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来得毫无预兆。
从天台救下白林的那晚,穹景昼刚躺下,意识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抽离。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死寂的灰。
再低头,他变回了穹羽。
摆渡人就从这片灰雾里走了出来,像从始至终都等在这里。穹羽盯着他:“神明有回应了。”
“之前累积的惩罚,你需要一次性受完。”摆渡人顿了顿,“再拖下去,你会直接魂飞魄散。”
“惩罚是什么?”
“你要进入一段幻境。”摆渡人说,“幻境里一年,现实只过一分钟。”
“那里装着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穹羽深吸了一口气:“来吧。”
摆渡人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额前。
“记住。”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你是穹景昼,你是穹羽。”
后面的话被骤然吞没,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他看见了一座城。
他站在宽阔的街道中央,脚下是白色石板,街道两旁立着望不到头的高大廊柱,远处有喷泉。水声很轻,在死寂的城里显得格外突兀。空气里飘着轻盈的白色羽毛。
街上有很多人。
他们都穿着和摆渡人一样的白色长袍,走得很慢,一步步朝着广场的方向,像在举行某种无声的仪式,他们走到中央广场上,虔诚地跪了下来。
第一天。
那些跪着的身影还在,穹羽指尖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肩膀。
他猛地缩回手。
那人的皮肤是石头,衣褶是石头,连垂落的睫毛都是石头刻出来的。
那人变成了雕塑。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整个广场密密麻麻跪满了石雕,只有他一个是活的。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后退,蹲下身用指甲石板上用力磨,想要刻下两个字:白、林
磨了几个小时,尖锐的疼顺着指尖窜上来,暗红的血珠渗出来,混着石粉生疼,石板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每天都会回到最初的地方,在石板上重新刻下白林的名字,又刻下穹景昼,刻下穹羽。指尖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石面磨破,十根手指全是伤痕。
他太怕了,怕自己忘了这些名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回去见谁。
第六十天。
他发现广场上的石雕变多了。
他想起那些一个个凝固成石头的身影,它们全都来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外面走着。
日子继续往后走。
他开始绕着广场走,一圈又一圈,那些石雕的石头眼睛,像是永远都在盯着他,看得他后背发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可夜里蜷缩在廊柱下的时候,他还是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再睁开,自己就站在了广场中央,变成了那些石雕中的一个。
他继续念着白林的名字。
第九十天。
他不再数日子了,他躺在广场边缘的石板上,任由羽毛落在身上,一片一片,盖住他的腿,盖住他的胸口,盖住他的脸。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广场中央,被无数石雕围在中间。那些石头脸忽然活了过来,嘴唇一张一合: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你……能活着?”
“罪人……”
他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第一百二十天。
他躲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缩成一团。
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活着,他还能回去见白林。
第二百九十天。
他重新站在广场边缘,心脏猛地一缩。
无数的石雕填满了整个广场,那些人脸全都齐齐地转了过来,正对着他。
它们在看他。
眼睛里有血红的液体渗出来,顺着石头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汇成细细的红色溪流。
第三百六十五天,最后一天。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石雕动了。
它们齐齐地转过头,流血泪的眼睛死死地锁着他,发出嘶哑的、重叠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们?”
“神明啊……为什么?”
“神明不是要保护我们么?”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退无可退
忽然有光,刺眼的金光从天而降。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光里落下来,身后展开十只巨大的翅膀。祂落在石雕中间,所有的石雕瞬间停住了动作,齐齐跪了下去。
神明没有看它们,祂的目光落在穹羽身上。
“你不该在这里,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跪着的石雕涌出了更多的血泪。红色的潮水瞬间涨高,朝着他汹涌而来,石雕们嘶吼着朝他冲过来。
他转身就跑,身后的脚步声、嘶吼声,像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看见了那扇城门。
那扇他见过无数次,永远紧闭的城门。此刻门上刻着一个金色的、发光的图案——三个交缠的无穷符号,无始无终。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这个图案他见过,在摆渡人的后背。
他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刺眼的白光涌了过来,瞬间吞没了他。
——
再睁眼时,他本以为惩罚结束了。
可印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客厅,桌上放着两杯水,杯壁凝着薄薄的水珠。是长大后的白林,他乖乖坐在沙发上,肩膀放得很低,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他甚至比现在还要瘦一些,眼里没有少年的盛气,全是小心翼翼和谨慎。
对面那张脸和穹景昼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早就写好结局的物品。
可单纯的白林没有察觉,他甚至扯了扯嘴角,笑得柔软:“景昼,你不是说叔叔阿姨回国了,想见我吗?”
