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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歧路

地下据点那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地闭合,仿佛切断了过去五天那短暂、脆弱、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生死挣扎的喘息时光。迎面扑来的是凌晨湿冷的空气,混杂着城市边缘特有的、衰败的尘土和隐约的垃圾酸腐气息。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靛蓝,几颗残星黯淡地缀在天边,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一辆毫不起眼、漆面斑驳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子深处,几乎与周围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阿诚拉开车门,动作迅捷地检查了车内,然后对祁欲点头示意。祁欲一手撑着车门框,动作有些迟缓地坐进副驾驶,尽管他极力掩饰,但紧蹙的眉头和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伤口被牵扯的痛苦。

夏言沉默地跟在后面,坐进后座。车厢里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他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只能看到祁欲挺直的、却略显紧绷的后颈,和那头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显眼的银发。

阿诚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快速检查了仪表盘和几个夏言看不懂的设备,然后拿起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语速极快,带着某种暗语。挂断后,他回头看了祁欲一眼,眼神凝重:“都安排好了,但B7点那边……十分钟前失去联系了。”

祁欲的背脊似乎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备用路线。”

“C3线,绕行老工业区,过废桥,进西郊林场。路况差,监控少,但……路程要长一倍,而且桥那边……”阿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走C3。”祁欲打断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出发。”

阿诚不再多言,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面包车像一条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狭窄的巷子,融入黎明前空旷而寂静的街道。

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昏黄的光线将空旷的马路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错的通道。面包车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专挑偏僻、没有监控的小路行驶。阿诚的驾驶技术极好,车子平稳地转过一个个弯道,对路线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夏言靠在后座冰凉的车窗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破旧的居民楼,紧闭的卷帘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偶尔一闪而过的、早起拾荒的老人佝偻背影……这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车轮摩擦地面单调的沙沙声,和车内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副驾驶。祁欲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假寐,但夏言能看到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和那双即使在闭着时也仿佛带着审视的、浓密的睫毛。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终于吝啬地爬上了地平线,透过挡风玻璃,在祁欲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晕。那光晕非但没有驱散他周身的冷冽,反而更衬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易碎的脆弱感。

这个认知让夏言心里莫名一堵。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越来越荒凉、越来越陌生的景色。他们似乎已经彻底离开了市区,道路变得狭窄颠簸,两旁是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铁塔和疯长的荒草。空气里的尘土味越来越重。

胃部的钝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夏言从口袋里摸出林医生给的药,干咽了两颗。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他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这趟旅程的终点,是安全,还是另一个陷阱。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生死系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夏言毫无防备,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撞在前排座椅背上,胃部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坐稳!”阿诚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夏言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口,横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完全堵死!车旁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的男人,身形彪悍,手都插在衣兜里,姿态散漫,却散发着一种猎食者般的危险气息。

不是警察。那种气质,夏言只在最凶悍的武行和某些背景复杂的“特殊人士”身上见过。

祁欲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掉头!”祁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诚反应极快,几乎在祁欲开口的瞬间,已经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原地划出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漂移,车尾重重甩在路边的隔离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来路疯狂冲去!

“追!”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是引擎狂暴的轰鸣!那两辆黑色越野车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调转车头,紧紧咬了上来!

追逐,在荒凉的郊区道路上,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展开了!

面包车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逃窜,阿诚将车速提到了极限,车身因为高速和颠簸而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夏言死死抓住头顶的拉手,身体在车厢里被抛来甩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透过布满灰尘的后窗玻璃,能看到那两辆黑色越野车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在后面,距离在不断拉近!对方显然驾驶着性能更好的车辆,而且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似乎并不亚于阿诚!

“甩不掉!他们早有准备!”阿诚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猛地一打方向,面包车冲下主路,拐进了一条更窄、更颠簸的、似乎废弃已久的乡村土路。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一人多高的荒草和灌木,枝条疯狂抽打着车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走岔路!进林子!”祁欲的声音依旧冷静,他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枪,上膛,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他的脸色因为剧烈的颠簸和疼痛而更加苍白,额角渗出了冷汗,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后视镜。

面包车在崎岖的土路上癫狂跳跃,几次都差点侧翻。身后的越野车虽然也被迫减速,但依然穷追不舍。子弹开始呼啸而来,打在车后的尘土和草叶上,噗噗作响,更有几发打在车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防弹玻璃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夏言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他能闻到车厢里弥漫开的、刺鼻的硝烟味,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也能看到祁欲在剧烈摇晃中,依旧稳稳举枪,回身,对着追兵的方向,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和子弹撞击声掩盖。但夏言从后视镜的余光里看到,后面一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炸开了一片白花!车速明显一滞!

