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船身轻轻一晃,穹景昼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还有点没睡醒,懵懵地盯着自己枕着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白林。
白林的身体早就僵成了一块石头,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往回缩了缩肩膀,脑子里猛地窜出穹景昼之前图书馆那句“别对我太好”。
“我……”他别开眼,“你靠在那一直磕脑袋,怕你磕疼了。”
说完,他就攥紧了衣角。
穹景昼这次却没说什么,他揉了揉眼睛,“没磕到。”低头看了眼白林的肩膀,“白神肩膀厚实,挺舒服。”
白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假装看风景。
“一直有在练。”他闷闷地说。
穹景昼笑了一声,跳下船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去了。”
回小院的路比出来时安静了很多。
游客大多都散了,只有河边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着。
穹景昼看看白林不小心走快几步,又假装不耐烦地站在前面等他,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快到小院门口时,穹景昼忽然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然后拿出了那枚白玉扣。
“手。”
白林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穹景昼直接拉起他的手腕,把玉扣放到了他的掌心。
玉扣已经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带着少年人的体温,暖暖的。
白林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圆润的白玉扣。
穹景昼低声说:“别总觉着自己没人要。”
白林猛地抬头看向他。
穹景昼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伸手推开了小院的木门。
“回家了。”
白林站在门口,握着那枚温热的玉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句:“嗯。”
白林先把买回来的花茶和那袋月光石放到客厅的桌上,然后转身跟着穹景昼进了卧室。
他盯着穹景昼吃药,喝水,又给他测了血氧。
穹景昼坐在床边,乖乖地任他摆弄。
这间房只有一张大床。
白林洗漱后,走到床的里侧躺了下去,背对着穹景昼。
穹景昼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两人隔得很远。
远到中间几乎还能再躺下三个小白。
灯关掉后,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拉死,外头河面的灯影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白林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身后那边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但离得太远了。
远到他都感觉不到一点人的温度。
他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冷冷地开口:“你不怕掉下去?”
穹景昼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怕你嫌弃我。”
白林闻言皱了皱眉,他没回头,只把穹景昼那边的被子往这边扯了点:“不嫌弃。”
穹景昼没说话。
过了几秒,白林感觉到床垫很轻地陷下去一点,身后多了一点点人的温度。
他的指尖在被子里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白林听见身后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绵长而均匀。
白林感觉到穹景昼离他近了一些,他很慢地转过头。
穹景昼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白天那些带着笑意的眼、那些故意拖长的调子、那些装出来的轻松和漫不经心,这会儿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毫无防备的、带着疲惫的脸。
白林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胸口软软的。
他喜欢这张脸很多年了。
起初不敢承认,觉得这种心思肮脏又见不得人;后来不敢多看,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秘密;再后来每一次看见,都要给自己找很多很多理由。
说是因为穹景昼病了,因为穹景昼累了,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他只是放心不下。
可现在房间里这么安静,穹景昼睡着了,没人逼他解释,也没人看见他的狼狈和心动。
他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白林又想起下午穹景昼说的那些话。
他本来还不敢信。
穹景昼没有说“我喜欢你”。
可现在看着穹景昼安安静静睡在自己身边,他忽然又觉得,好像可以信一点。
一点点就好。
白林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脸已经有点热了。
没出息。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是骂完,那点笑反而更明显了。
白林看了他很久很久,他屏住呼吸,小心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穹景昼藏在被子里的手背。
穹景昼没有醒,只是呼吸轻轻动了一下,往他这边又蹭了蹭。
白林立刻停住了动作,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重新转回去,背对着穹景昼躺好。
窗外的水声很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温柔而安稳。
这一次,白林没有再往远处躲。
他往后面挪了一点点,靠近了那团温热的气息。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身后熟睡的人,轻轻开口。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
这一晚,白林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大概是真的累到了极致,他闭着眼,听着身边穹景昼浅浅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了下去。
他先是听见水声。
很轻,很缓,像院墙外那条河还在夜里静静流淌。
白林以为自己醒了。
他动了动手指,刚想翻身,余光瞥见床尾站着一个人。
白林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人站在床尾靠窗的位置,半边身体藏在浓重的阴影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连垂在身侧的手,那根微微弯曲的食指,都和穹景昼一模一样。
可又不像穹景昼。
白林猛地坐了起来,伸手就想去碰他:“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醒了?”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看着白林。
窗外晃动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明明还是穹景昼的眉眼,鼻梁还是那个弧度,嘴唇还是那个形状,可神情却不对。
他在笑。
很浅,很慢,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终于等到什么东西自己走进了笼子里。
那双眼睛也不像穹景昼。
他的目光落在白林身上,像在看一件迟早会被拿到手里的东西。
熟悉的脸上挂着陌生的笑,越像穹景昼,就越让人脊背发冷。
白林的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试探着:“穹景昼?”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竖在苍白的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安静,又像在逗弄落入陷阱的猎物。
那人笑意更深了一点。
声音很轻,却像是贴着他的骨头,顺着血管一路爬进他的耳朵里:
“嘘。”
他慢慢念出几个字,尾音拖得很低。
“看来他还是没忍住。”
白林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角,指节泛白:“什么?”
