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周一。
早上七点还没到,王芳已经陪穹景昼先出了门。白林到教室不久,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讨厌鬼:【耶,到了。】
白林垂眼看着那三个字,回复。
白:【问完告诉我。】
对面几乎立刻发来一只小狗立正敬礼的表情。两只耳朵高高支着,神情严肃得有些滑稽。白林顺手将表情保存下来,才按灭屏幕。他将书包塞进桌肚,拉开椅子坐下。
身旁的位置空着。穹景昼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书本按照大小叠在右上角,水杯上周五又落在了学校。杯盖上还贴着张小白狗歪着脑袋的贴纸,狗脑袋傻乎乎地偏向白林这边。
中午下课铃一响,王子逸便从二十班一路跑了过来。他在后门探进头来,先朝穹景昼的位置望了一眼:“哎哟我,昼爷呢?”
白林起身往外走:“有事去市局,说赶得上午饭。”
“市局诶。”王子逸跟着白林往楼梯口走,声音压低了不少,“我爸昨天也回去挺晚,不会又问失踪案吧?”
白林偏头看他:“不知道。”
李璐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手里拎着一只校园小卖部的塑料袋。见两人下来,她从袋子里摸出一盒酸奶,隔着两级台阶抛给王子逸。
王子逸手忙脚乱地接住:“李社长,谋杀啊?”
“接不住别喝。”
三个人一同去了食堂二层,在靠窗的位置占下一张四人桌。
穹景昼就在他们端回餐盘时出现了。他从楼梯口慢悠悠地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白林的视线先从穹景昼的脸落到颈侧,又顺着露在短袖外的小臂扫到腕骨,才伸手把身旁的椅子往外拉了半寸:“问了什么?”
“几段监控的时间顺序。”穹景昼在他身旁坐下,拿起桌上提前留好的筷子,“核对完就放我走了。”
“没别的?”
“没了。”
白林仍没有移开目光。穹景昼迎着那道毫不遮掩的审视,主动抬起双手,在他面前一正一反地晃了晃,又转了转手腕。那个动作莫名让白林想起早上那只立正敬礼的小狗。
“手脚齐全,没被上刑,也没被扣下。白警官还有哪里需要检查?”
“没有。”
白林收回视线,从自己的餐盘里夹起一片水煮牛肉。筷子已经越过两只餐盘之间的缝隙,他突然想起医生的嘱咐,又把那片裹满红油的牛肉原路收了回来。
穹景昼的筷子悬在半空:“刚才是不是已经准备给我了?”
“你看错了。”
“牛肉都过界了。”
白林面不改色地把那片肉放进自己碗里:“现在回来了。”
王子逸叼着一块排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这么多年了,你俩怎么还是初中那样?”
李璐把吸管戳进酸奶盖:“不这样才不正常。”
穹景昼没能分到水煮牛肉,只好转向自己那份番茄炒鸡蛋,像是随口问道:“王警官那边最近有进展吗?”
王子逸先朝两边扫了一眼,把啃了一半的排骨放回餐盘,这才开口:“我爸不会跟我讲案子。不过前天晚上,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还是那三个失踪学生的事。”
白林抬起眼。
“人没找到,也没有新的目击者。”王子逸把声音压得更低,身体也往桌子中间凑了些,“反正听那个意思,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白林沉默片刻,忽然问:“一中那个黑衣人呢?”
穹景昼的筷尖没收住力,一块鸡蛋被他夹成两半。
“哦,那个。”王子逸很快反应过来,“这阵子没再出现吧。现在大家全盯着失踪案,连怪谈群都安静了。”
白林偏过脸看向身旁的人。穹景昼仍低着头吃饭,仿佛他们谈论的只是某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校园传闻。可白林亲自在一中见到过他。那时穹景昼膝伤未愈,却一身黑衣站在凌晨的雨里。
杜医生后来给过一个现实层面的解释:穹景昼发作时,外在行为、语气与情绪状态可能和平时不同;严重时,事后的记忆也未必完整。这个解释未必能说明所有异常。可白林也只能暂时认为,穹景昼半夜去一中也与尚未厘清的意识状态有关。
白林原本没准备提那天的事,可三名学生至今没有消息。他夹了两根青菜,咽下去才说:“你之前说的附院确实有些奇怪,保安说不少家属都在产科看见过人影。”
王子逸脸上那点兴奋渐渐僵住:“你怎么突然开始信这个了?”
白林垂下眼:“因为我在封闭连廊里看见过一个人影。”
王子逸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汤碗:“什么人影?”
