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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面试

白林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亮了一线,空调还在低速送风。

穹景昼背对着他睡在外侧,昨晚这人抱着枕头回来以后,真的一直睡到了现在。白林盯着那截白净的后颈看了几秒,一种迟钝的满足渐渐漫上来。他下意识想靠近点,身体往前挪了半寸,腰腹却先一步绷住。

这个年纪的男生早晨,总有些不听脑子使唤的麻烦。

他光速清醒了。

穹景昼后腰离他不过一掌,要是就这么贴过去,位置稍微错一点,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白林盯着那点距离,本能地估了下位置,默默把腰以下往墙边退开。

白林自认是有底线的正人君子。虽说穹景昼前两天半夜趁他睡着耍流氓,那是对方的问题;自己不能因此也趁人没醒占便宜。

可他又确实想抱一下。

于是他只把肩膀挪过去,胸口贴上穹景昼的背,还特意把两个人下半身留出段不太自然的空隙,这才伸过手臂虚虚圈在人胸前。怀里的人呼吸很平缓,胸口轻轻起伏,白林的手臂也跟着上下移动。

他又把手臂收紧了些。

逻辑已经成立,谁叫穹景昼之前也乱碰,他只是碰回来,很公平。

这个刚被他临时编出来的道理还没站稳,穹景昼往后挪了挪。肩背与白林的胸口贴得更实,白林全身顿时僵住。

片刻后,枕头里传出没睡醒似的笑音:“小爪子不太老实啊。”

白林脑子里“轰”地一下。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现在松手显得心虚,继续抱着更像故意。他脑子里把能找的借口全转了一遍,索性闭眼装睡。

穹景昼等了片刻,居然真像是被糊弄过去了,只低低嘟囔:“睡着了还能往人身上爬。”

他抬手在白林手背上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人到底是真睡还是装死;见白林半点不动,指尖顺着手背摸到指节。随后又往枕头里埋了埋,很快安静下来。

白林只好闭着眼等,怀里的人越睡越稳,他自己却越来越僵。原本就存在的反应被方才那一下靠近和摸手弄得更加难以忽略,他不敢贸然翻身,只能硬撑到穹景昼的呼吸彻底沉下去,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

撤回来以后,他背身在自己那侧躺了好几分钟,把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他告诉自己:白林,今天还要给人准备面试,保持一个好状态,先做正事,别的之后再说。

等身体平复,白林洗漱完就拿起手机和新电脑出了门。走廊对面的卧室门没关严,白林一推就开了。他过去把帘子拉开,光线落到书桌上,被阴影藏住的东西顿时全露了出来:导师资料还摊着,旁边散着五六团揉皱的纸巾,还有一团纸不知怎么飞到了台灯底座后面。

垃圾桶就在椅子右侧,干净得像摆设。

白林把垃圾桶拖到桌前,拎起最近的一团,再把手绕到台灯后面去够最远的那团,脸都冷了:“外面装得挺干净。”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邋遢死了。”

看这些纸团的样子,多半只是擦过鼻子。白林想到昨晚穹景昼说话时那点鼻音,往床头一扫,果然还有两团。他把“犯罪现场”全部收干净,下楼倒了杯开水回来。

两个人今天都向学校请过假,正式面试在下午四点四十,照理说还有大半天。可白林坐下以后,待办事项却越列越长。

项目为什么选这个方向;凭什么让老师收他这个高一学生;英文摘要临时阅读也可能有;最麻烦的是穹景昼本人——这人一旦觉得答案明显,就恨不得把中间十步全部删掉。

白林把电脑接上电源,从项目主页一路翻到三位导师近几年的论文、会议报告和往届学生项目。打印机在角落一页页吐纸,起初只是两三篇,渐渐在桌边摞成一小叠。等到门口传来拖鞋声时,白林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

“白老师。”

白林没回头,无线鼠标圈住一段摘要:“醒了?”

穹景昼睡衣领口还歪着,目光从白林扫到桌面:论文,导师履历,面试流程,按类别夹好的问题册,二十多个浏览器标签挤得只剩图标。随后落到脚边那个被拖出来的垃圾桶和桌角那杯水上。

“我房间遭贼了?”

