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C。”
这条信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预期的惊涛骇浪,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祁欲那边,音信全无,仿佛那条信息从未被接收。没有质问,没有施压,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这种反常的寂静,反而让夏言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磨人。
辉璟澜和方律师在得知夏言的回复后,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以祁家的行事作风,不会没有反应。现在的平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内部有更大的变故,暂时顾不上这边;二是……他们在评估你的价值,或者,在准备更周全的‘方案’。”
辉璟澜眉头紧锁,他更担心夏言的安全和前途:“阿言,这条路会很难走。接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资源、机会,都可能遇到意料之外的阻力。甚至……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声音出来。”
夏言点了点头,表情异常平静:“我知道,璟澜哥。该来的,总会来。”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轻易击垮的夏言了。既然选择了“C”,他就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浪的准备。他甚至有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感——与其在糖衣包裹的牢笼里患得患失,不如在风雨中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夏言的生活被紧张的工作塞满。他接洽了几个剧本,也谈了几个商业合作,但正如辉璟澜所料,过程并不顺利。原本板上钉钉的代言,对方突然以“品牌战略调整”为由委婉回绝;谈得好好的剧组,副导演打来电话,含糊地表示“投资方有别的考虑”,角色黄了;就连几家关系不错的时尚杂志,也以“档期已满”为由,将他原本预留的封面位置,给了其他人。
这些碰壁,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但串联起来,指向性太过明显。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不动声色地挤压他的生存空间。
团队里的人,从最初的义愤填膺,渐渐变得沉默和焦虑。他们看向夏言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担忧。只有夏言自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照常健身、钻研剧本、上表演课,甚至开始系统学习商业和法律相关的知识。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和自律,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外界施加的无形压力。
“言哥,今天下午那个访谈,被临时取消了,说主持人身体不适。”琛熯拿着平板,语气低沉。
夏言正对着镜子练习一个微表情,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琛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还有……网上开始有些风言风语,说你……拿了影帝之后耍大牌,不配合宣传,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你私下脾气暴躁,打压同期艺人……”
这些捕风捉影的诋毁,以前不是没有过,但都被辉璟澜的团队及时压了下去。可这一次,这些谣言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传播得又快又广,删掉一批,又冒出另一批,而且措辞越来越尖锐,甚至开始往“金主”和“不正当竞争”的方向引导。
夏言停下动作,拿起手机,翻看了几眼那些甚嚣尘上的帖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手段很老套,但有效。用“傲慢”和“私德”来消解他作品带来的光环,用似是而非的绯闻来模糊焦点。这不像祁欲的手笔,太低级。更像是他手下人,或者某些急于向他“表忠心”的附庸者做的。
“让璟澜哥处理就行,不用给我看。”夏言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看向镜子,“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也好,我可以去陈老师那里,把上次讨论的那个独白再磨一下。”
琛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敬佩。他知道夏言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他没有抱怨,没有颓废,只是用更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仿佛外界的风雨,都只是他攀登路上必经的磨砺。
傍晚,夏言从表演老师家出来,天色阴沉,飘起了细雨。他没让琛熯来接,想自己走一走。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戴上口罩和帽子,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慢慢走着。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祁欲的助理,阿诚。夏言见过他几次,沉默寡言,但眼神犀利,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夏先生,”阿诚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表情,“祁先生想请您喝杯茶。”
夏言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径直走过。
“夏先生,”阿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祁先生说,您会感兴趣的。关于……您最近遇到的一些小麻烦。”
夏言脚步一顿,终于侧过头,看向车内的阿诚。雨丝模糊了车窗,看不清后座是否有人。他扯了扯嘴角:“麻烦?什么麻烦?我不觉得有什么麻烦。”
阿诚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车窗递出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家会所,照片里夏言正和一位颇有分量的国际制片人握手交谈,角度刁钻,看起来颇为亲密。而这位制片人,最近正陷入一桩跨国洗钱案的丑闻中,虽然尚未被证实,但名声已经臭了。
夏言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是上个月一个行业酒会上的正常社交,当时在场的不下十人,照片却被处理得只有他们两人。一旦这张照片被发出去,配合现在的舆论风向,足以将他也拖入泥潭。
“祁先生说,这只是开始。”阿诚的声音平稳无波,“夏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游戏,不是靠一腔孤勇就能玩得转的。祁先生只是想请您聊一聊,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夏言几乎要冷笑出声。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还叫没有恶意?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又看了看阿诚手中那个如同毒蛇般的平板,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他知道,祁欲出手了。用这种上不得台面、却极其有效的方式,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七寸。他不怕正面打压,但泼脏水这种事,一旦沾上,洗脱的成本和代价太高了,尤其是对正在上升期的艺人来说。
是妥协,还是硬抗到底?