“嗯,你先喝点水。”
白林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杯口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像是觉得味道不对,却又不敢问。
他刚要把杯子放下,视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飘,手指也跟着松了劲。
杯子摔在地下,发出破碎的声响。
白林用力眨了眨眼,想把涣散的焦距找回来,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声音虚弱得不成样子:“我有点不舒服……”
对面的人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去,看着他额头撞到沙发扶手时,下意识蜷缩起来的动作。
穹羽要崩溃了,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幻境,是神明的惩罚,不是真的。
但这幻境太真实,也太残忍。
他像被无形的铁环钉在原地,他拼了命地挣扎,指头上的伤口又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只能看着,像个被迫坐在第一排的观众,看着这场以他的脸、以白林的痛苦为剧本的酷刑。
画面还在继续。
白林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发硬的床垫上,双手被铐在一起,脚腕的锁链连在床角,微微用力就会铬的生疼。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景昼……?”
门开了,穹景昼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和他平时出门的样子一模一样。
白林几乎是瞬间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你没事就好……我们被谁——”
“没有谁,就是我。”穹景昼往前走了一步,关上了身后的门。
“别乱想,你安静一点,就不会有事。”
白林像被迎面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你在说什么……”
他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我——”
“你不该和那个女生说话。”穹景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说了整整五句。”
“你不听话,我只能这样了。”
白林呆在原地,他想起前几天和同班的女生借了本练习册,刚好被穹景昼撞见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我们……不是朋友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不许你和别人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第一天,白林拍着门,喊到嗓子彻底废掉,一遍遍地问为什么,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证明这是个误会,他的穹景昼一定会回心转意。
第二天,白林开始害怕,怕自己喊得太大声,会惹来更可怕的惩罚;又怕自己不喊,会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他开始水管的滴水声,数到后来,连数字都记不清了。
第三天,白林把自己的手臂凑到鼻子前,一遍遍地闻,像要从自己的皮肤里找出什么让人厌弃的味道。找不到却更慌了,像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脏的。
第四天,白林开始掉眼泪。夜里躺在冰冷的床垫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会用气声叫“景昼”,叫完立刻闭嘴,像怕被谁听见,又像怕被自己听见。
时间一天天往后走,白林越来越安静。
穹景昼偶尔会下来,像例行检查。每一次门锁转动的声响响起,白林都会在第一秒猛地抬头,眼睛里先不受控制地亮起一点光,然后又立刻压下去,像怕自己的期待会惹来对方的不快。
穹景昼两天才会给他吃一顿饭,白林越来越瘦,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
有一次,穹景昼随口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白林愣了很久,久到穹景昼都要失去耐心了,才轻轻开口:“我不敢恨你。”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穹羽的胸口。他看见白林说完这句话,肩膀抖得更厉害,手指死死抠着床垫的边缘,把布料扯得变了形:“你别生气。”
再后来,画面越来越残忍。
穹景昼每次下来都会带着各种工具,离开的时候,白林身上总会添上新的血痕。他蜷缩在角落,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像个破布娃娃。
穹羽就这样看了将近一年,直到那天,白林的18岁生日。
穹景昼的头发还在滴水,看起来像刚洗完澡:“你不是总觉得自己脏,不敢喜欢我吗?”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像是下定了什么恶毒的决心:“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白林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往后躲,可背后是墙,面前是穹景昼。他浑身血痕,瘦的脱了相,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要干什么?我错了,别这样……”
穹景昼越走越近,白林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嘶吼:“我喜欢你、我真的一直喜欢你,不要这样!”
穹景昼笑了一声,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怕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接下来的画面恶心至极,穹羽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布料摩挲的轻响,白林断断续续的挣扎声,哽咽被堵回喉咙里的闷响,失控溢出的颤音,还有穹景昼那令人作呕的话。
“……啧,我还挺想念你之前那点肌肉的……”
“……动啊,朋友应该互相帮助……”
“……还是你懂我……”
很久之后,白林失魂的躺在地上。穹景昼从他身上站起来,仿佛在看一件战利品,他舔了舔嘴唇,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好脏,白林。”
——
穹景昼走后很久,地下室门外传来王芳的声音:“好了景昼,我知道你担心,他一定没事的,放心拍摄啊。”
随后地下室的门锁被打开了,王芳站在门口,借着门外的光,看到一团人影缩在角落:“谁在那?!”
电话那头声音不对了:“王阿姨……你去地下室干什么?”
王芳没说话,她鼓起勇气冲到开关旁把灯打开。看到眼前熟悉的少年,手机瞬间掉在了地上:“白……白林?你怎么、这一年我和你妈妈找你……景昼也……”
她说不下去了,定睛看清白林身上的痕迹和一地狼藉,手死死捂着嘴,跪倒在地上。
白林抬起头,眼睛空洞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景昼还在生我气吗?”
