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放榜那天,穹景昼从早上起便坐立难安,整整一天都没说几句话。
王芳看了他好几次,将一杯冰水放到他手边:“结果应该出来了,自己上网查吧。”
穹景昼点开学校网站,屏幕上的验证码像几只挤在一起乱爬的蚂蚁。他刷新两次,才勉强辨认清楚,依次填入姓名和验证码,按下查询。
页面中央的小圆圈转了好几圈,结果才跳出来。
直升初中部:通过。
穹景昼盯着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以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直屏着呼吸。
王芳在旁边问:“进了?”
穹景昼将手机往桌上一放,故意扬起下巴:“这不是很正常吗?”
王芳笑了笑:“正常就好。”
穹景昼伸手想拿手机问白林的结果,铃声却先一步响了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接通电话:“喂,您好?”
另一端的人似乎刚跑过一段路,呼吸有些急,开口前还轻轻咳了一声:“是穹景昼吗?”
穹景昼一下听出了那道声音,心情顿时好得不得了,故意拖长调子:“哦——白林同学啊。”
白林“嗯”了一声,像是没心思跟他斗嘴:“这是我妈的手机。我进了,你呢?”
穹景昼本来还想逗一逗白林,可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对方声音绷得有多紧,临到嘴边的话到底没舍得说出来:“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白林忽然笑了,又急忙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那挺不错。”
穹景昼笑:“开学找不到我,可别躲起来哭鼻子。”
“……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
白林哼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开学见”,便挂断了电话。
开学那天,初中部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公告板上贴着几张巨大的分班表。最右侧是全年级唯一的尖子班——预备一班,一共只收二十名学生;最左侧则是预备八班,与其余普通班没有什么区别。
穹景昼踮起脚,从最左侧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很快便在名单中看见了自己。
预备(8)班,穹景昼。
他盯着“八班”看了两秒,想起试卷上那些没能改掉的答案,倒也不算意外。很快从左侧的人群里挤出来,绕到公告板最右边,又费力钻进围观的人群,终于在一班名单的第一行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字。
预备(1)班,白林。
一班在走廊最右端,八班则在最左端,中间整整隔着六间教室。两个名字在纸上离得很远,好在走廊再长,也不过多跑几步。
穹景昼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白林肯定又要胡思乱想了。他太了解白林的毛病,脸上什么都不显,心里却不知道已经绕了多少个弯。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自行编出了一整套“总算不用和我同班,穹景昼肯定松了口气”的戏码。
必须先把人哄住。
穹景昼进八班随便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将书包往桌洞里一塞,转身便往另一头跑。
刚跑到四班门口,身后有人喊他:“穹景昼!”
他脚步停住,心说看来还是不够快。
一个瘦瘦的女生红着脸跑过来,手里紧紧抓着纸笔:“真的是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妈妈特别喜欢你!”
穹景昼急着去找白林,却又不好当众驳人面子,只能接过笔:“可以,签在哪里?”
女生激动得手都在抖,险些拿笔尖把纸戳破:“这里,这里就行!”
穹景昼低头写名字的几秒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余光中掠过,几乎与他擦肩而过。他猛地抬起头,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
白林刚在一班放好书包便出了门。
他起初还走得不紧不慢,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快。走到一半,他才猛然察觉,又硬生生放慢了速度。不能显得太着急,否则穹景昼又要笑话他。
白林一路走到八班门口,站在门外望了好一会儿。教室里全是陌生面孔,靠窗的位置空着,只有桌洞里放着一个眼熟的黑色书包,穹景昼却不在。
周围的说话声吵得白林耳膜发麻。他站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抿紧嘴唇,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盯着映有窗光的地面,慢慢往回挪。或许穹景昼被人围住了,或许他也在找自己,也可能只是去了卫生间。
又或者……他已经把自己忘了。
他开始脑补:分开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穹景昼本来就因为他受过不少闲话,如今能少掉许多麻烦。况且一个在尖子班,一个在普通班,今后认识的人、要做的事都会越来越不一样——
“白林!”前方传来一声急匆匆的呼喊。
白林猛地抬头。穹景昼正从对面跑过来,鬓角覆着一层薄汗。
白林心里那团委屈骤然松动,语气却仍旧硬邦邦的:“你跑什么?”
穹景昼在他面前停下,先扶着膝盖喘了口气,随后仰起脸,欠兮兮地问:“要不你先说说,自己在干什么?”
“回班。”
“回班回到八班来了?”
白林索性先发制人:“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被人拦着签名了,这也要查?”穹景昼看了他两眼,眉梢一扬,“你不会以为我故意躲着你吧?”
白林默不作声,这副模样已经和默认没什么区别。
穹景昼长长叹了口气:“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白林偏开视线:“谁知道你是不是嫌麻烦。”
“还真是,你真聪明。”穹景昼认真地点了点头。
白林的嘴角顿时垮下来。
穹景昼差点笑出来,随即补完后半句:“可惜我这个人,偏偏不怕麻烦。”
“你——”
“行了。”穹景昼敛起玩笑的神色,“不就是没分到一个班吗?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放学照样能一起走,差不了多少。”
白林声音发闷:“……谁要和你一起走。”
“行啊。”穹景昼转身便要走,“那我以后自己走。”
“等等。”
穹景昼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干什么?”