“贼嫌你脏。”

穹景昼低头看见垃圾桶里的几团证据:“昨晚鼻子有点堵,忘了扔。”

“垃圾桶离你腿二十厘米。”

“生病的人行动能力会下降。”

“你只是鼻塞。”白林把水递过去,“下次再扔桌上,我给你铺枕头边。”

穹景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十分认真地评价:“很有威慑力。”他说完走到白林身后,手掌撑上椅背,“白老师,到底是谁面试?”

“你。”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坐我房间?”

“准备资料。”

“多久?”

白林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

穹景昼沉默片刻,伸手把电脑屏幕往下合了几厘米,正好挡住白林还想继续看的那一行:“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己也有手?”

“你没睡好。”

“因为你早上把我抱醒?”

白林搭在鼠标上的手没再动,穹景昼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不承认?”

“我睡着了,不知道。”

“哦。”穹景昼弯起眼,“看来白神睡着以后比较真实,不演了。”

白林“啪”地合上笔记本:“滚出去。”

“我的房间。”

“行,那我出去。”白林真去收电脑,最上面几张论文被带得歪出桌沿。穹景昼赶紧一掌按住,脸上的笑收了些:“不说了不说了。”

白林坐回去,把最上面那篇论文推过去,脸还是冷的:“看这个的摘要。”

穹景昼没接,反而把电脑屏幕扶正:“先下楼吃饭,回来再看。”

见白林盯着他不动,他只好补:“白老师,学生吃完饭马上回来接受改造。”这才勉强把人从书桌边带走。

早餐后,白林回房继续整理。穹景昼换好家居服进来时,桌上多了一份资料:面试脚本首页是中文自我介绍和项目动机,第二页是英文版本,后面依次夹了专业问题、行为问题、英文阅读和逻辑题。

穹景昼翻到英文那一页:“还考这个?”

“项目要读英文论文。”白林把一篇打印摘要推过去,“老师临时给你一段,让你读完概括,也不是不可能。”

“白老师考虑得真全面。”

“少说废话。”白林先拿论文试他。他把第一篇最后一段往背面一折,遮住作者结论,只留下前面的图和数据:“这两组为什么不一样?”

穹景昼把纸转了半圈,先没往理论上猜:“这一组整体更亮,先查是不是拍摄、染色或者批次的问题。”

白林把折住的结论翻回来,作者排查的顺序与他说的差不多,他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勾。

第二篇换成显微图像、样本偏差和基础生化指标,一路问下来,穹景昼抓重点快得让白林连追问都省了不少。他便跳到逻辑题那一页:“八枚硬币里有一枚完全没有重量,其他七枚一样重。只有一架天平,怎么用最少次数找出来?”

穹景昼只扫一眼:“拿起来。”

白林掀起眼皮:“然后?”

“没有重量的那枚,一拿就知道。”

“题目让你用天平。”

“题目只说有一架天平。”穹景昼和他对视,一脸无辜,“没说必须用,这题主要考思维。”

白林没理他,伸手拉开书桌最上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游戏代币。他数出八枚,在两人中间排成一行:“看好了。”

穹景昼靠近看:“还有教具?”

白林把代币分成三、三、二,左右两组分别推到桌边:“标准方法。先三对三。平衡,查剩下两个;不平衡,查轻的三个。第二次结束。”

穹景昼捏走最右边一枚:“我的方法。”他把代币在掌心抛了一下,“只需——0次。”

白林额角跳了跳,把那枚从他手里抽回来,按回队伍:“老师问思维题,是要听你的思考过程。”

“发现题目有漏洞也是思考过程。”

白林闻言脸色一沉,把八枚代币一把扫回抽屉,抽屉“砰”地合上。

穹景昼笑出声:“白老师好像比出题人还生气。”

“我替你准备一上午,你就拿这种答案敷衍我?”白林把整叠问题往他面前一推,连旁边两张论文也跟着滑向桌沿。

穹景昼赶紧把纸拢回来:“不教了?”

“我要做自己的事。”

“白老师生气了?”