王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颤抖着捡起了手机,打了另一通电话:“喂、喂……我要报警……”
后面的画面,乱得像快进的电影。
警笛声,破门声,警察的呵斥声,手铐碰撞的声响。
穹羽看见穹景昼被按在地上,他甚至还在看着那个地下室,盯着白林的方向没有挣扎,仿佛这一切虐待都是理所应当。
王芳看着穹景昼,哭到晕了过去。
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亮了那个阴暗的角落。白林蜷缩在那里,瘦得不成样子。嘴唇渗着血,白发乱得像一蓬枯草,黏在汗湿的额前。
穹羽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他冰凉的身体。可他的手一次次穿过白林的身体,什么都抓不到。
白林被警察扶起来,披上毯子带出了地下室。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眯起了眼。
画面翻转。
白林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梧桐树下的两个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门开了。
是白林的母亲,她的头发一半都白了,眼眶红肿得像烂掉的桃子,比起记忆里的样子,老了至少二十岁。
“妈……”白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冲过去抱着他,一遍遍地摸着他的后背。
画面再转。
是一场很小的葬礼。只有寥寥几个人。
白林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是他的母亲。
从开始到结束,白林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都没说,眼睛里干得没有一滴泪,像把所有的情绪都跟着棺材埋进了土里。
画面最后一次跳转。
是一间高档公寓,白林住在里面。他没有再去上学,只是每天坐在床上,把穹景昼曾经送给他的东西一件件摊在眼前,盯着它们发呆。
这个月,王子逸他们有空就会来看望他,给他带好吃的好喝的,陪他说说话,讲讲学校发生的趣事。
但白林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了。
王芳带着一大袋东西过来,白林打开门让她进来:“谢谢王阿姨。”
王芳把袋子里的东西帮他收拾好,白林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景昼去哪了?“
王芳闻言浑身一抖,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摔倒。
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随后眼泪又流了下来:“对不起!阿姨对不起你们……”
她快步逃离了公寓。
白林走进卧室,窗户只开了一道缝。风吹进来,把桌上的那张合照吹得微微晃动。
他拿起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我们不是说好的……朋友么?”
穹羽跪了下去。
白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向了那扇开着缝的窗户:“你说的对,我……很脏,我……”
“不要!白林!不要!”穹羽疯了一样叫喊,“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畜生的错!别跳啊!”
没有人听得见。
白林推开了窗户,扯开了纱窗。
风灌进来,吹乱了他满头的白发。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看向桌上的那张合照。
白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往前,迈出了那一步。
画面彻底暗了下来。
摆渡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结束了。”
穹羽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湿冷的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后来,怎么样了?”
“你知道的。”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穹羽又沉默了很久,几乎要再次融进这片黑暗里,才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你背后的图案,告诉我,是什么意思?”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什么图案?”
“三个交缠的无穷符号,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穹羽抬起手,指尖抖着,在空中勾勒出那个刻在城门上的图案,“幻境门上刻着这个。”
“我的存在,只为执行神明的指令,接引、传递、执行惩罚。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忆,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过往。”
穹羽见问不出答案,干脆冷笑一声。
“这都是你的错……是那个神明的错!”他猛地抬眼,眼里的红血丝像要炸开,撕心裂肺地嘶吼着。
“还有为什么,你说我只需要在里面过一年,我却待了整整两年!你说话!”
穹羽站起来朝摆渡人冲过去,向他挥拳。
可是没用,拳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留下。
摆渡人没有生气,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我不知道。”他抬起手朝着穹羽的额前伸过来,“现实里,只过了一分钟。”
——
再睁开时,穹景昼躺在自己的床上,身边的被褥还带着余温,是他躺下时的样子,一切都和一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猛地坐起身,疯了一样摸自己的手,指尖的伤口不见了,幻境里留下的疼还在。他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泪流满面。
他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是凌晨的街道,路灯还亮着,世界平和得不像话,白林应该还在安安稳稳地睡着。
尖锐的痛感猛地从颅内炸开,穹景昼闷哼一声,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头,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地板上。
他不敢闭眼。
怕一闭上眼,就会再次坠入那片灰白的世界,怕一闭上眼,就看见白林站在窗边。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睁着眼,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了他的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白天的时候,他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和白林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白林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笑着回应,会伸手揉他的头发,会像以前一样,把他不爱吃的菜夹到自己碗里。
可只有穹景昼自己知道,他的目光落在白林身上的时候,手还是会下意识地发抖。
他会忍不住想,幻境里的白林,是不是也这样,笑着和他说话,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拖入深渊。他怕自己哪一天真的会变成幻境里那个病态、疯狂、亲手毁掉白林的人。
夜里,是无边无际的煎熬。
穹景昼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一闭上眼就会做噩梦。
他会从床上坐起来,用指尖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遍遍地写白林的名字,像在幻境里的石板上那样,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地板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窗外的天,又快亮了。
穹景昼坐在地板上,指尖还停留在木地板上那个写了无数遍的“白”字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撑了这么久,终于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可为了白林,他必须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