雨渐渐大了,打湿了他的肩膀。夏言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最终,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雪松味,是祁欲车上惯用的香薰。但这熟悉的味道,此刻只让他感到窒息。
阿诚没有多言,升起车窗,发动了车子。轿车平稳地驶入雨幕,将喧嚣的城市甩在身后。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私人会所。环境清幽,古色古香,侍者引着夏言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个临水的茶室。祁欲独自坐在茶桌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紫砂壶,专注地等待着水沸。他穿着浅灰色的中式衬衫,衬得白发愈发清冷,侧脸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祁欲抬起头。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夏言没有错过祁欲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无奈?但很快,那些情绪就消失不见,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无波。
“坐。”祁欲示意他对面的位置,声音平淡无波,“雨有点大,喝杯热茶暖暖。”
夏言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祁先生费这么大周折请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吧?开门见山吧。”
祁欲倒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然后继续将沸水注入茶壶,动作流畅自然:“别急。先喝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味道不错。”
夏言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压抑的怒火和屈辱几乎要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桌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杯茶。
“那张照片,是你让人拍的?”他开门见山。
祁欲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是我。但我可以保证,它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条件呢?”夏言的声音很冷。
祁欲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接受那份协议。五年。五年后,去留随你,我不会再干涉。”
夏言几乎要气笑了。五年?用五年的自由和尊严,换取一张莫须有的照片不公开?这交易,还真是“公平”!
“如果我不答应呢?”夏言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逼视着祁欲,“祁先生是不是准备把手里所有类似的‘材料’都放出来?让我身败名裂?”
祁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夏言,我不想走到那一步。那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那你就别逼我!”夏言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祁欲,你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就范,这就是你的喜欢?你的‘保护’?!”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满满的嘲讽和悲愤。
祁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祁欲才缓缓松开手,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突兀,又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夏言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怒火和无力感。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他这些天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就能抵消他此刻被要挟的愤怒?
“收起你这套吧,祁欲。”夏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祁欲,“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有多少脏水,尽管泼。看看是我先身败名裂,还是你先身败名裂!”
说完,他不再看祁欲瞬间苍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茶室。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决绝而急促。
祁欲没有起身,也没有阻拦。他依旧坐在那里,保持着端茶的姿势,只是目光失去了焦距,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夏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中,他才缓缓放下早已冰凉的茶杯,抬手,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阿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祁先生,夏先生他……”
“让他走。”祁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眼神深不见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计划B,可以准备了。”
阿诚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祁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
茶室内,茶香已冷。一场不欢而散的谈判,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温情也撕得粉碎。风雨,真的要来了。
冲出茶室的回廊,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夏言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刚才那句“看看是你先身败名裂,还是我先身败名裂”的狠话,此刻仍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却也有一丝近乎悲凉的无力。他知道,和祁欲彻底撕破脸的后果,绝不仅仅是口头威胁那么简单。
他没有回那辆祁欲派来的车,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市中心的商场地址。在确认没有被跟踪后,他中途下车,又换乘了几次公共交通,最后步行了很长一段路,才回到自己那间不常使用的、位于老城区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公寓。
打开门,冰冷的、带着灰尘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远处黯淡的天光,疲惫地靠坐在门后的地板上。肾上腺素退去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感和后怕。
他刚才做了什么?当面威胁祁欲?那和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用爪子挠狮子有什么区别?除了激怒对方,没有任何意义。祁欲那句轻轻的“对不起”,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此刻却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钝刀一样缓慢切割着他的神经。
那不是胜利者的姿态。那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妥协,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受伤。这个认知让夏言心脏猛地一缩。不,他不能被迷惑。照片是真的,威胁是真的,那份协议也是真的。祁欲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代价”。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夏言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几乎要将血液都冻结。他不是害怕祁欲的手段,他是害怕……害怕自己内心深处,竟然还在为对方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脆弱而动摇。他真是……无药可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辉璟澜。夏言深吸一口气,接起,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喂,璟澜哥。”
“阿言!你在哪儿?”辉璟澜的声音急切,背景音嘈杂,“网上突然爆了!好几家营销号同时发了通稿,说你……”他顿了一下,语气艰涩,“说你疑似涉入洗钱案,和那位史密斯制片人有不正当利益往来,还……还暗示你有境外账户问题!还配了图,就是你和史密斯握手的照片!”