“一起走……”白林勉强补充,“也不是不行。”
“那不就得了。”穹景昼回身拍了拍他的肩,“以后放学等我。”
白林这才注意到,他食指侧面还挂着一道蓝色墨痕。刚才那句“被人拦着签名”,显然没有骗他。
穹景昼又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快回班吧。开学第一天就臭着张脸,别让人以为一班不收活人。”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向八班走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低低应了声“嗯”,也不知道穹景昼有没有听见。
白林回到一班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进门后先扫视一圈,目光无意间停在靠窗第二排。那里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扎着清爽的高马尾,背脊挺直,肩颈舒展,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正安静地翻看刚领到的课本。
白林只看了一眼,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刚坐下,后排的人便用鞋尖碰了碰他的凳腿:“哎,哥们,你就是白林吧?”
白林回过头。他先认出的不是那张脸,而是桌角那只红色水杯。上学期在水房里,这个男生就是拎着它站在穹景昼旁边,替他说过话。
男生高高壮壮,眉毛浓黑,笑起来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痞气,说话也毫不见外。
“王子逸。”他主动伸出手,“你好啊。”
白林迟疑了一下,还是与他握了握:“你好。”
王子逸往椅背上一靠,扬起眉:“你跟穹景昼关系挺好啊?我刚才接水回来,正看见他追着你跑,急得跟把人弄丢了似的。”
白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一阵别扭和自责。他怎么能将人想得那么坏?
白林不由得皱起眉。
王子逸见状,又轻轻踢了下他的凳腿:“行了,哥们。开学第一天,别总冷着张脸,挺吓人的。”
方才那个坐在窗边的女生听到他们的对话,恰好转过头来,与白林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继续看书。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安排的无非是领取校牌、调整座位、班主任宣读纪律,再由各科老师轮流进来自我介绍。白林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课结束,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便骤然喧闹起来。
一班的窗户敞开着,夏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不断晃动。白林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手上收拾书包的速度慢得出奇。
王子逸在后面将椅子往后一靠,椅脚在地面拖出“吱呀”一声:“哥们,怎么还不走?”
白林头也没抬:“整理书。”
“照你这个速度,得整理到明天——”
话音还没落下,走廊另一端便传来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却依然掩不住兴奋:“哎哎,穹景昼来了!真人真的好好看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本吵闹的教室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新生里不少人听说过穹景昼的名字,此刻自然想亲眼看看。
下一秒,教室门被人敲了三下。
咚、咚、咚。
节奏又快又欠。
白林手指一抖,刚拿起来的书险些从桌面滑下去。他强装镇定,故意提高声音:“谁啊?”
门外立刻响起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里面还藏着点笑意:“你说呢?”
全班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真是穹景昼?”
“他来找谁啊?”
“偶像剧偶像剧!”
白林恨不得当场从窗户翻出去,他硬着头皮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骂道:“你吃错药了?弄这么大动静。”
穹景昼的书包背得歪歪斜斜,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脸上却一本正经:“路过,顺便看看。”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他们关系这么好啊?”
“我才发现,我们班这个男生也好帅!”
白林原以为自己会像之前一样,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可这次的目光里没有那种令人生厌的恶意,更多只是好奇、起哄,还有几分没有坏心的笑。
他居然没有那么排斥。甚至在听见别人谈论自己和穹景昼关系好时,胸口还悄悄生出一点别扭的骄傲。
王子逸在后面吹了声口哨:“你这路绕得挺准,直接定位到我们班预定班草了。”
穹景昼朝他笑了笑:“大哥,上学期的事,谢谢你啊。”
“客气什么。”王子逸懒洋洋地挥挥手,“你朋友我替你看着,丢不了。”
白林冷冷地瞥了王子逸一眼。
穹景昼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扯了扯白林的书包带,转身便往外走:“快点,时间和我都不等人。”
白林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子逸正朝他挥手,班里其他人也望着他,没有谁露出小学时那种讥讽、排斥,或等着看笑话的神情。
原来同样是笑,听起来也可以完全不同。
白林回过神,快步追了出去。
穹景昼已经走到楼梯口,正仰着头,格外认真地研究墙上张贴的《上下楼梯安全须知》。
白林追过去,喘着气瞪他:“你不是不等人吗?”
穹景昼头也不回:“我在学习安全知识。”
白林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纸上最大的一行字只有——上下楼梯,靠右行走。
“毛病。”白林低声骂道。
穹景昼这才回过头:“彼此彼此。”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白林的目光向旁边飘了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别来敲门了,全班都在看。”
“哦——”穹景昼拖长声音,“那行,明天不敲门。”
白林正要松口气,便听见他又补了一句:“我在走廊拐角等你。”
“谁要你等。”
“有本事你别追我。”
白林不再理他,只背着书包沿路向前走。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切得斑斑驳驳。
——
出了校门,白林先向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留意他们,才谨慎地拉开书包,从最里面取出一部崭新的手机。机身边角还贴着透明保护膜,连系统自带的默认壁纸都没有换。
穹景昼惊讶地望着他:“手机?偷谁的?”
