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愣了一下:“什么?”
白林抬手把袖口扯平,动作不重,却将布料拽得绷直:“我说你烦不烦。现在连我不想看资料、不想回答问题,你都要管?”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准备因为我——”
“少来。”
白林直接截断他。被丢进茶几下层的透明袋一角还露在外面,深红色的宴大校徽隔着塑料膜露在两人之间。他低头扫见,抬脚将袋子往里推了一截:“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成了你在替我想。”他重新抬起脸,“只要我不听,就是我犯蠢,是不是?”
“白林,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这么说。”白林嘴角扯了一下,半点笑意也没有,“你只是每次都要问,问到我照你的意思做为止。”
穹景昼撑着沙发扶手坐直:“我什么时候逼你照我的意思做了?”
“现在。”
“我是在担心你把自己的路截断。”
“断了又怎么样?”白林回答得太快。尾音还没落稳,他按在袖口上的手指便僵了僵,随即又将那点褶皱彻底捋平。
穹景昼皱起眉盯着他:“你昨天还说,自己的东西自己决定。现在你的决定,就是为了我,把后面的机会全扔了?”
“一次考试和宴大的机会有什么区别?”白林反问,“你昨晚不是已经同意了吗?我的成绩也好,宴大的机会也好,我觉得值得就行。”
“这不是一回事。”
“又来了。”白林向前走了半步,穹景昼坐在沙发里,他站在茶几另一侧,明明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那股爆发过来的情绪却已经逼到面前。
“什么是一回事,什么不是,都得你来分。”白林道,“我现在不想听。”
“我没让你听我的。”
“你现在就在。”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不想告诉你,行不行?”白林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连手背的筋都绷了出来,“你退圈的时候告诉我了吗?”他问,“身体弄成那样,告诉我了吗?”
穹景昼的眉心动了一下,白林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警察找你,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现在轮到我收一份材料,你倒非要追着问到底。”
“这些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白林猛地抬眼,先前憋着的火从那双深色眼睛里直直撞了过来。声音反而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不用你再给我讲一遍。”
穹景昼撑在扶手上的手没有动。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不断冲进水槽,间或夹着碗碟碰撞的轻响。白林站在那片杂乱的声音里,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越来越冷。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弄明白,行不行?”他说,“你自己什么都藏着,凭什么一天到晚盯着我该做什么?”
“我在担心你。”
“我不用你担心。”这句话冲出来以后,穹景昼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白林偏开脸,视线越过沙发,落到空无一物的墙面上,“……管好你自己就行。”
穹景昼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退圈,身体,警方问话。白林提到的每一件事,他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不想让白林被牵扯,不想让白林担心,也总觉得等事情解决以后再说不迟。可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东西,如今一件件从白林口中翻出来,他才发现自己的理由听上去和白林此刻说的“我觉得值得”,并没有相差多少。
白林等了几秒,见他始终没有出声,转身便往楼梯走。
穹景昼胸口也有些发堵,他看着白林冷硬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你现在真是有个性了。”
白林的脚已经踩上第一层台阶,闻言停了下来。扶着栏杆的手先松开,又重新搭了回去。他过了片刻才偏过脸,刚才还攥成拳头的手已经摊开,脸上的怒气也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更让人难受的平静。
“对。”白林说,“随你怎么说。”他转身上楼。
鞋底踩过木质台阶,没有故意发出动静,每一步却都落得很实。穹景昼坐在客厅里,能清楚听见脚步一阶阶升高,越过二楼拐角,最后停在走廊尽头。
房门合上。
穹景昼仍坐在原处,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慢慢松开。小白从地毯另一端跑过来,先朝楼梯望了望,又把前爪搭上沙发边缘,费力将脑袋挤到他膝盖上。
穹景昼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脾气越来越大了。”
小白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嘴上这么说,穹景昼却没有真正生气。白林刚才那些话并非全都站得住脚,可他也知道,那场火不是被自己一句话凭空点起来的。
宴大的材料卡在周末,正式成绩单最快明天下午才能拿到;报到、警方问话又全撞在周一;白绍衡还接连换号码打过来。白林从早上撑到现在,自己偏偏在他把材料塞回去以后,还追着问他会不会留下。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玻璃门随后被推开,王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她先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楼梯,又扫过被塞进茶几下层的透明袋:“吵完了?”