果然来了。祁欲的“B计划”吗?动作真快。夏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
“照片是真的,但内容全是捏造。我和史密斯只是正常社交,没有任何经济往来,更没有境外账户。”夏言的声音异常冷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报警,发律师函,固定证据,一个都不要少。联系所有和我们交好的媒体,准备澄清声明,要快。同时,查这些营销号的背后是谁,钱从哪来。”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地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一丝慌乱。电话那头的辉璟澜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镇定。
“阿言,你……”
“我没事,璟澜哥。”夏言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声音低了下去,“该来的,躲不掉。照我说的做吧。另外,我最近想休息几天,手机关机,谁都不要联系我。有紧急事,用老办法。”
“老办法”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一套紧急联络暗语。辉璟澜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沉声道:“好,我明白了。你自己小心,保护好自己。这边交给我。”
挂断电话,夏言将手机关机,拔出电话卡,扔在一边。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他的手机将会被打爆,他的住处会被围堵,他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空间,来理清思路,也来……等待。
等待祁欲的下一步棋。也等待,自己内心最终的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是夏言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他像一只被困在孤岛的困兽,与世隔绝。公寓里没有网络,他只能通过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收听新闻,了解外界的风暴。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社会新闻和娱乐头条,与“洗钱”、“丑闻”、“调查”等词汇捆绑在一起。辉璟澜那边的反击迅速而有力,律师函、报警回执、澄清声明、业内大佬的声援……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舆论开始出现分化,但脏水已经泼出,澄清永远比造谣艰难。他的粉丝在为他摇旗呐喊,与黑子对骂;路人则在看热闹,将信将疑;对家则在暗中推波助澜,恨不得将他彻底踩死。
夏言就坐在黑暗里,听着收音机里关于自己的喧嚣,胃疼了就吃两片药,饿了就啃几口面包。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甚至有闲暇去思考,祁欲此刻在做什么?是冷眼旁观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还是……也在承受着某种压力?
第四天傍晚,夏言从浅眠中惊醒。不是被梦,而是被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被窥视的感觉。他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阳台方向,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而且不是普通狗仔!狗仔不会选择这种高难度的、近乎潜入的方式。
夏言的心脏骤然收紧,血液几乎倒流。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抄起一根棒球棍——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防身工具。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个黑影没有再出现,但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是祁欲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他神经紧绷到极点时,公寓老旧的门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有人……在开锁!
夏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他缓缓移动到门后,举起了武器。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迅捷。夏言看准时机,用尽全力,一棍挥下!
“是我!”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的声音急促响起。
棍子在距离来人头顶几厘米处硬生生停住。夏言瞳孔骤缩,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外面应急灯惨白的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苍白,疲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头白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祁欲。
夏言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看着祁欲,祁欲也看着他,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祁欲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混杂着烟草和血腥味的、属于他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但那气息极度不稳定,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虚弱感。
“你……”夏言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怎么进来的?”
祁欲没有回答,他反手轻轻关上门,动作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他靠在门上,微微喘息,似乎在平复着什么,目光却牢牢锁在夏言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夏言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后怕、庆幸、焦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失而复得?
“外面有尾巴,我处理了。”祁欲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室内,眉头紧锁,“你不能待在这里,这里不安全了。”
“不安全?谁的人?你的?”夏言冷笑,但握着棍子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祁欲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极度危险的地方逃出来。
“不是我。”祁欲打断他,语气急促,“是冲我来的。他们以为你在这里,或者……想用你逼我现身。跟我走,现在!”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夏言的手腕。夏言却像触电般猛地后退,棍子横在身前,眼神警惕而冰冷:“跟你走?去哪?再被你用照片威胁?还是被你所谓的‘对手’绑去当人质?祁欲,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祁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夏言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恨意,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光芒似乎也熄灭了。他放下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颤。
“夏言,信我一次。”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就这一次。跟我走,我保证你的安全。之后……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报警,公开一切,或者……永远别再见到我。”
夏言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祁欲。褪去了所有的从容、算计和强势,只剩下**裸的疲惫、狼狈,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脆弱。他身上的信息素混乱不堪,甚至隐隐有一丝失控的迹象,这在一个顶级Alpha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外面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祁欲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门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被逼到绝境的凶悍。他不再给夏言选择的机会,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捂住夏言的嘴,另一只手迅捷地劈向他后颈!