“怎么可能。”白林扫他一眼,“我爸给我买的。”
那个“爸”字落下后,气氛瞬间安静下来。白林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他知道我考进了尖子班,就给我买了。”
“哦。”穹景昼应了一声。
白林总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不想让气氛再次僵住,便将手机往前递了递:“加个好友吗?”
穹景昼当即点头:“加。”
白林打开社交软件,神情认真得像在做直升考试卷:“你号码多少?”
穹景昼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白林一边输入,一边低声重复,每按下一个数字都要重新确认一遍,生怕不小心输错。
穹景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道:“你打个号码怎么这么慢?”
白林没理会,按下申请键:“发过去了。”
穹景昼很快通过,两部手机同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白林迅速按灭手机,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书包深处,两人一起往十字路口走。
穹景昼走出几步后又问:“阿姨最近怎么样?”
白林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轻快:“挺好的。”他忍不住补充,“她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老板人也很好。她以前爱喝酒,现在已经戒了。”
穹景昼侧过脸,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像是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上移,落到了他的头顶。
白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
“有吗?”
“有。”穹景昼的眉头越皱越紧,“你站直。”
白林虽然不明白他又在折腾什么,还是挺直了背脊。穹景昼也跟着站直,还抬手在两人头顶来回比了比,脸色更不好看了:“你怎么真的比我高了?”
白林想笑,又怕把人惹恼,连忙解释:“暑假吃得比较多。”
穹景昼皱着的眉头松了些,嘴上却依旧蛮不讲理:“不准再长了。”他说着,目光无意间往下一落,停在白林脚上。
白林顺着看过去。还是生日时收到的那双鞋,鞋面被他擦得干干净净,过了一个暑假,穿起来仍旧不挤脚。
穹景昼盯着鞋看了两秒,唇角扬起来:“舒服吧,还好我当时特意买大了一码。”
白林察觉他的目光还没挪开,鞋尖在地上往后蹭了半寸,很快又停住:“你看什么?”
“看鞋。”
穹景昼看得好笑:“笨蛋,鞋又不会咬你,你躲什么?”
白林立刻将胳膊抽了回来:“谁躲了。”
“行,你没躲。”穹景昼拖着调子,“是鞋自己带着你往后跑。”
白林不想再理他,背着书包加快了脚步。
——
吃过晚饭,白林抱着书包回到房间。
他将手机取出来,新好友列表里,穹景昼的昵称只有两个字:学神。白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点进聊天界面。
好友明明已经加上了,他却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才不会显得奇怪,也不会显得太过黏人。
他先打下一句:【你到家了吗?】
看了片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随后换成:【今天晚上吃什么?】
白林又删掉了。
他来来回回折腾十几次,聊天框始终空空如也。最后干脆退了出去,点进穹景昼的个人主页。
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小柴犬,主页下方还有动态和相册。白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连个性签名末尾的标点都没有放过。
看了许久,他重新点回聊天框,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打字了。
白林从系统表情里挑出一个最普通的小黄脸微笑,屏住呼吸按下发送。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将手机倒扣在床上。
不到两秒,床面便传来轻微震动。白林迅速将手机翻过来。
穹景昼回得很快。是一张会动的图片:一只圆滚滚的小柴犬站在原地,尾巴摇得飞快,还不停蹦来蹦去。
白林盯着那只小狗看了半天,嘴角一点点扬起来。还没等他想好该回复什么,手机便接连响起提示音。
【你别光发个小黄脸啊!】
【点我刚才发的狗,长按!】
【看见“添加到表情”没有?点它!】
【以后就能直接发了。】
【你再去表情商店搜“小狗”,里面还有很多!】
【那个“猫揍人”的也特别好用。】
【我先发几个给你,你存着!】
紧接着,一连串动图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小狗点头、小狗摔倒、小狗转圈、小狗捂脸,后面还跟着好几只追逐打闹的小猫。
白林的手机震个不停,他刚想保存前一个,后一个又跳出来,把聊天框带着往下移。他弄了半天,才发过去一句:【你别发了。】
穹景昼几乎秒回。
【新手教学。】
【带带你这个萌新,懂不懂?】
白林看着那行字,耳根无端有些发热。
他犹豫半天,又选中刚才那个小黄脸发了过去。消息送达不到一秒,他便后悔了,手忙脚乱地按下撤回。
白林原以为穹景昼肯定会抓住机会笑话他,聊天框却只安静了一瞬,穹景昼便自然地换了话题。
【明天放学早点出来。】
【我在走廊拐角等你。】
【不敲门了。】
白林眼前浮现出穹景昼站在一班门口、故意将门敲得又快又响的模样。他打开刚保存的表情,挑出一只不断点头的小狗发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