“没吵。”
“男孩青春期,正常。”
王芳将果盘放下:“你不也是青春期?”
穹景昼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我心理年龄四十多。”
王芳沉默两秒:“四十多还把人气上楼了?”
穹景昼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些:“他自己发脾气。”
王芳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回房歇会儿,别又坐在这里熬。”
“知道了。”穹景昼把水果吃完,起身上楼。
——
穹景昼醒来时,卧室里已经暗了。
夕阳只剩一层橙红,从没有完全合拢的窗帘间漏进来。他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混沌的意识才渐渐归位。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白林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看手机,手肘抵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将那双本就深色的眼睛衬得更沉。
穹景昼撑着床坐起来,睡乱的头发垂在额前:“你怎么在这儿?”
白林立刻抬起头:“嗯,七点了。”
穹景昼按了按睡得发僵的后颈,又望向窗边:“你坐多久了?”
“没多久。”回答得很快。
穹景昼明显不信,却没有追着问:“找我有事?”
白林起身走到床边,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新邮件,发件人仍是宴京大学项目办公室,标题中写着“首期培养项目入组时间及材料补交安排”。
穹景昼向下划动。
由于李老师实验室现有学生的项目排期发生冲突,首期培养项目原定于六月一日的统一入组时间,顺延至六月十二日。对于白林下午提出的新请求,项目组会进一步评估。
穹景昼抬起头:“真让老周说中了?”
白林点了一下头。下午一直横在他眉间的那道褶皱已经松开了些,眼里也重新有了神采,只是脸上的疲惫依然很重,像从昨天开始根本没有休息过。
“你有机会了。”他说。
穹景昼又扫了一眼邮件:“下午新的请求?”
白林避开他的目光:“我下午又给他们写了一封。”
“又?”穹景昼把邮件继续往下划。
回复下方还连着白林先后发出的两封邮件。
一封是周六晚上,白林请求导师组评估穹景昼的资格,至少给他一次单独面试的机会。
第二封发于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白林只说明正式成绩单要到周一才能出具,请求项目办公室不要因为原定入组日期临近,直接将穹景昼排除在外。
邮件末尾只有一句话:【他有能力达到项目要求。恳请贵校至少亲自见他一次,再决定是否拒绝。】
穹景昼在那一行上停了片刻。原来下午争执过后,白林气冲冲地回了房间,还是替他发出了第二封邮件。
穹景昼将手机递还给他:“那我还有机会。”
“嗯。”
白林在床边站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下楼吃饭。”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见身后没有动静,又回头看了一眼,“快点。”
穹景昼掀开被子,把拖鞋勾到脚边:“白神在我房间坐这么久,就为了催我吃饭?”
“还有邮件。”
“哦。”穹景昼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卧室。
晚饭时,白林比平日安静许多。
王芳问起宴大的邮件,白林只简单说了延期和补交材料的事。穹景昼偶尔接上两句,白林便低头吃饭,始终没再提下午的争执。
直到孙阿姨收走餐具,两人回到客厅,白林才突然按住穹景昼的肩膀,将正准备往楼上走的人摁进沙发。
穹景昼顺势坐下,仰头看他:“干什么?”
“坐着。”白林确认他没准备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只白瓷盘回来,盘子正中放着一只小巧的柠檬挞。挞壳是均匀的浅金色,边缘酥薄整齐,鹅黄色的柠檬馅已经彻底冷却。
穹景昼的视线落在那只挞上:“你下午做的?”