夏言甚至来不及反抗,眼前一黑,软倒在祁欲怀里。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祁欲将他紧紧抱住,那怀抱冰冷而颤抖,还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颈侧。
紧接着,是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和几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击打声。混乱中,他仿佛听到祁欲压抑的低吼,还有陌生人痛苦的闷哼。然后,他感觉自己被祁欲扛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冲向了阳台的方向。
凛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夏言最后的意识,是失重感,和祁欲剧烈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擂鼓般敲击在他的胸口。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极短的瞬间,紧接着便是急速下坠带来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夏言在昏迷的混沌中猛地惊醒,但意识依旧模糊,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耳膜,带来眩晕般的恶心感。他感觉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祁欲身上独有的、此刻却混乱不堪的信息素气息。
“别动。”祁欲嘶哑的嗓音贴着耳廓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抱紧我!”
夏言本能地照做,手臂死死环住祁欲的脖颈。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被泪水、灰尘和模糊的黑暗覆盖。他们似乎是从阳台跳下,砸落在楼下一层的空调外机平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祁欲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却将他护得更紧,随即又借力翻滚,卸去冲击。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夏言甚至没看清他们是如何在狭窄的空间中调整方向,祁欲已经抱着他攀住了外墙凸起的装饰管道,像一只负重的猎豹,在垂直的墙面上快速移动、借力,动作惊险到极点。
下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咒骂,显然追兵没料到他们会从如此险要的地方逃离。祁欲对这片区域的建筑结构熟悉得可怕,他利用外立面的各种凸起和阴影,在夜色中急速下坠,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追捕的视线。
夏言将脸死死埋在祁欲的颈窝,紧闭着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祁欲身体的紧绷和滚烫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贲张的线条,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那不是他自己的血。刚才房间里那几声闷响……祁欲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夏言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抬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看到祁欲苍白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脸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渗血,染红了小半张脸和银白的鬓发。而祁欲对此仿佛毫无所觉,眼神锐利如鹰隼,全神贯注地寻找着落脚点和脱身路径。
十几层楼的高度,在祁欲精准到非人的计算和控制下,不过短短几十秒。当最后一声沉重的落地声响起,两人滚落在楼后堆放建筑垃圾的僻静角落时,夏言几乎虚脱。祁欲迅速翻身而起,一把将他拉起,半扶半抱地拖着他,闪入旁边一条狭窄漆黑的巷道。
“能走吗?”祁欲的声音在耳边,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
夏言咬牙点头,胃部的钝痛和刚才的惊吓让他双腿发软,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祁欲不再多言,几乎是架着他,沿着七拐八弯的小巷疾行。他显然对这里的路线烂熟于心,专挑没有监控、人迹罕至的死角。
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但距离似乎被拉开了。祁欲带着他躲进一处废弃的、散发着霉味的配电箱后,屏息凝神。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搜索并未停止。夏言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祁欲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你受伤了。”夏言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厉害,目光落在他额角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小伤。”祁欲简短地回答,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口。血污在他脸上抹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可怖。“他们很快会追来,不能停。”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无法追踪的卫星电话,快速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阿诚,C点,暴露了,有尾巴,至少五人,有装备。清理干净,老地方汇合。带医疗箱。”说完立刻挂断,关机,取下电池,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看向夏言,目光复杂难明,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然。他伸手,在夏言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而轻柔地摘下了他耳垂上那个伪装成饰品、实际上带有定位和追踪功能、辉璟澜给他以备万一的耳钉,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从现在起,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一切,跟着我,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信,除了我。”祁欲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顶级Alpha的绝对威压,尽管他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明白吗?”
夏言对上他那双即使在黑夜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裸的、关乎生死的紧迫。他混乱的大脑还来不及分析这一切,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点了点头。
祁欲似乎松了口气,扯下自己颈间一直戴着的一条看似普通的黑色颈链,迅速而灵巧地缠绕在夏言颈间,将末端一个不起眼的小金属片按在夏言后颈腺体附近。“能屏蔽信息素追踪,别摘。”
那金属片微凉,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祁欲的体温。一种奇异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被标记领地般的感觉让夏言一颤,但他没有挣扎。此刻,祁欲是他唯一的浮木。
祁欲又快速脱下自己沾血的外套,反穿,遮住血迹,露出里面另一件深色衬衣。然后,他从角落一堆杂物里翻出两件又脏又破、散发着馊味的外套,递了一件给夏言:“穿上,把头发弄乱,脸抹脏。”
夏言忍着恶心,照做。祁欲自己也同样处理,动作麻利。短短几分钟,两个平日里光鲜亮丽、气质出众的人,就变成了深夜在陋巷游荡、浑身脏污的流浪汉模样。
“走。”祁欲拉起夏言的手腕,再次钻入更深的黑暗。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用力极大,仿佛要将夏言的骨头捏碎。
他们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道里穿梭,躲避着追兵,也躲避着偶尔出现的行人。祁欲像一头受伤但依旧机警的头狼,带着他在生死线上奔逃。夏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里火烧火燎,胃部的疼痛和剧烈的奔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机械地跟着祁欲,信任他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急停。
终于,在夏言几乎要脱力昏厥时,祁欲带着他闪进了一栋摇摇欲坠的、似乎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筒子楼。楼内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和尿臊味。祁欲熟门熟路地摸到三楼,用一把不知从哪摸出的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将他拉了进去,然后迅速反锁。
“咔哒”一声,是数道锁被扣上的声音。祁欲靠在门上,身体微微下滑,显然也到了极限。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夏言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破旧的外套,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胃部的绞痛达到了顶峰。他蜷缩起身体,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寒冷,还是疼痛。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放在一张铺着旧毛毯、还算干净的破沙发上。是祁欲。
“别怕,我们暂时安全了。”祁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摸索着找到墙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医疗箱,又找到半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矿泉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
他蹲在夏言面前,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夏言脸上、手上的污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忍着点,我得给你检查一下。”祁欲低声说着,冰凉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碰了碰夏言捂着胃部的手,“是胃疼?旧伤犯了?”