“没有。”

“耳朵都气红了。”

白林瞪他一眼,起身就走,穹景昼在后面十分诚恳地补:“三三二记住了。”

结果门还是关上了。

午饭时谁也没再提硬币,白林吃完便回自己房间,只在临走前丢下一句:“两点半给你模拟面试,问题自己过一遍。”

穹景昼坐在餐桌另一头,乖得像早上那个专门钻题目漏洞的人不是他,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

白林原本计划睡一小时。昨晚睡得不算早,清晨又提前醒,可一躺到床上,脑子便自动开始列最坏情况:穹景昼不在原推荐名单里,老师会不会要求更高?这次额外面试,会不会只是因为宴大给他一个面子,流程走完,其实根本没有名额?

于是他摸起手机搜索相关经验。

一点二十分,白林把手机换成电脑。一点五十,他把电脑从床头挪到腿上。两点十五,白林合上电脑。一个半小时,除了把自己越查越清醒,毫无成果。

他穿过走廊推开穹景昼房门,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白林往里走了两步,脸当场臭下去——真正要面试的人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上午的问题册还摊在面前,第一页只写了两行,右手里甚至还握着笔。

白林站在桌边,胸口那点火腾地冒起来。他查了一个半小时,正主睡得挺香。他正要把人叫醒,视线却落到穹景昼眼下的青黑上,这人鼻子堵着,呼吸也比平时重。白林那股火便卡在半路,他先从穹景昼手里把笔抽出来,免得起来时往脸上画一道,握住他的小臂晃了晃:“起来。”

穹景昼睁开眼,目光还有点散:“几点了?”

“两点二十。”

“还早。”他居然又把下巴往手臂上一搭,准备回笼觉。

白林扣住手腕把人拉起来:“想睡等面试完再睡。”

穹景昼被拽得坐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句话却还是往白林痛处上戳:“白老师午觉睡得怎么样?”

“闭嘴。”

穹景昼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白老师精神内耗的时间比我睡觉还长。”

白林抬脚在他小腿后面踢了一下:“快点。”

十分钟后,两个人抱着电脑、平板和问题册下到一楼书房。白林把自己的椅子拖到长桌另一侧,平板横在膝上:“先做自我介绍。”

穹景昼刚用冷水理过头发,身上换了干净短袖,坐姿也很配合:“您好,我叫穹景昼,二中高一学生。”

白林等着,穹景昼也等着,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片刻。

“没了?”

“嗯。”

“项目经历呢?”

“没有。”

白林把平板往膝上一扣,忍着没发作:“为什么选这个项目?”

“因为我会。”

白林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穹景昼“嘶”地往后躲:“模拟面试还带体罚?”

“重答。”

“因为能把我会的东西放在一起用。”穹景昼揉着那块被拧的位置,“还有一半没做过,正好学。”

白林这才在表格旁边打了个勾:“这句能用。”他切成英文:“Tell me about a time when you worked effectively as part of a team.”

穹景昼也用英语答:“拍戏。”

“具体做了什么?”

“贡献了表演。”

“还有?”

穹景昼想了想:“脸。”

白林又伸手过去。

“疼。”穹景昼把胳膊往回藏,“白老师公报私仇。”

“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太优秀,容易给别人压力。”

白林这次手才抬起来,穹景昼先把他手腕截住:“这个也不行?”

“坐直了。”

“我很直。”

“腰。”

穹景昼神色一正:“老师请自重,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腰。”

白林把手腕抽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正式面试你最好也这么回答。”

“老师会喜欢幽默的学生。”

“老师会把你这个流氓踢出去。”

穹景昼笑得往后仰,椅背刚碰到墙,白林用平板边缘敲了敲桌面:“认真点,不是想看我笑吗?等你拿到名额,我给你笑。”

穹景昼本来还在晃椅子,闻言停了半拍,坐回去:“说好了。”

白林翻到下一页,接着从中文一路问到英文。一个多小时后,白林的问题册边缘已经被翻得卷起,穹景昼也被他逼得养成了在答案后多补一句“因为”。

下午四点,距离正式面试还有四十分钟。白林在自己房间建了一个临时会议,把链接发下去,耳机刚戴好,屏幕便跳出连接提示。参会列表里最先冒出来的是【白老师优秀学生】。

白林盯着参会列表:“名字改了。”