“干得漂亮!”阿诚吼了一声,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猛地将方向盘打死,面包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冲下土路,一头扎进了路旁更加茂密、几乎无路的野生林地里!

密集的树木和灌木疯狂地抽打着车身,视线瞬间被浓密的枝叶遮蔽。面包车在树林中横冲直撞,底盘不断刮擦着突出的树根和石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追击的车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向和复杂的地形阻碍了一下,但引擎声依旧在身后不远处轰鸣,显然没有放弃。

“不能停!往深处开!”祁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他捂着腰侧,指缝间似乎又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刚才剧烈的动作,显然撕裂了伤口。

阿诚双目赤红,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地深处冲去。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忽然,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一条不算宽、但水流湍急的溪流,横亘在眼前!对岸是更加陡峭的山坡和密林。

“冲过去!”祁欲厉声道。

阿诚没有丝毫犹豫,驾驶着已经伤痕累累的面包车,对准溪流中一处看似较浅的缓坡,猛地冲了下去!

“轰——!”

水花四溅!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大半个车轮,车厢猛地一震,随即传来令人心悸的、金属与河底石块刮擦的刺耳噪音!车子在水中艰难地向前蠕动,速度骤降。

就在这时,身后的引擎声再次逼近!那两辆越野车也冲下了溪流,溅起更大的水花,如同两头钢铁怪兽,在水中咆哮着追来!距离,瞬间被拉近!

“下车!上山!”祁欲当机立断,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溪水瞬间灌了进来。他回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夏言,几乎是将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走!”祁欲嘶吼着,将夏言推向对岸陡峭的山坡,自己则转身,举枪,对着最近的一辆越野车连续射击!子弹打在引擎盖上,溅起火星,逼得对方驾驶员下意识地猛打方向,车子在水中失控,横了过来,暂时堵住了部分水道。

阿诚也从驾驶座跳了下来,一边对着后方扫射掩护,一边快速追了上来。

冰冷的溪水瞬间没到了夏言的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一个激灵。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对岸湿滑泥泞的斜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身后,枪声、引擎的咆哮、树枝断裂的声响、还有祁欲压抑的痛哼和阿诚的怒吼,混成一团,如同地狱的交响。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向上爬,指甲抠进了泥土,膝盖和手肘被尖锐的石头和树枝划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不能停!

就在他爬上一处稍微平缓的坡地,喘着粗气回头时,看到了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祁欲在涉水上岸时,似乎被水下的石头或树枝绊了一下,本就虚弱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而就在这时,后面那辆调整过来的越野车副驾驶车窗降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探了出来,对准了祁欲的后心!

“祁欲——!!”夏言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他看到祁欲猛地回头,看到了那瞄准他的枪口,也看到了坡地上、目眦欲裂的夏言。祁欲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复杂的、夏言来不及读懂的情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夏言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躲避,也没有回击,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刚刚爬上岸、正举枪还击的阿诚,狠狠地朝着旁边一块巨石后推去!同时,他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失去了最后的平衡,朝着另一个方向,跌入了溪流边更加茂密、陡峭的灌木丛中,瞬间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了祁欲刚才站立位置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祁先生!!”阿诚的嘶吼和夏言无声的呐喊,几乎同时响起。

那辆越野车上的人似乎也愣住了,没想到目标会以这种方式“消失”。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更多的子弹就朝着祁欲消失的灌木丛和夏言、阿诚所在的位置倾泻而来!

“走!!”阿诚目眦欲裂,一把抓住几乎要冲下去的夏言,用蛮力将他拖向山坡更高处、更密的树林,“快走!!祁先生引开他们了!走啊!!”

夏言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阿诚拖着,踉踉跄跄地向上逃。他最后回头,只看到那两辆越野车上跳下来几个持枪的黑衣人,正朝着祁欲消失的那片灌木丛包抄过去。而那片茂密的、幽暗的绿色,寂静得可怕,仿佛刚刚吞噬了一个人,连同所有的声息。

祁欲……

那个名字在夏言心里炸开,带来一片冰冷的、毁灭性的空白。他眼前一黑,胃部传来刀绞般的剧痛,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世界,在枪声和绝望的呐喊中,彻底崩塌。

最近一直在写一篇修仙文 我攒了20多万字,所以说没怎么更新,抱歉了,宝宝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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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