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江知南坐在游乐场门口,离三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天气有点热了,阳光一点一点洒下来。他没带伞,又不想动了,干脆就坐在那里,有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太阳照得他裹上一层光,璀璨夺目。旁边来玩的女孩子看了他好久,还偷偷拍了几张他的照片。
像是鼓起勇气来了,少女害羞地走过来:“你好,能加个微信吗?”江知南笑意盈盈地看着少女,桃花眼撩人而不自知:“当然可以。”
少女有些激动,江知南拿出手机:“我来吧。”说罢轻轻拿过粉色兔子的手机,粉色在他手上衬得他的手越发白皙。很快加上微信,他发了朵小花。少女看了看小花,回了一个笑脸。
“不介意的话,坐坐吧。”江知南发出邀请。
少女小鸡啄米般点头,随即在他身旁坐下,挑起话题:“在等人吗?”
“是啊,等人。”江知南说,“你呢?”
少女点头:“我也在等人。”
“认识一下吧,江知南。”
“谢景。”少女笑笑。
“你的名字……很好听。”江知南道。
“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气质。”少女有些气恼地嘟囔着。
确实不合适,穿着洛丽塔还背了个兔子包包,名字和本人严重不搭。
江知南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喊声:“谢景!”
谢景站起身来,拍拍裙子,对江知南说:“朋友来了,我走了,下次再见吧,Bye~”
江知南看着谢景跑去,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收紧。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阮时他们还是没来。
他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没去过游乐场,看到同学们都去过,闹着要去,妈妈同意了。他就很期待地坐在游乐场门口晃着脚,因为妈妈说她临时有事,让他在游乐园门口等她。
后来他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路过的人来来去去,直到天都黑了,他才回家找妈妈。
然后他看到他的妈妈坐在麻将桌上,哪怕知道他来了,却还是连余光都不愿分给他,后来他再也没有闹着要去游乐场。
那种被丢下,被放弃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到了。
今天天气真的很热。他想。
因为穿着长袖,所以一层薄汗贴在身上。
“哎哥!你慢点!我要累死了我的老天爷啊!”段诵大呼小叫地喊着。
江知南闻声,转过头去,段诵被阮时拖着过来,磕磕绊绊地跟着后面,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阮时嫌弃地拖着他,不时吐槽两句,看到江知南,点了点头,后又反应过来,招了招手。
看到江知南出了汗,阮时皱了皱眉:“你是傻吗?硬要在这里晒太阳?
江知南笑笑,不说话,骤然平静下来,先前的手足无措被咽回肚子里。阮时仰了仰下巴:“我去买票。”
段诵在江知南旁边瘫着:“这个天气,晒死了晒死了。”
抱怨了好一会儿,没等来回应,阮时已经买完票回来了,冲他们挥了挥:”走了。”
两个人跟上去,进了游乐场。
江知南有些发懵,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站不稳。
原来游乐场这么大啊。
他想,这样的他,在阮时眼里是不是很没见过世面?
他咳嗽两声,阮时转过来看他:“玩什么?”
这时候阮时才发现,江知南长的真的……很好看。
穿着件洗的发白的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长了,遮到了眼睛,但遮不住底下那双蕴藏着深意的桃花眼,充满期望,满心满眼都是他。
骄阳恰好,将一头黑发照的发光。明明人看起来温柔,可就是隐隐约约透出点倔劲,藏在骨子里,不轻易显现出来。偏生他就是看出来了。
因为看过你狼狈的一面,更知道你狼狈的内心。
“哥!我要坐海盗船!”段诵兴奋地指了指前方荡得比天高的海盗船。
阮时看了江知南一眼:“玩吗?”