夏言咬着唇,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祁欲立刻拧开矿泉水瓶盖,从医疗箱里找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递到他唇边:“先吃了,止疼的。”
夏言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冰冷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能闻到祁欲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汗水、灰尘和一种……属于硝烟的、刺鼻的味道。那不是信息素,而是真正的、武器留下的气味。这个认知让夏言浑身发冷。
“你的伤……”夏言哑着嗓子,目光落在祁欲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血已经凝结,但看起来依然可怖。
“死不了。”祁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拿出消毒水、纱布和绷带,对着墙上一块破碎镜子的一角,熟练地给自己清理、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准,显然处理过无数次。月光下,他侧脸的轮廓锋利而苍白,那道伤口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的、危险的气息。
处理好自己的伤,祁欲又检查了夏言身上,确认只有一些擦伤和瘀青,没有大碍。他松了口气,在夏言对面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恢复体力。
黑暗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还有祁欲身上那混乱而微弱的信息素,以及夏言自己那被抑制贴片牢牢压制、却依旧因为极度紧张而不时泄露的一丝白桃鸡尾酒的气息。两种气息在黑暗中无声地交织、碰撞。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夏言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声音颤抖地问。这是他被强行带出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祁欲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看向夏言,眼神复杂难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我大哥的人。”
大哥?祁欲的……大哥?夏言瞳孔一缩。祁欲从未提过他的家庭,他只知道他背景深厚复杂。所以,这是……兄弟阋墙?已经到了要动用武力、甚至不惜牵连外人的地步?
“为什么?”夏言喉咙发干,“为什么……要抓我?还是……杀我?”
祁欲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痛楚和无奈的情绪。
“抓你,或者用你威胁我,逼我出来。”祁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和我大哥,有些……生意上的分歧。他以为,控制了你,就能拿捏我。”
“生意”分歧?夏言几乎要冷笑出声。什么样的生意分歧,需要用绑架、用枪来解决?他看着祁欲,看着这个在几个小时前还用照片威胁他、此刻却浑身浴血、带着他在枪口下逃出生天的男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到底……卷入了一场什么样的漩涡?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夏言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把我交给他们,换取和平?”
