让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陈叔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正靠在车边抽烟。
王芳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证件和资料,确认无误后,把文件袋递给白林:“到了那边别自己乱跑,有事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吃的住的不习惯也别硬扛,跟带队老师说。”
白林接过文件袋,放进书包里:“知道了。”
孙阿姨把一袋包装好的吐司塞给他:“路上吃,别空着肚子。”
“谢谢孙阿姨。”
白林刚转身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穹景昼的声音。
“白林。”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穹景昼站在门廊下,怀里抱着小白,米白色的围巾被晨风吹得轻轻飘起,晨光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白林,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笑了一下。
“拿个奖回来。”
白林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知道。”
“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
“嗯。”
白林转身上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小白忽然从穹景昼怀里挣了出来,撒腿就往车这边跑,爪子扒在车门边,急得呜呜直叫。
“哎,小白!”孙阿姨连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它。
白林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小白在孙阿姨怀里挣扎,又看见穹景昼走过去,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白的脑袋,低声安抚着它。
然后穹景昼抬起头,看向车里的白林,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白林没有挥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车慢慢开了出去,别墅门口的那些人和小狗,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模糊。
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白林才慢慢收回视线。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运转声。
他偏头看向车窗外,天已经亮了,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一条被慢慢拉开的线。
车到学校时,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些,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一辆大巴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数学竞赛训练营”的字样。
他刚要拖着箱子往里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穹景昼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分药盒的一格空了,旁边放着半杯温水。
讨厌鬼:【路上别睡过站。】
白林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知道了。】
【你再睡会儿。】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按灭,拖着箱子走进了校门。
行政楼一楼大厅。
郑乐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正在核对名单。老周和老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大厅角落还放着两个行李箱,是另外两个一起去训练营的学生。
白林一进去,老周先抬起头:“白林来了。”
老徐看了眼手表,笑了下:“嚯,挺准时,一分不差。”
郑乐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语气很认真:“这里面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报名确认表、高铁票信息、基地接站老师的电话,还有学校开的证明。大巴送你们去高铁站,到了训练营先跟带队的李老师报道,有任何问题都找他。”
白林接过文件袋,仔细翻了一遍:“嗯。”
老徐看着他这个反应,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嗯’听起来怎么这么不让人放心啊。”
老周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这些成绩好的孩子,都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处理,最不让人省心。”
白林没反驳,只是把文件袋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班长!”
段汶第一个冲下来,外套都没拉好,拉链歪歪扭扭的。她后面跟着二十一班的好几个同学。
郑乐看见他们,眉头一挑:“你们几个不早读,跑这儿来干什么?”
段汶喘着气:“送考啊郑老师!英语老师批准了,说给我们班学霸加加油!”
段汶跑到白林面前,把手里那袋牛奶糖塞给他:“班长,这个你拿着。路上吃,训练营吃,考前吃,反正你爱吃不爱吃都带着,吃了能考满分。”
白林看着那袋印着小熊图案的糖:“我不爱吃甜的。”
“知道”段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个不太甜的,我特意问过超市阿姨了。”
旁边那个女生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班里大家一起写的,本来想弄个横幅,被郑老师否了。”
郑乐在旁边冷静地补刀:“你们怎么不说说自己打算写什么?是想让别人以为我们班来了个□□吗?”
段汶小声嘀咕:“多霸气啊。”
白林低头展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乱七八糟,明显是早读的时候传着写的,有的字还歪歪扭扭的。
“班长加油!等你拿国一回来请我们吃火锅!”
“白神稳住,你永远是我们班的神!”
“给其他学校的同学留条活路!”
白林看到这些话,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另一个男生笑着调侃:“白神收着点,别给别人留下心理阴影了。”
大厅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白林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文件袋里。
“谢谢。”他低声说。
这时老周抬手看了看表:“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上车吧。”
另外两个学生陆续拖起行李箱往外走。白林弯腰拉起自己的箱子,二十一班的人跟着他一起往外走,郑乐也没拦。
走到大巴车门口,白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一班的那群人还站在台阶上,段汶冲他比了个夸张的加油手势,几个男生朝他挥着手,笑得东倒西歪。
郑乐站在他们旁边,也朝他点了点头,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白林也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
大巴缓缓开出学校,车轮碾过校门口的减速带,轻轻晃了一下。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摸出手机,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框。
【上车了。】
讨厌鬼(21):【收到!国一选手一路顺风!】
白林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半天没动。
窗外的学校大门一点点退远,晨光落在车窗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把手机扣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才刚走。
他已经开始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