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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失真

白林站在女儿墙上。

十一月的宴京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楼顶没有遮挡,风从几栋教学楼之间兜上来,横着扫过墙沿。女儿墙顶不过一拳多宽,白林两只脚都踩不实,鞋尖有小半截悬在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操场和教学楼的灯在脚下铺开,连人声都只剩模糊的一片。

检讨、通报、热搜,还有那些黏在穹景昼名字后面的脏话,比楼下的声音清楚得多。一阵横风掠过来,他身体跟着一晃,只是闭上眼,任身体继续向墙外倾去。

身后的铁门在这时轰然撞上墙面,巨响之后,紧接着是一串完全踩乱了的脚步。

白林没回头,只轻轻说了句:“别过来。”

那几个字刚出口便被风扯散,身后的脚步却半点没停,下一秒,手腕猛地一痛,整条胳膊都被拽得发麻。

白林被扯得侧过身,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散了。楼下密密麻麻的灯火骤然翻进视野,他没有往回挣,身体甚至顺着那股失重感倒了下去。抓住他的人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另一条胳膊从后面横过腰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把人往后掼。

白林被硬生生从女儿墙上扯回来,两个人一起摔进天台里侧。身后那人肩背先砸上水泥地,沉闷的一声响后,紧跟着是一声压不住的吸气,箍在白林腰上的胳膊却半点没松,反而拖着他继续往里退。

鞋跟擦过粗粝的水泥地面,连着刮出两道灰痕,直到离女儿墙足够远,那人才撑着地半跪起来,把他死死圈在怀里。

白林被勒得胸口发疼,可比疼更清楚的,是紧贴后背传来的心跳。快得几乎没有间隙,隔着两层校服撞过来。身后人的呼吸也完全乱了,滚烫的热气刚落到他后颈,便被冷风带走。

白林僵了片刻,闻见那股熟悉的气息,才迟钝地偏过头:“……穹景昼?”

“别动。”穹景昼的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白林这才真正看清他。

穹景昼明明应该还在外地拍摄,现在却跪在自己身后,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里布满红血丝,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到现在都没稳下来。

白林嘴唇动了动,才问出半句“你怎么——”,穹景昼就撑着地站了起来:“先别说话。”他转身去拉白林。

白林从墙上被拽下来以后,两条腿像失去了知觉,刚被带起来,膝盖便软了下去。穹景昼一把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拖地把人往天台中央带。直到一旁的设备间替两人挡住大半横风,才让白林靠着墙慢慢坐下,自己紧跟着蹲在他面前,把远处那道女儿墙挡得严严实实。

穹景昼抓起他的手,先翻过手腕和掌心,又换另一只。白林手指冻得有些发僵,被摆弄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我没——”

穹景昼把他两边校服袖口往上撸了一截,又扫过裤腿和袜口,确认衣料上没有渗出的血迹,便重新把两边袖子拉下来:“还干什么了?吃过什么没有?”

“没有。”白林摇头,视线随即落到穹景昼手上。

刚才那一摔大概蹭到了地面,穹景昼掌根的位置破开了一块,血顺着掌纹慢慢渗出来。白林自己的鞋边则沾着一圈发白的水泥粉,两个人刚才在地上摔过、拖过的痕迹全留在了身上。

白林抓住他的手:“你流血了。”

穹景昼像现在才发现,垂眼扫了一眼便想抽回去:“擦的,先看你——”

白林却没松,他固执地攥着穹景昼的手腕。穹景昼往回抽,没抽出来,索性不再动,用另一只手把白林刚才被自己弄乱的袖口理好。

白林盯着那片破皮,眼睛红了:“又这样。”

“什么叫又这样?”穹景昼整理袖口的手停住。

白林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想往那块伤口上按,手却冷得不太听使唤。穹景昼想拿,白林反而把纸往自己这边一避:“别动。”

穹景昼便没再动。

白林把纸巾叠好,小心压住他的伤口。白纸很快洇开一小块红,他望着那片颜色,方才的自责重新堵回胸口,连说话都不太稳:“都是因为我……我打人,你上热搜,学校通报我,他们骂你。你明明还在拍戏,现在又因为我跑回来。”他吸了吸鼻子,“现在你又受伤。”

“谁跟你说是因为你?”穹景昼低头看着他。

“本来就是。”白林摇了摇头,“如果我没动手,就不会——”

“视频是你剪的?”穹景昼截断了他,说话比平时快得多:“你动手的事算你的。网上那些,凭什么也算你头上?”

“可他们骂你……”

“我做这行第一天就有人骂我。”

白林还是绕不出来:“这次是因为我。”

“那又怎么样?”穹景昼的呼吸还没平复,声音也跟着发了哑,“因为你,所以我就该巴不得你消失?”

白林抬起头看他,穹景昼眼睛也红得厉害,一边裤腿还沾着救人时蹭上的灰,他用另一只手握住白林的手:“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白林低下眼,没有回答。

穹景昼蹲得太久,右腿已经发麻,只能换个支撑姿势,鞋底碾过地上的细砂,却始终没有放开白林的手:“你住院那天,我回来过。你躺床上,我叫你,你不醒,碰你也没反应。”穹景昼说到后面,呼吸又乱起来,“我坐你床边守了很久。”

白林按着纸巾的手没动,他只是把边角进一步压实,穹景昼看着他的手,过了一阵才继续:“我还哭了,哭得特别难看。”

白林猛地抬头看他。

穹景昼偏开脸,视线从几步外那道空荡荡的女儿墙上一掠而过:“你躺在那儿,我都受不了。你刚才真要从那儿掉下去了——”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他胸口连续起伏了两次,肩背也绷紧了。

