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饭店门口的遮阳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陆驰的网约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司机按了一声喇叭，他抬手应了一声，刚拉开车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道带着颤抖的女声，穿过雨幕，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陆驰，等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了，转过身，就看到沈知喃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黑色的长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昏黄的路灯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跨年夜那个风雪里，踩着积雪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模样，只是此刻她眼里的情绪，早已不是当初的冰冷与怨恨，而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忐忑。
陆驰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跟司机说了声“麻烦稍等两分钟”，合上了车门，撑着黑色的伞，朝着她走了过去。
伞面很大，他走到她面前，下意识地把伞往她的方向倾了倾，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诧异，也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平静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沈知喃抬起头，撞进他平静坦荡的眼眸里，准备了一路的道歉和告白，到了嘴边，却突然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极了半年前跨年夜那天，风雪砸在人工湖观景台栏杆上的声音。她的指尖攥着保温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哽咽的话：“我有话想跟你说，能……能找个地方吗？”
陆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带她去热闹的地方，也没有去附近的咖啡店，只是撑着伞，陪着她，一步步朝着南校区的方向走。雨越下越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一路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丝落在伞面上的声响，和两人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终，他们停在了人工湖的观景台。
就是半年前跨年夜的那个观景台，就是他捧着糖葫芦，满心欢喜地准备告白，却被她歇斯底里地赶走的那个地方。
初夏的人工湖早已没有了冬日的冰封，碧绿的湖水被雨丝砸出一圈圈涟漪，湖边的垂柳垂下满枝的嫩绿，在风雨里轻轻摇晃。观景台的长椅被雨水打湿了，没法坐人，两人就站在当初的那个位置，隔着一步的距离，在同一把伞下，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沈知喃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紧张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那串刚出锅的糖葫芦。
去核的糯米馅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哪怕用保温袋裹了一路，依旧带着温热的触感，只是边缘的糖衣，已经被初夏的温度烘得微微融化，顺着竹签往下滴着黏腻的糖汁。
她把糖葫芦递到陆驰面前，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攥得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先开口说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道歉。
“陆驰，对不起。”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糖葫芦竹签上。
“当初是我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了你，伤害了你。我看到赵磊用你的手机发消息，就认定了你是批量撒网的海王，听了别人的谣言，就把所有的恶意都算在了你的头上。跨年夜那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把你的真心狠狠摔在了雪地里，我甚至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你。”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开自己过去两年里，用偏执和冷漠筑起的硬壳，把里面最不堪、最懦弱、最愧疚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一年里，你默默替我挡掉了那么多恶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照顾了我那么多次，可我却一次次用最伤人的话，把你推开。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周航都跟我说了，是我错了，陆驰。真的对不起。”
她以为自己说完道歉，心里的石头会落下来，可话到尽头，只有更重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迟来的道歉，哪怕再真诚，也弥补不了当初那些刻在心上的伤害。
陆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没有接那串糖葫芦，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伞，又往她的方向倾了倾，确保没有一滴雨落在她的身上。他的眼神很温柔，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嘲讽，也没有半分被道歉后的得意，只有平静的、恰到好处的安抚。
可这份平静，却让沈知喃的心里，更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眼泪，握着那串糖葫芦，往前递了递，看着他的眼睛，把藏在心里两年的、不敢承认的心动，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陆驰，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紧绷了两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心脏狂跳不止，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肯移开半分。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补偿，是我真的喜欢你。从迎新晚会那个下雪的晚上，后台通道里，你伸手虚扶了我一下，跟我说小心地滑的第一眼，我就动了心。只是我太害怕了，我看着我妈困在烂婚姻里一辈子，看着薇薇为了一段感情毁了自己，我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所以我用偏见和冷漠，筑起了厚厚的墙，把你推开，也把自己的真心藏了起来。”
“这四个月的朝夕相处，我一点点看清了你的坦荡，你的温柔，你的原则，也一点点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我不是把你当成逃离过往的浮木，也不是把你当成健康亲密关系的模板，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喜欢那个哪怕被我一次次伤害，也依旧会默默护着我、尊重我的陆驰。”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也打湿了她手里的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雨水里慢慢融化，顺着竹签往下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黏腻的甜。
她站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硬壳，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偏执，把最柔软、最真实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像赌上了自己十八年人生里，所有的勇气。
“陆驰，我想问问你，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观景台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打湖面的声响，和风吹过柳枝的轻响。
沈知喃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男生，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和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她等着他的回答，等着他的回应，哪怕是拒绝，她也认了。
至少，她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
可陆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手里那串融化了糖衣的糖葫芦，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期待，脸上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欣喜，也没有半分动容。
他的眼神依旧温柔，依旧坦荡，可那温柔背后，却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清晰的疏离。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雨幕，明明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却仿佛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沈知喃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握着糖葫芦的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竹签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却丝毫没有察觉。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的触感顺着胳膊往上蔓延，一直凉到了心底。
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不知道，这场她鼓足了所有勇气的迟来告白，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答案。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一盆浇醒灵魂的冷水，彻底敲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会让她真正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自己。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的路灯，也模糊了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