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时咬了咬牙,抬手将江知南按在自己怀里,炽热的体温一点点靠近,如依赖般贴在江知南身上。
他没学过怎么安慰人,所以只能用这个蠢方法。
江知南突然被他抱住,怔了一瞬,没动。
他不敢,怕一动,一切就成了梦。怕梦醒之时,他还是缩在街角,脖子上被掐得青紫,什么也没有,没有那个姐姐,也没有那一碗馄饨。
他会在那个街角,无人问津地死去。
江知南的睫毛颤动几下,眼尾通红,最后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他的人生也不断地提醒着他,他是早该走上黄泉路的人,这种胆小,懦弱,无能的人,不该活着,给别人添麻烦。
一滴藏了十七年苦楚的泪,晶莹剔透,浑浊不清。
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
江知南无人依靠,自己摸爬滚打地活着,狼狈不堪地活着。
沾了一身尘土,却无人问他苦不苦。
他们只会觉得,这人真脏,真恶心。
红尘滚滚,他早已入世。
世人纷纷,他早就没入。
江知南就是这样的命,江知南躲不开,再怎么躲,自己也会把他拖下去,他别想风光地抛下他。江赤曾经扯着他的头发这样说他。
但江赤说中了,他就是这样的命,他活该世世不得安生,就该颠沛流离,寻不见该走的路。
都是……
命中注定。
“阮时……”江知南喊他,“你知道吗,我……”
摩天轮又开始重新运转:“各位乘客,摩天轮已经开始重新运行。”
“什么?”广播声音太大,阮时没听到江知南说什么。
“没事。”江知南说。
阮时松了手,又坐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全是段诵的消息。
老子超**:“哥你们没事吧?”
老子超**:“怎么刚刚好就到你们升最高的时候停了?”
老子超**:“哥,我害怕。”
老子超**:“哥你怎么不回我?”
老子超**:“哥?”
老子超**:“感情你们俩是一点不怕。”
老子超**:“不是,你跟江知南感情这么好呢?”
老子超**:“我再给你发消息我是狗!”
十分钟后——
老子超**:“哥。”
阮时:“……”
好不容易下了摩天轮,两人站着原地等段诵下来,风吹的人清醒几分。
心照不宣地,两人对刚才的事避之不谈。
段诵下来了,跟狗撒欢似地跑向阮时。
“玩鬼屋!玩鬼屋!”段诵拖着阮时过去。
阮时看了眼江知南,江知南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不过是假的东西。”
但还是没玩,怕再出点什么故障,鬼屋不比摩天轮。
几人各走各路,三人背道而行,走的终究不是同一条路。
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又或许,有的人,不会再有未来。
晚上下了暴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沥青路上,敲在瓦上,清响,轻响。
路灯没有丝毫被雨幕遮挡,依旧亮着,黑暗中的光耀眼得紧。不时有汽车驶过,远光灯直直的照射,又被雨打碎,碎成一片一片,路边的树被雨衬托得愈发青翠。
也说不准。
说不准是树被雨衬得愈发青翠,还是雨被树衬得愈发朦胧。
繁华中,鲜少有人瞧见蝼蚁。
人们总说,熬过这个坎,就好了。
可若是连自己都认不清呢?
那就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江知南想。
另一边——
“找到了吗?!”阮时撑着伞,不断拨打着电话,只传来阵阵忙音,接着又是和刚才一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操!”
“哥,没找到!”
“其他人呢?”
“没!都去找了!”
班主任老张刚才想给江知南打电话,告诉他之前报名参加的征文得奖了,一直打不通。后面让其他同学帮忙联系,也没打通。
有人想到最近阮时和江知南走的很近,又去问两人,结果一个班加两人全急了,偏偏又是晚上,男生能出门的全出门了,浩浩荡荡地找人。
江知南的手机从来没打不通过的。
好死不死,S市别的不说,占地面积是真的大。几十人找了快一小时,又是下雨,半分消息也没有,个个累的不行。
“找到知南了吗?”为了方便,几十人建了个群,开了语音通话,老张在群里问。
“没!”
“没。”
“没!”