江知南点了点头,应该都差不多。
直到坐上去,段诵怂了。
“哥,我怕……”段诵哭唧唧地看着阮时。
阮时简直想把他打爆:“你自己说要玩的,现在说你怕?”没有丝毫犹豫,阮时果断放弃和段诵坐在一起,去了前面和江知南坐。
安全带咔哒一声系上,仿佛在宣告死亡,段诵彻底绝望。
开始的音乐响起,海盗船慢慢往上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哥!!!我怕!!!!哥!!!!”还没有太大的起伏,段诵开始喊了,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阮时没有任何反应,默不作声地将口罩向上拉了点,一脸黑线。
倒是江知南好笑地回头看他:“没开始呢。”
话音刚落,海盗船随即进入正头戏。
弧度大得好像要把人送去见列祖列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开始了!!!开始了!!!哥!!!!!”一声哥喊破苍穹。虽然周围人也在喊,但毕竟没有段诵这么……出众。
江知南抓着扶手,手上青筋暴起。
他在害怕。
分明没大喊大叫,可阮时感受到了,身旁的人在细微地颤抖。手已经冰冷,泛白,没有了寻常的温度。
他像在缓慢的死亡,被蚕食着他仅剩无几的精神。
这人也会害怕这种游戏吗?明明平常对什么事情似乎都抱着无波无澜的态度,除了对江赤以外。
阮时下意识伸手过去,想要安抚性地拍拍他。刚碰到江知南的手,突然被猛地一扯,反扣在下。
二人十指相扣,江知南不放,阮时不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被丝丝缕缕地传递,再被淹没在无尽的冰冷中。阮时扣的紧了些,江知南的手冷得吓人。
江知南确实是怕,但不是怕海盗船,而是怕那……
挣不脱的痛苦。
他的支离破碎当然该藏起来,不然别人会嫌烦的。
碎得满地,扎人。
江知南像是终于感觉到了,猛的挣脱开来。
这场曾求之不得的牵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不是他不珍惜,而是他被撞破了内心,不想,也不敢。
江知南又一次咳嗽起来,呛了几口风。
好在海盗船在段诵的鬼哭狼嚎中结束,三人下去了。
阮时和江知南站的笔挺,看着段诵。
“呕——我……呕——”段诵吐的直不起腰。
江知南虽然手还在抖,但还是开了瓶水递给段诵。
段诵一个劲灌水,总算是站起来了:“呕!”
阮时扶着他:“活该,谁让你要去玩海盗船的。”
段诵跌跌撞撞地把手搭在阮时肩上 又把另一只手交给江知南:“我的生命里需要你们,两位哥。”
阮时虽然嫌弃,但还是让他搭着。
“哇!哥!过山车!我们去玩……”话没说完,阮时忍无可忍地抽在段诵后脑勺上:“不长记性?”
江知南好笑地看着他们,指了指前方的旋转木马:“要不去坐那个?适合段诵,又不怕刺激。”
段诵:“……”
阮时:“……”
“那也不必。”段诵摆手,“哥们我也没那么羸弱。”
“……去玩摩天轮吧。”阮时说。江知南害怕的应该是过大的刺激,但摩天轮毕竟不怎么刺激,风景倒是不错。
段诵看着阮时和江知南走进一个包厢,听着身边“一个包厢坐两人”的提示,几欲泣泪:“哥……你们不要我了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薄情寡义!”段诵正谴责着,抬头发现阮时和江知南的包厢已经在他头上两米远了。
段诵:“……”
狼狈地爬上一个包厢,孤独独处。
另一边,江知南面色平淡,阮时一动不动。包厢里很静。
窗外一片连绵的绿,风一吹,就吹起了长夏,宛如少年的轻狂,缭绕着他们的年少。
“阮时……”江知南淡淡地开了口,“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又突然放弃吗?”很突然。
阮时一愣,他不知道,他也没想过江知南会这么直白。
沉默。
江知南笑了:“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好不好,哥哥。”
阮时被他那声哥哥叫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啊?”
“你比我大两个月啊。”江知南打趣道,“你不知道吗?”
阮时无话可说,红着耳朵缩一边去了。
“以后你要想知道,我就跟你说。”江知南莫名丢出一句话,扭过头去了。
平心而论,阮时是很想知道江知南对他的态度为什么360度转变,但江知南说出来了,他又觉得尴尬。
逃避是人的本性。
摩天轮越升越高,下面的其中一个包厢里,段诵在可怜巴巴地盯着阮时上的包厢。同时,微信也在狂轰滥炸。
老子超**:“哥你怎么能这样?!”