下一秒,【白老师优秀学生】变成了【白老师唯一学生】。

紧接着,屏幕里先冒出半截额头,镜头再往上一偏,便只剩大片天花板。画面还歪着,穹景昼先对着麦克风开口:“白林是笨蛋。”

白林只确认了右下角正常起伏的声音条,神情毫无变化:“很好,麦没问题。”说完他立刻结束会议。

不到半分钟,楼梯那头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穹景昼从一楼追上来,推开门时还拿着手机:“白老师,你怎么挂了?”

白林摘下一边耳机:“测完了。”

“摄像头呢?”

“一会再说。先去你房间。”白林说完就走。

穹景昼跟回自己房间,正要往书桌边坐,白林已越过他进了衣帽间,从一排衣服里抽出件白衬衫,再取下一条深灰色窄领带。

穹景昼看到那条领带:“还要这个?又不是去参加婚礼。”

白林把衬衫连领带一起塞给他:“五分钟。”

“知道了,王芳二号。”

五分钟后,衣服没问题,头发出了状况。早上那撮翘毛被水抹平过一次,干透以后重新支起来。白林把人按回椅子,少量定型产品抹开,用梳子把额前几缕发丝梳回原位。

“老师是来选学生,”穹景昼从镜子里看他,“不是选演员。”

“第一印象也加分。”

“白经纪什么时候学的收拾头发?”

“别动。”白林用梳子柄敲了下他脑袋,“会戳到眼睛。”

两个人下楼时,模拟面试留下的纸还摊在长桌上,最上面恰好就是那道硬币题。穹景昼路过时伸手想翻过去,白林抢先把问题册合上。

靠窗的小桌并不适合视频,摄像头一开,半扇玻璃柜和门口全被框进去,窗户的反光贴在穹景昼头侧,像凭空长出一块白斑。

穹景昼抱电脑,白林收文件,两个人把桌面腾空,再合力把桌子转过九十度。挪到位以后,白林拉上纱帘,又把桌灯转向墙面,让反回来的光补到脸上。电脑底下垫两本厚书,椅子向后退十厘米,白林绕到电脑后看了一遍:“左一点。”

穹景昼拖着椅子左挪。

“两厘米回来。”

白林满意地点点头,他接着试了虚拟背景。浅灰色一换上,书架、窗边和折腾半天的墙都消失了,只留下穹景昼和干净背景。

“就这个。”

穹景昼逮到反击的机会:“那我们刚才为什么转桌子、拉帘子、垫书?”

“位置和光线。”白林把设置锁好,“背景又不能给你照脸。”

还有十四分钟,邀请邮件里写的面试时长是三十分钟,白林实在是不放心:“我上楼,再连一次。测远端。”

穹景昼靠回椅背:“还测?”

“最后一次。”

“白老师的一次一般顶别人三次。”

“少来。”

白林抱着电脑回到楼上。这次连接总算像样。穹景昼完整落在画面中央,镜头高度、浅灰背景、肩线、光线都稳。

“听得到吗?”白林问。

“听得到。”穹景昼冲镜头挥了挥手,“也看得到一位面色凝重的白老师。”

“读两句。”

穹景昼拿起第一份英文摘要。

白林一边听,一边看音量条,直到第二句结束才道:“可以了。”

穹景昼看了眼时间:“我去倒口水,先下了。”说完,画面黑掉。

白林顺手把会议窗口最小化,脑子里还全是楼下那张桌子。坐了不到半分钟,他起身从书桌到窗边,又走回来。

“不着调的,能不能行。”

床尾挡住路,他转了个弯。

问题册明明留在楼下,他却能把顺序一题题背出来。走回桌边时,最危险的一个问题冒了出来:“逻辑题别犯病。”他拿起桌上的笔,转了半圈,扔回桌面:“总不能白准备这么久。”

他绕开床尾,继续来回走。

“万一他们真只是给我面子,根本没想收——”话说到这里,白林自己先顿住,“不会。”他胡乱抓了下头发,“怎么可能。”

电脑里忽然冒出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