“没。”
“没。”
……
全是没。
江知南打工的店和家里阮时都去了,了无音讯。
“江知南!”阮时一手撑伞一手拿手机,四处奔走。
雨越下越大。
喊声几乎被雨声盖下,耳边全是沙沙声。
紧张,阮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他真的喜欢江知南了吗?不可能。可他真的焦急,找不到人,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江知南!你他妈的……”阮时撑着膝盖,低声喘气。一抬头,一个人影坐在雨幕里,侧头看着他。
“江知南!!!”阮时把伞一扔,冲过去一把扯住江知南,死死抓着,怕一松手,就找不到他了。
“找到了!”阮时在群里语音说道,说完,一把挂断了语音。
看着江知南无神的眼睛,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身旁全是酒瓶,一瓶,两瓶,三瓶,四瓶……
“为什么不接电话?!还喝这么多酒?!说话!”阮时气急,朝他吼道。
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江知南没事。
“嗯?”江知南迷迷糊糊地抬头,“你……不要吼我……”说完,指了指心口处。
“我……没带手机。”
“喝了多少?”阮时的语气被迫软下来。
“……没喝酒。”他醉得厉害,连说话都像个孩子一般。
阮时简直无语了,上一秒还说心里难受才喝酒,现在又说没喝酒,感情是变脸速度快?
阮时看了看他身旁还剩七八瓶没开的酒,一瓶一瓶拿起来,打开瓶盖,一瓶一瓶地灌下肚:“你不是要比谁狠吗?老子他妈跟你比!”多余的酒液流到下巴,又顺着往下流,流到衣服上。
喝完一瓶,他猛的甩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响,和雨声同奏。
七八瓶,他全喝了。阮时酒量不算太差,但也没多好,七八瓶下去,早醉了,但还保留了一丝理智。
阮时看着蜷缩在地上,低着头,头发被雨淋得盖住眼睛,全身上下都被打湿,却还是一动不动的江知南,单膝跪下,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没有一丝犹豫,侧头吻过去。
酒意刚好,缭绕在二人口腔,温热被渡过去,暧昧在雨中被无限放大,放大。
只是吻了易碎的瓷器而已。
尽管瓷器已经碎了,他依旧低头,去吻那破碎的瓷片,被瓷片划破的唇出了血,那是他替瓷器流的泪。
你要坚强地立在外人面前,那就让我替你哭泣破碎的内心。
阮时狼狈地吻他,膝盖被刚才的玻璃碎片划破了,血珠渗出来,蜿蜒一片,又被雨稀释。
带着伤的骑士在亲吻他的敌人。
阮时不知道他爱不爱,喜不喜欢江知南,但是他忍不住年少的意气风发。
只是一个吻,仅此而已。
可在江知南眼里,那是沙漠的绿洲,是上天的施舍。
是施舍,不是恩赐。
江知南怎么配得到恩赐呢?他不配。他可是……江知南啊……
江知南终于想起他是谁,在哪里,接下来该干什么。
十七岁,叫江知南,在路边,接下来,该和以前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想躲了,他觉得,他也不配得到施舍,像江赤说的,他是个烂人。
他不敢去够天上的风筝。
江知南刚一退后,就被阮时按住后颈,略带情绪地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将他的爱意衬托得,似乎将天下皆知一般,他退不得,也干脆不想退了。
身为敌人,阮时已经将他的后路斩断了。
那索性喝了酒,任性一次,以后要如何,就随它去吧。江知南想。
迎上去,唇齿交缠,江知南任性地加上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酒气肆意,熏得人又醉几分。
雨水混着泪,掩饰着他的狼狈和懦弱。
他们分开来,江知南的唇成了艳丽的玫红色,魅惑且诱人。
好像醉得有些严重了。江知南想。
他又凑上去,一下一下,如蜻蜓点水般亲着阮时。
他们对视一眼,江知南眼里的朦胧和疼齐齐化作把刀,刺得阮时心痛。复而吻上。
他们或许都清醒了,又或许都在借着酒意,肆意撒野。
谁知道呢?
……
段诵躲在路牌后面,,伞都快拿不稳,震惊地看着两人。
他哥栽了?栽江知南身上了?一次还不够?怎么还有第二次?怎么亲得我看起来都涩?这俩拍片呢?
他千辛万苦地找过来,结果把他震得神识俱散。
他真服了,这两人真的……。
段诵掏出手机,给他哥打电话,期望着这两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并且早点醒悟。
电话一拨出去,又在脚边响起。
不、会、吧……
段诵呆若木鸡地低头看去,他哥的手机在他脚边嗡嗡响。
段诵:“……6”
不管他们了,自生自灭吧,这他妈让人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