祁欲猛地抬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夏言,”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祁欲就算死,也绝不会拿你当筹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夏言心上。他看着祁欲,看着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忽然之间,之前所有的愤怒、猜忌、怨恨,都在这句话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阿诚会处理好尾巴,天亮前会来接我们。”祁欲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这里很安全,是我……以前准备的。你先休息一下,保存体力。”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
夏言靠坐在破沙发上,胃部的疼痛在药效下渐渐缓解,但心脏却跳得更加混乱。他望着黑暗中祁欲模糊的轮廓,望着他额角渗血的绷带,望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危险的气息还未散去,身处的环境恶劣不堪,前途未卜,生死一线。
可就在这样一个时刻,在这个弥漫着灰尘和血腥味的废弃楼房里,夏言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欺骗和伤害,在刚刚那场生死逃亡中,似乎都被剥离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真实——祁欲在危急关头的保护,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不会拿你当筹码”,以及此刻,两人在黑暗中的、带着血腥味的相依为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祁欲,不知道天亮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和祁欲之间这团乱麻,该如何理清。
他只知道,他逃不掉了。从祁欲强行闯入他生命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好奇、抗拒、沉沦、怨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和这个男人,和这个危险的世界,绑在了一起。
夜,还很长。而他们,才刚刚坠入这无边的黑暗。
废弃筒子楼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两人彻底吞没。尘埃、铁锈、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底层和绝望的气息。只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余光,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户斜斜地透进来几缕,勉强勾勒出家具扭曲的轮廓,和祁欲倚在墙边的、沉默的侧影。
夏言蜷缩在破沙发上,毛毯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胃部的钝痛在药物作用下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混乱。他不敢睡,也无法思考,脑海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滞涩,只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逃亡片段,像无声的默片,一帧帧反复播放——祁欲额角的鲜血,枪口冰冷的反光,破窗而入的追兵,还有最后跳下阳台时,祁欲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那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道。
他悄悄抬起眼,看向对面。祁欲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胸膛极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额角包扎的纱布在昏暗中显出一块模糊的白。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安静,也前所未有的……脆弱。
这感觉让夏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他想开口问些什么,问他的伤到底怎么样,问他大哥是谁,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和目的的沉默时刻。这沉默令人心慌,也令人……无措。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祁欲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警惕的、属于夜行动物的敏锐。他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夏言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也跟着屏住呼吸。
祁欲走到窗边,借着墙壁的掩护,极其小心地向外窥探。片刻,他缩回身体,对着夏言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危险。他无声地走回来,没有重新坐下,而是半跪在夏言面前的沙发前。
距离骤然拉近,夏言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被极力压制、却依旧丝丝缕缕泄露出来的、属于Alpha的、带着强烈安抚和保护意味的信息素。这气息不再像从前那样带有侵略性,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疲惫的网,试图将夏言笼罩起来,隔绝外界的危险。
祁欲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夏言的脸,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皮肤时,又猛地顿住,收了回去。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灰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晦暗不明,过了几秒,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还疼吗?”
夏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胃。他摇摇头,喉咙发紧:“不疼了。”
祁欲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退回原位,就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垂着头,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忏悔。月光勾勒出他低垂的脖颈和紧绷的肩膀线条,那里有未包扎的、被碎玻璃划出的细小伤口,血珠已经凝固。
“你……”夏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头上的伤,真的没事?”
“皮外伤。”祁欲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死不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夏言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时,祁欲忽然又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对不起。”
又是这句。夏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这次,他似乎听出了不同。不是在茶室时那句轻飘飘的、带着敷衍意味的道歉,这句“对不起”沉甸甸的,压着愧疚,压着后怕,也压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为什么道歉?”夏言听到自己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今晚差点害死我,还是为之前用照片威胁我?”
祁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对上夏言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得让夏言心悸,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摊牌般的决绝。
“为所有。”祁欲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用力,“为我用那种方式接近你,为我隐瞒一切,为我逼你,也为我……没能保护你,让你卷进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难言的苦涩:“照片的事……是我失控了。看到你宁愿选一条更难的路,也不肯接受我的安排,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我很生气,也很……害怕。我怕你选的路太苦,怕你出事,而我……可能再也来不及。”
“所以就用那种方式?”夏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嘲讽,“祁欲,你的‘保护’和‘害怕’,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大到要用我的前途和名声来换?”
祁欲的脸色在昏暗中似乎又白了几分。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夏言的指责,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良久,他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是个混蛋,我承认。我习惯了用我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控制局面。我以为给你最好的,铺好最顺的路,就是为你好。我忘了问,你想不想要。”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夏言,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也前所未有的……脆弱:“夏言,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我也有我的软肋,我的无能为力。我大哥……他盯上你,是因为我。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猛地侧头,再次看向窗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绝对的警戒状态。夏言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动垃圾的声音。祁欲对夏言做了个“噤声、别动”的手势,然后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耳朵紧贴着门板,凝神倾听。
几秒钟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对着夏言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他们。”
但危险并未解除。祁欲没有退回,而是守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夏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警惕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绝望,此刻更多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祁欲刚刚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他看到了祁欲的“无能为力”,看到了他那扭曲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控制欲的“保护”背后的恐慌,也看到了他此刻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坦诚。
这个人,强大又脆弱,狡猾又笨拙,步步为营却又一次次失控。他像一团矛盾的综合体,将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又在这生死关头,用身体和生命将他护在身后。
夏言感到一阵茫然。恨吗?怨吗?似乎依旧存在。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恐惧和混乱的缝隙里,悄然滋生。是同情?是理解?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东西?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死寂的黑暗中继续流逝。祁欲始终守在门边,没有一丝松懈。夏言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沉默的影子,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想要抓住他,保护他,哪怕那方式错得离谱,代价惨重。
不知又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了城市清晨特有的、模糊的喧嚣。天,快亮了。
祁欲似乎也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回夏言身边,重新坐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依旧很轻,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愈发清晰。
“天快亮了。”祁欲闭着眼,低声说,“阿诚应该快到了。等他来了,我送你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处理好我大哥那边,不会再让他……威胁到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夏言却听出了一丝……诀别的意味。
“那你呢?”夏言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祁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海,里面翻涌着太多夏言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温柔。
“我?”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有我的事要做。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言颈间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片上,眼神复杂:“那个抑制贴,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如果……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想办法联系你。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夏言明白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夏言,比之前面对枪口时更加猛烈。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祁欲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
祁欲浑身一震,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别……”夏言的声音哽住了,他看着祁欲,看着他那双写满疲惫和风霜的眼睛,看着他额角的纱布,看着他唇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替他决定是走是留?凭什么替他决定什么是安全?又凭什么……用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将他推开?