那人微微弯下腰,朝他靠近了一点。
那张脸越近,陌生感就越重。
白林甚至能看清他唇上淡淡的纹路,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他熟悉的温度。
白林皱紧了眉。
那人像是很满意白林的反应,唇角轻轻挑了一下,带着一点近乎恶劣的温柔。
“别急。”
“我很快就来找你了。”
白林的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要把身上那片冰冷的阴影,整个压到白林身上。
“这一次,”他轻声说,“谁都躲不掉。”
下一秒,他伸出手。
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轻轻点在了白林的额心。
可白林在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躲,眼前骤然一白。
他的身体往下坠。
没有床,没有水声,也没有摇曳的灯影。
耳边响起无数古老而模糊的低语,像千万人在同时念诵着某种失传的咒语,嗡嗡地响个不停。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座极高的塔上。
脚下是一座城,整座城像是由某种古老而冷硬的白色骨玉筑成,墙垣、阶梯、穹顶、回廊,全都白得近乎刺眼。
无数层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铺开,像一条通往地狱的白色河流,尽头连着一片辽阔得看不见边的圣城广场。
广场上跪满了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全都穿着宽大的白袍,兜帽遮住了脸。成千上万的人跪在那里,白林甚至看不清他们的手脚,只能看见一片连绵起伏的白,像没有生命的雪海。
白林站在塔顶,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风从高处掠过去,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却吹不动这座圣城半分。
就在这时,钟声响了。
第一下。
沉重悠远的钟鸣从圣城深处传来,像穿过无数年的尘埃,轰然撞进白林胸口。
那一瞬间,广场上无数俯伏的信徒齐齐开口,低沉而整齐的诵声如潮水般涌起,带着一种古老而狂热的力量。
“圣火燃,神谕显——”
第二下。
白昼一下子熄灭,黑夜从高空倾落,圣城的白石在夜色里泛出冷冷的幽光,那些刻在墙上的符文开始缓缓流动。
广场上的祷告声更重了一层。
“凡躯净,烙印现——”
第三下。
黑夜又在顷刻间退去。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地平线升起,重新铺满高塔与城墙。整座圣城像从沉睡里被唤醒,白得近乎灼目。
“旧身灭,新世诞——”
第四下。
天光再次暗下。
第五下。
白昼重临。
第六下。
黑夜又一次覆下来。
昼与夜在眼前疯狂轮转,快得不像现实。白林站在高塔之上,眼睁睁看着三次昼夜交替在自己面前完成。
每一次光明降临,墙上的符文便更亮一些;每一次黑暗退去,那些跪伏的人影便更像某种古老石雕,沉默,虔诚,像早已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都献给了这座城。
直到第七下钟声落下。
咚——
这一声格外沉,仿佛不是敲在钟楼上,而是直接落在了天地之间,震得整座高塔都微微发抖。
整座圣城的祷告声陡然拔高。
无数人的声音在广场上汇成一股洪流,像要把这片天地一同撕开。
“愿祂降临。
愿祂拣选。
愿祂以火重塑。
愿旧身焚尽,愿新世降生。
七中有三,是祂的时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天空裂开了。
整片天幕,从正中缓缓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刺目的光从裂缝深处倾泻下来,将高塔、广场、圣殿和无数跪伏的人影一同淹没。
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穹深处缓缓降下。
祂有十只翅膀。
翅膀一层层展开时,几乎遮蔽了整座高塔上空。
祂戴着面具。
没有眉眼,没有喜怒,只有一道横贯整张脸的裂痕,裂痕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神明落在他身旁。
十翼缓缓收拢,垂落在身后,像一场肃穆到极致的暴风雪终于停歇。
祂没有看白林。
至少看上去没有。
可白林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连灵魂深处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洞穿。
下一秒,祂抬起手。
掌心里托着一团火。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白色,亮得像从太阳最深处剥下来的一小块核心。
它安静地燃烧着,没有声响,却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白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被神明托起,然后,不容置疑地,按进了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