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里,竟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阴影里,背对着门口,身形修长挺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钉在花架前。
穹景昼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些。
可等他定睛看清那头藏在阴影里的白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了一点。
“……白林?”
站在花架前的人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穹景昼皱了皱眉,往前挪了两步:“怎么了?是睡不着吗?”
白林还是没有出声。
穹景昼看得更清楚了。
白林就那样纹丝不动地站着,身上只穿了件常穿的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穹景昼本来以为他只是失眠,或者半夜醒了找水喝,可白林这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却让他心里一紧,一股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又往前走近了几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花架最上层那盆珍妮莫罗,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盆珍妮莫罗,明明是雪一样的白。
昨晚临睡前他还亲手给它浇过水。可现在,那朵花竟变成了刺目的红。
自花心向边缘一点点漫开的、**的、近乎发黑的暗红,爬满了每一片花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穹景昼下意识地蹙起眉,脑子里甚至荒唐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孙阿姨偷偷换了一盆?
就在这时,一滴液体“啪嗒”一声,砸在了最外层的花瓣上。
声音极轻,可在这死寂的阳光房里,却清晰得像一声炸雷。
穹景昼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视线顺着那滴液体,猛地往上看去。
白林垂在身侧的左手,正毫无生气地悬在那盆珍妮莫罗的正上方。
手腕内侧,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口子。
血正沿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缓慢而固执地往下流。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下面那朵月季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白色,也彻底染红了。
“白林——!”
穹景昼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攥住了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穹景昼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冰得刺骨,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温度,连流出来的血都是冷的,让他直打了个寒颤。
他颤抖着往上摸去,那道伤口深得惊人,皮肉外翻着,能看见底下泛白的筋膜,血却不是涌出来的,而是慢吞吞地往下渗,仿佛早已经流干了,只剩这么几滴。
“白林……白林你说话啊!”他的声音一下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颤抖,“你别吓我!”
眼前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很迟钝地转过头来,脖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穹景昼看到那张脸时,整个人冻结在了原地。
白林的脸白得透明,连唇瓣都成了死灰色。那双总是盛着光、小心翼翼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雾,瞳孔散得很大。
他看着穹景昼,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地方,眼里那种安静,是已经死了很久以后的死寂。
穹景昼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不……不可能……”他手抖得像筛糠,立刻去摸白林的脖子。
那里一片平坦,冰冷,僵硬。
没有一丝一毫的跳动。
穹景昼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白林的肩膀,声音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哭腔:
“白林!你看着我!到底怎么了——”
他抓着白林的肩膀,硬生生把人从花架前扯了过来,像是只要离那盆被血染红的花远一点,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那具身体轻得吓人,也僵得可怕,像一截被冬夜冻透了的枯木,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腕上的血却还在固执地往下滴。
啪嗒。
啪嗒。
血滴砸在冰凉的瓷砖上,敲出绝望的节拍。
白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彻骨的空洞。
“……满意了么?”
穹景昼闻言,眼神空了一瞬,手上的力气都跟着松了些:“什么?”
白林看着他,瞳孔依旧散着。
“你明知道……”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意根本渗不进他空茫的眼睛里,“我那么喜欢你。”
穹景昼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已经很听话了。”白林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我什么都没敢要,什么都没敢争,只想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
他说到这里,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你到最后……”
“连我都要杀?”
穹景昼像被一把捅穿了心脏,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慢慢从白林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阳光房里忽然刮起一阵带着腐味的冷风。
那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扫过花架,扫过青瓷水缸,扫过那盆染血的珍妮莫罗。
下一秒,所有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焦黑、像在一瞬间被夜色吸干了所有生气。
白林却像根本没看见似的,只是低下头,用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抓住了穹景昼的手。
他一点一点,不容拒绝地把穹景昼的手拽过来,死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心疼吗。”白林轻轻地说。
“……不跳了。”
“不是……”穹景昼的眼睛瞬间红透了,一滴眼泪砸在白林的手背上,却连一点温度都留不下。他手指死死地压在白林的胸口,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全部力气,硬生生把那颗已经停掉的心按回来,“不是我!我怎么可能!不是——”
枯萎的花瓣从架子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像在沉沉地哭。
白林又轻轻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白林——!”
穹景昼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后背和额角全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冷白,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
他坐在床边,手还维持着刚才按着白林胸口的姿势,他盯着空空的手心看了足足半分钟,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神空得有些发怔。
又是梦。
不对。
是梦中梦。
穹景昼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往门外冲。冰凉的木地板硌着脚心,连廊、楼梯、客厅,一路都静得可怕,只有他杂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别墅里敲出急促的回响。
他不敢停,直直冲到白林的房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白林平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一只手腕从被角露出来,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穹景昼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门框,胸口还在发紧。他站了足足半分钟,才像终于找回一点知觉似的,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落了下去,碰到了白林腕上那一点皮肤。
底下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安安稳稳地跳着。带着少年的温热和力度,顺着指尖传过来,像一股暖流。
穹景昼低着头,肩膀慢慢垮了下来,像是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敢慢慢喘出一口气。
床上的人却像是被这点触碰惊动了。
白林睡觉本来就沉,这会儿也没真醒,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谁啊。”
穹景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我。”
白林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迷迷糊糊偏了下头。过了两秒,他才闷闷地挤出一句,带着点鼻音:“进我房间……又不敲门。”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那点惊魂未定还没完全散下去,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就来看你一下。”
白林皱着眉,像是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
他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真被这人看烦了,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神经病。”
穹景昼没应。
白林背对着他,像是已经要重新睡过去了,过了一会儿,手却从被子边一点点探出来,在床边胡乱摸了两下,像在找什么。
最后,他的手指准确地勾住了穹景昼的袖口。
“你睡觉去。”白林困得厉害,说话都含糊不清,“别看了。”
穹景昼垂眼看着那只勾着自己袖口的手,心口又软又疼,弄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说话,也没动。
白林等了两秒,像是没等到回应,手指又往回勾了一下。随后他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竟就这样抓着穹景昼的衣袖,又睡过去了。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小夜灯安安静静地亮着,把白林露在外面的耳廓和指节都照得泛着柔和的光。
穹景昼就这么任他勾着,过了不知多久。
直到白林的呼吸变得彻底平稳,他才试着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白林的手指松得很慢,像还带着点本能的不舍,抓了一下。
穹景昼立刻停住,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极轻地往外抽。
最后,那只手终于慢慢松开了,软软地落在了床单上。
穹景昼伸手,把它轻轻放回被子里。顺势替白林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又把他刚才翻身时蹭乱的一点额发,轻轻拨开。
做完这些,他原本应该走了。
可他没有。
穹景昼闭了闭眼。
下一秒,他慢慢俯下身。
隔着柔软的被子,很轻地抱了白林一下,鼻尖停在他后颈边,浅浅嗅了嗅。
随后他直起身,仍旧站在床边,垂眼看着白林。
穹景昼看了很久很久,才终于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一出口便融进了暖黄的灯影里。
“……我爱你。”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得嘴里发苦。
“你最好别听见,臭刺猬。”
说完这句,他最后又深深看了白林一眼,才慢慢退到门边。
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慢慢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满室的暖光、安稳的呼吸,还有那些秘密,一起被关在了门后。
两人越近,世界就越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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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