“嗯。”白林将盘子放到茶几上,又坐到他身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点距离。过了一会儿,白林终于开口:“下午那些话,我说错了。”
穹景昼转头看他。
白林抿了一下唇:“我心情不好,冲你发火了。”他停了一瞬,“不该说你烦。”随后他伸手拿起小叉子,“我会认真做项目,要是真有后续,也会自己考虑。”
白林用叉尖切下一小块柠檬挞,酥脆的挞壳发出一声动听的响。白林将那一小块稳稳挑起来,送到穹景昼嘴边。
“张嘴。”他的语气不怎么温柔,手里的叉子却停得很稳。
穹景昼看了他两秒,将那一小块柠檬挞含了进去,慢慢咽下去:“好吃。”
白林肩上那股力松了些:“嗯。”他又切下第二小块,重新递到穹景昼嘴边。
穹景昼这回没立刻吃:“还喂?”
白林的表情已经有点不自然,手却没有收回:“吃不吃?”
“吃。”穹景昼含住第二口,眼睛始终看着他。
白林被他看得耳尖越来越红,索性把视线全落在盘子上,专心致志地切。
于是两人一个负责切,一个负责吃。直到最后一点柠檬馅也被叉尖刮干净,白林才将空盘放回茶几。
他抽了张纸巾,将盘边落下的几粒酥皮拢在一起,半天没抬头:“心情好点没?”
穹景昼靠在沙发里:“我要说还不好呢?”
白林整理桌子的动作停住了,他终于抬起眼:“那你想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
白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起身拉过旁边的矮凳,放到穹景昼面前:“腿给我。”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放上来。”
穹景昼配合地抬起右腿,将小腿搭在矮凳上。
白林在地毯边坐下,一只手托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隔着家居裤按上小腿。他先试了试力道,才从脚踝上方缓慢向上推按。
穹景昼低头看着他:“你还会这个?”
“空手道馆学过,受伤以后放松肌肉。”
“哦。”穹景昼拖长语调,“所以我是伤员。”随后靠回沙发,姿态放松得相当坦然。
白林的手掌温度很高,力道控制得仔细。拇指沿着小腿外侧一寸寸按过去,碰到略微紧绷的地方便放慢速度,反复揉开以后再继续向上。
穹景昼起初还想说几句,渐渐也安静下来。
白林始终低着头,每一下落在哪里、停多久,都像经过了计算。额前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两条腿都按完,他才起身:“还有肩膀。”
白林绕到沙发后面,双手搭上穹景昼的肩。从颈侧两边按下去,沿着肩线向外缓慢推开。白林按到右侧时,穹景昼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头。
白林立即放轻力道:“疼?”
“有点酸,可能睡姿不好。”
白林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更慢了些。穹景昼则靠着沙发,任由那双手从颈后按到肩胛上方。
挂钟的秒针转过一圈又一圈,白林才终于停下:“好了没?”
穹景昼活动了一下肩膀:“好了。”
白林立刻收回手:“早说。”他绕回沙发前面坐下,表情恢复了平日那种冷淡,仿佛刚才喂他吃挞、又替他按腿按肩的人不是自己。
白林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悄悄收紧:“你别生气了。”话仍旧说得生硬,最后一个字却很轻,藏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穹景昼安静片刻:“不生气了。柠檬挞吃完了,腿也按了,肩膀也按了。”他弯起眼睛,“再生气,显得我不识好歹。”
白林盯着他唇边终于重新出现的笑,这才真正松下来:“你本来就不识好歹。”
“那白神还哄了这么久?”
白林耳尖一热,起身便要收茶几上的空盘:“因为是我错了。”
穹景昼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白林停下来,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以后可以发脾气。”穹景昼说,“但是不许再说我烦。”
白林的手指蜷了一下:“嗯。”他反手握住穹景昼的手腕,“没有下次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