“站在里面看我。”白林想起那天隔着玻璃望见的轮廓,“看不清脸。我找人过去检查时,保安说那一段一直封着,不可能有人进出。”
王子逸当场缩了缩肩膀,连筷子都往回收了些:“白神,你别说了。”
“是你先问。”
“我问一中那个黑衣人,没让你大中午讲医院鬼故事。”
李璐把酸奶盒搁到一旁,偏头问穹景昼:“你怎么看?”
穹景昼咬了一块西红柿,才道:“没什么看法。”
“你不是聪明吗?”王子逸道,“科学解释一下。”
“视频是人拍的,传闻是人编的。连廊里的人影可能是玻璃反光,也可能是白林太累,看错了。”穹景昼将视线从餐盘上移开,“骗人的。”
王子逸狐疑地打量他:“你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鬼没有你这么闲。”
李璐笑了一声。王子逸骂了句“靠”,端起汤碗喝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朝身后的玻璃窗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椅子往桌边挪近了几厘米。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郑乐拿着年级总表进了教室,直接宣布穹景昼以733分拿到年级第一。短暂的安静过后,二十一班炸开了锅,所有人问的却都是同一件事——白林排到哪儿去了。
郑乐只让他们下课自己看年级荣誉榜。铃声一响,一群人便涌向二楼公示栏,很快在榜单中段找到了白林:658分,年级第二十八。
两人的名次差了整整二十七位,公示栏前随即议论四起。有人喊他们互换了脑子,穹景昼从榜首扫到第二十八名,顺势道:“借用几天,效果不错。”
白林瞥他一眼:“用完记得还。”
原本朝白林走来的同学默默转了个弯,把那句准备好的安慰咽了回去,走廊里笑成一片。
白林转身回了教室,穹景昼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道:“你那七十多分扔得也太明显了。”
“懒得解释。”
穹景昼后面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刚坐下,学校出具的正式成绩材料便发到了白林邮箱。郑乐同时将封口处盖着骑缝章的文件袋交给穹景昼,白林当场准备把电子材料补发给宴大。
他点开此前与宴大项目办公室的邮件往来,将文件依次添加到附件栏,写了一封回复。
【您好,现补交穹景昼同学经学校教务部门核验并加盖公章的正式成绩单、年级成绩汇总表及排名说明。纸质材料已由学校同步寄出,烦请查收。】
发送图标转了两圈,随即跳出提示:【邮件已发送。】
穹景昼用密封文件袋碰了碰他的手臂:“白老师效率挺高。”
白林垂眼扫过那只文件袋:“别弄坏。”
“学校另有一份已经直接送过去了,这份是留档的。”
“留档也不能弄坏。”
穹景昼拉开书包夹层,将文件袋平整塞入,再把拉链当着白林的面一路拉到尽头,又把书包转到白林面前:“行了?”
白林确认夹层里没有其他东西会压到文件袋,才淡淡应了声:“嗯。”
——
夜里十一点以后,别墅里渐渐听不见动静。白林房间的灯十点四十便熄了。
穹景昼又等了近半个小时,直到楼下孙阿姨的房门也合上,新风系统运转的低响重新变得清晰,他才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地毯。他来到白林门前,握住门把缓缓压下。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穹景昼将门推开一道缝,侧耳听了片刻。房间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还有白林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他这才贴着门边,无声走了进去。
白林侧躺在床上,像刚睡着不久。手机斜落在枕边,屏幕还没来得及自动熄灭。穹景昼低头扫过屏幕,发现页面停在他们两个人的聊天框。
输入框已经被大段文字撑开,挤占了三分之一的屏幕,第一行先落进穹景昼眼里:【对不起。昨天那些话我还是没有解释清楚。】
其余文字密密叠在一起。穹景昼只看清这一句,便移开了视线——这家伙居然还在想昨天的事。
白林若愿意说,醒来以后自然会说;若是不愿意,那些话便只属于他自己。穹景昼伸手按灭屏幕,将斜落在枕边的手机放稳,房间随之沉进夜色。
穹景昼在床边站了很久,随后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将指腹抵住眉心。一缕金光从指间渗出,沿着眉骨向两侧眼尾掠开。覆盖在现实表层之下的另一重结构逐渐从黑暗里浮现。
先亮起的,是白林腕间一根近乎透明的细线。紧接着,第二根从肩侧浮现,第三根自胸口延伸出去。更多线条随之从指尖、颈侧、腰腹与脚踝处显形,穿过薄被、床板与墙壁,向房间之外无声蔓延。
起初还能勉强辨出每一根线各自的走向,不久,那些细线便密集得无法区分。它们彼此交错、分裂、重合,从别墅延伸到街道,再扩散至整座城市,织成一张看不到边界的巨网。
穹景昼没有再试着计数。不是几千,也远不止几十万,仅此刻落入视野的部分,便至少有数亿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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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