祁欲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夏言眼中翻涌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激烈情绪。被抓着的手腕处,传来夏言指尖的微凉和颤抖,那温度,却像是带着电流,一路烧灼到他的心底。
就在两人沉默地对视,空气都仿佛凝固时,楼下,传来了三声有节奏的、极轻的敲门声。
阿诚,来了。
黎明前的黑暗,似乎被这声音打破了一道缝隙。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迷雾,似乎也随着这声质问,裂开了一道口子。
只是,光能照进来吗?
那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一触即发的对峙。祁欲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如鹰隼,他侧耳倾听一秒,确认暗号无误,立刻挣开夏言的手——动作干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待着别动。”他压低声音对夏言命令道,然后如同鬼魅般闪到门边,透过门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观察孔向外窥探。片刻,他轻轻拉开了三道锁扣,将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阿诚闪身而入,动作迅捷无声。他穿着深色的工装,脸上也沾着灰,眼神疲惫但依旧警惕。看到屋内的夏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低头,对祁欲道:“祁先生,尾巴清理干净了,痕迹也抹了。车在外面,随时可以走。”
祁欲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夏言,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走吧。”
夏言没有动。他还坐在那张破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着祁欲。刚才那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带来的冲击还未消散,祁欲此刻这副公事公办、急于将他送走的姿态,更是在他心头的火上浇了一勺油。
“去哪儿?”夏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安全屋,在邻市,很隐蔽,没有人知道。”祁欲回答,语速很快,“阿诚会送你过去,安排好一切。等风头过去,或者……”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我会通知你。”
“然后呢?”夏言追问,缓缓站起身,走到祁欲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疲惫的气息,“把我像个易碎品一样藏起来,等你去处理完你那些‘战场’上的事?祁欲,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只能被保护,被安排,被送来送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轻视的刺痛。
祁欲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看着夏言,眼神复杂:“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这是……”
“这是你的问题。”夏言打断他,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是你把我扯进来的,是你说你大哥是冲你来的。现在出了事,你想把我摘出去,藏起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之前那些威胁呢?那些照片呢?我因为差点被卷进洗钱案丢掉的工作机会和声誉呢?这些算什么?一场误会?”
“夏言!”祁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焦躁和……痛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面很危险!我大哥不会善罢甘休!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然后呢?”夏言毫不退让,甚至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祁欲的胸膛,“让我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看着你去拼命,然后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通知?祁欲,我不是你的宠物,也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的路,我自己走!是福是祸,我自己担!”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受够了,受够了被蒙在鼓里,受够了被操控,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生死由人的感觉。他宁愿面对已知的危险,也不要躲在未知的安全屋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祁欲被他的爆发震住了。他看着夏言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圈,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不肯屈服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到了夏言的恐惧,也看到了他恐惧之下,那不肯低头的骄傲和……对他的、不肯放手的执着。
这执着,让他既欣喜若狂,又肝胆俱裂。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夏言跟他一起踏入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沼?
阿诚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不存在,但紧绷的身体显示出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夏言,”祁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别任性。你知道我大哥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吗?那不是娱乐圈的勾心斗角,那是真刀真枪,是会死人的!我不能……我不能再让你涉险!”
“那你就告诉我啊!”夏言抓住他话里的漏洞,步步紧逼,“告诉我你大哥是谁,告诉我你们到底在争什么,告诉我我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用一句‘为你好’就把我打发走!”