白林脑子里空得什么也想不到,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这个。”

“可是——”

“我说不要。”穹景昼把那张沾了血的纸巾从白林手里拿下来,又把那只手带离自己的伤口,“你死了,不会让我少一点麻烦。”他的手还在轻颤,力气却丝毫没松,“我只会记得,我今天差一点没抓住你。”

一滴眼泪从白林眼角滑落。

穹景昼伸手把人拉进怀里,白林的额头撞到他肩窝,他身上的校服也被楼顶的风吹凉了,贴上去有些冷,可心跳完全没有恢复正常。

“别动,让我抱会儿。”穹景昼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白林过了许久才抬起手,抓住他后背的校服。穹景昼察觉那点力气,抱着人往设备间更里面挪了些,用自己的背挡住从墙角漏进来的风。

远处教学楼里的灯还亮着,楼顶一时只剩下两个人没有完全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穹景昼才低声问:“还想往那边走吗?”

“……不想了。”

“说清楚。”

白林闭了闭眼,脸仍埋在他肩上:“我不跳了。”

这句话落下来,穹景昼抱着他的力气才松开些,他把额头抵在白林肩上,很久没动。

白林等了一阵,才小声问:“你怎么了?”

“你说呢?”穹景昼的声音闷在他校服里,“吓死我了。”

白林没再说话,他把手翻过来,反握住穹景昼的手。穹景昼什么也没说,只收拢手指,把那只冰凉的手握紧。

两人就这么抱了几分钟,穹景昼的呼吸平复了些,撑着膝盖起身,刚站起来就晃了晃。白林本能地扶住他,穹景昼借着这点力站稳,原地活动了两下脚踝。

“以后再难受成这样,先找个人。王子逸也行,李璐也行,谁都行。”穹景昼弯腰拍掉裤腿上的砂砾,膝弯还僵着,“实在不想找,就给我打电话。”

白林靠着墙:“你会接吗?”

穹景昼直起身:“看见就接,没看见,结束了给你打回去。”

白林没有接话,穹景昼已经把手伸到他面前:“不准再一个人跑这种地方,做得到吗?”

那只刚刚还在流血的手递到眼前,白林没有去抓,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低声开口:“做得到。”

穹景昼等他真正站稳,才接着说:“热搜别再往下翻,网上那些别往自己身上揽。”

“知道了。”白林点头。

两个人慢慢往天台门口走。从设备间到铁门不过十来米,两个人却走得很慢,穹景昼始终待在靠女儿墙的一侧。到了门前,他先推开一道缝往楼梯间探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带着白林跨过门槛。

铁门一关,楼顶的风声便被隔掉大半。楼梯间里只剩感应灯的电流声,白林扶着墙往下走了一级,才迟钝地想起:“你不是还在拍戏吗?”

穹景昼脚步一顿:“嗯,偷偷跑来的。”他放低声音,“今天见到我的事,别跟别人说。”

穹景昼掌根的擦伤已经不再往外渗血,揉皱的纸巾还被攥在手里,白林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声:“好。”

楼下就在这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王子逸在喊他的名字,李璐的声音跟在后面,让他慢一点。穹景昼扶着白林往下走了两级,他停在拐角,把白林原本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下来,放到金属扶手上。

十一月的扶手冷得像冰块,白林刚碰到便本能地缩了一下。穹景昼覆着他的手,把那几根冻得发僵的手指带回栏杆上:“抓好。”

穹景昼等白林自己站稳才彻底撤开,掌心离开的那一刻,白林却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口。

白林抿了抿唇,最后只说:“你别乱来。”

穹景昼沉默片刻:“知道了。”

楼下的脚步近在眼前,穹景昼刚转身退回上方铁门旁的墙后,王子逸和李璐便冲过楼梯拐角。王子逸显然是一路冲上来的,看见白林好端端站着,脚下猛地一刹,他撑着墙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完整:“我草……白林,你他妈吓死我了。”

李璐脸色同样白得厉害,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没有拨出去的急救电话上。她没问刚才发生过什么,走近扶住他的胳膊:“先回班,好不好?”

白林点了点头。王子逸缓过那口气,下意识朝楼梯上方望去:“刚才上面是不是还有——”

白林几乎没经过思考便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他看向铁门的视线。他没有解释,只握着栏杆往下迈了一步:“先回去。”

李璐什么也没问,扶稳他的胳膊:“好。”

三个人慢慢往下走,王子逸始终在外侧,李璐跟在另一边。到了下一层,白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句:【到教室告诉我。】

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片刻,白林才把手机握进掌心。

教室里比楼顶暖得多。

门一推开,有人听见动静抬头,李璐朝那边看了一眼,对方便继续写卷子。白林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真正坐稳时,他才发现两条腿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力气。

他拿出手机,给穹景昼回了两个字:【到了。】

回复紧跟着跳出来:【喝水。】

白林拿起桌边下午剩下的半瓶水喝了几口,凉水流过干涩的喉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喝过东西。

他又喝了一口,随后把瓶子放回桌角。

那张写到一半的检讨还摊在桌上,前面几行墨迹也被下午掉下来的眼泪洇开了一片,其中一句还清楚地留在纸上:【因为我的冲动,也给穹景昼和他的工作造成了严重影响,我应该为之后发生的一切负责。】

黑色笔迹从那句话的第一个字划过去,一直划到最后的句号。第一道线划得有些歪,白林又从头划了两遍,整句话最终埋进三道黑线里。

下面还有一块空白。

白林在下面写:【体育馆冲突中,我不该动手。我会为自己的动手行为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