老子超**:“你对我弱小的心灵造成了伤害。【哭泣】”
老子超**:“还不是一星半点。”
老子超**:“负心汉!”
老子超**:“我们朋友那么多年,还比不过一个江知南?”
阮时看着微信不断的提醒,默默开了消息免打扰。
突然,他们这个包厢升到最高处,剧烈晃动了两下,不动了。
二人险些摔倒,好在扶住了。
“怎么回事?”阮时皱眉,向下看去。
话音刚落,广播响起:“摩天轮运行出现故障,请各位乘客不要恐慌,也不要站起来走动,待在原地等待运行系统修复。
整个摩天轮都停止了运行,一阵风吹来,包厢有些许晃,看得人心惊肉跳,更何况周围不断发出的尖叫简直让恐惧升了几个档次。
阮时下意识看向江知南,江知南脸色不好,看着他,阮时问道:“你怕吗?”
阮时虽然说刚才有些紧张,但好在调整过来后,倒是没什么所谓,所以才能有精神问江知南。
江知南不想说怕,可他确确实实地害怕了。这场事故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呢?他恐惧死亡。他胆子小,但他也因为这场事故,又一次沉沦进噩梦。
那时候,他还小,仅仅七岁,没办法保护自己,于是在江赤喝醉了酒之后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问他想不想和他妈那个婊子一起去死时,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喘不过气,江赤没放手,反而不断地加力,差一点点,他就死了。
后来是因为什么呢?他被掐得大脑不清醒,浑浑噩噩间,好像是有人来要债,江赤把他扔开,挥着拳头上去了。临走前,又打了他一顿,打断了他的手骨。
江知南跌跌撞撞地离开,那次,他在一个街角,缩了三天。
三天,饿了就喝生水,手臂越来越疼,小小的江知南捂着手臂,愣是没哭,像只被丢弃的弃犬。
那三天,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不死掉啊,为什么啊,知南想死了,知南想要妈妈,为什么爸爸不把我掐死啊,我好痛啊妈妈,你知道吗妈妈,知南好痛……
后来有个路人姐姐看到他了,看到那个七岁的江知南灰头土脸地缩在那儿。她问江知南,几岁了,叫什么,为什么不回家,饿不饿,手怎么回事,怎么在这里,在这里多久了。
江知南想说话的,可是他被这一大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而且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想给姐姐写字的,可是在下一秒姐姐就已经伸手想拉他了。
他一伸手,就看到姐姐干干净净的手,立刻把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手藏到背后。
姐姐看了看他,一下子把他抱起来:“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江知南没想过她是人贩子,只觉得世界上,除了江赤都是好人,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只有江赤是坏人。
那个姐姐想带他去吃好吃的,但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她本来只是下楼扔垃圾的。
所以她给他买了馄饨。
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姐姐晃了晃手里剩余的十块钱:“对不起啊,姐姐只带了20,不能带你去吃好吃的,凑合一下好吗?”
知南一怔,抬起头来:“不……不啊,这是知南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谢谢姐姐,以后知南长大了,会把钱还给姐姐的。”
姐姐笑起来:“你叫知南啊?嘴真甜。”
殊不知,江知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我七岁,叫江知南,回了家会被掐死,在那里三天了。”江知南一个一个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声音突然低下来:“姐姐,知南手好疼……”
女生一惊,顾不上回家会被掐死这句话,回去家里取了钱,带江知南去了医院。
后来手好了,他回了家,发现原来江赤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丢了那么多天。
那不是他第一次心冷,但也足够蚀骨。
在遇见那个姐姐的这十年来,她是他唯一可见的曙光。
这次因为离死亡也只差一步,他不得不被迫想起曾经的痛。
“江知南?江知南?江知南!”阮时喊他,从刚才摩天轮停下开始,江知南就开始不说话,整个人好似丢了魂,怎么喊也听不见,阮时急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