祁欲沉默了。他看着夏言执拗的眼神,知道今天不给一个说法,夏言绝不会轻易离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我告诉你。”祁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我大哥,祁锋。祁氏集团,你或许听说过。表面上是跨国企业,涉足能源、金融、地产。但底下……不太干净。走私,洗钱,甚至更糟。我和他,不是兄弟,是仇人。我母亲,是死在他母亲手里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扳倒他,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夏言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恨意和刻骨的寒意。
“接近你,最初确实是个错误。”祁欲的目光落在夏言脸上,坦诚得近乎残忍,“祁锋有个见不得光的癖好,喜欢收集漂亮又干净的Alpha。他盯上你了。我接近你,一开始是想搅黄他的事,给他添堵。后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的一切,都失控了。我没想到会真的……喜欢你。”
“《暗流》是我的项目,我想用这部电影洗白部分资金,也作为打击祁锋的武器之一。你的表现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但也因此,你成了祁锋眼里,我新的‘弱点’。”祁欲的声音越来越冷,“他用舆论搞你,用照片威胁你,甚至今晚派人来抓你,都是为了逼我现身,或者让我自乱阵脚。”
真相,以最**、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夏言面前。没有浪漫的苦衷,只有冰冷的仇恨、肮脏的交易,和他作为一个“诱饵”和“弱点”的可悲定位。夏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胃部再次传来熟悉的绞痛,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送走,然后去和祁锋……拼个你死我活?”
祁欲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夏言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带着无尽的讽刺:“祁欲,你真可笑。你把我拖进这个泥潭,现在又想把我推出去,以为这样就是保护我?你问过我愿意吗?我愿意像个逃兵一样躲起来,看着你去送死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祁欲终于失控,低吼出来,双眼赤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难道要我看着你被我连累,被祁锋那种人渣盯上,甚至可能……可能……”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就别让我被连累!”夏言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祁欲,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你不是要扳倒他吗?那就去做啊!但别把我排除在外!我受够了这种被保护、被隐瞒的感觉!要么,你告诉我全部计划,让我知道我在面对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要么,你现在就让我走,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夏言是死是活,跟你祁欲再无半点关系!”
“一起想办法?”祁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痛楚,“夏言,你知道祁锋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亡命徒吗?这不是拍电影!这不是你演戏就能解决的!这是会流血的!会死人的!”
“我知道!”夏言猛地打断他,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但他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可能会死!可那又怎么样?!与其像个废物一样被你藏起来,提心吊胆地等你消息,不如让我自己选!让我自己决定是走是留!是生是死!”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祁欲身上,仰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清晰明亮:“祁欲,你听好了。我不是你需要保护的Omega,我是Alpha!我跟你一样,有爪子,有獠牙!我不需要你把我放在温室里!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住我,如果你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我,那就别推开我!别替我做决定!”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是在祈求,他是在宣告。宣告他的选择,宣告他的尊严,也宣告他……那从未说出口,却在此刻生死关头,再也无法掩藏的心意。
祁欲彻底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夏言,看着他那张沾满泪水和灰尘、却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愤怒、倔强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光芒。夏言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阿诚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边,背对着他们,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夏言压抑的抽泣声,和祁欲沉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良久,祁欲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擦夏言脸上的泪,但手指在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秒,又颓然落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决绝的平静。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告诉你。所有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夏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夏言,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怕吗?”
夏言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迎上祁欲的目光,那双狐狸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怕。”他回答,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但我更怕,像个懦夫一样活着。”
祁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阿诚,”他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计划变更。通知我们的人,按B方案准备。另外,给夏言准备一套干净衣服,还有……防身的东西。”
阿诚身体一震,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但触及祁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祁先生。”
祁欲重新看向夏言,目光复杂难明,有担忧,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天快亮了。”他说,“我们该走了。”
这一次,夏言没有再抗拒。他知道,从他说出“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和祁欲,就真的被绑在了同一艘船上,驶向未知的、充满风暴的深海。
但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祁欲的点头,像是一道无声的赦令,也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在死寂的房间里落下。阿诚的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强大的职业素养压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低头,应了声“是”,便转身无声地离开了房间,去安排祁欲口中那个变更的、代号“B方案”的计划。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绷的、带着某种诡异默契的沉默。夏言还站在原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圈周围的红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祁欲没有立刻动作,他只是站在离夏言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拆开揉碎,看清里面到底藏着多少勇气,又或者,是莽撞。
“过来。”祁欲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朝角落一个破旧的金属柜子走去。
夏言抿了抿唇,抬步跟上。祁欲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袋,里面是两套干净的、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还有两瓶矿泉水和一些压缩饼干。他将一套衣服和水递给夏言:“换上,尽量快。我们时间不多。”
夏言接过,没有多问,走到房间的阴影处,背对着祁欲,快速脱下了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外套,换上了干净的运动服。衣服是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尺码正好。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让他从刚才那场近乎疯狂的情绪宣泄中,稍微落了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祁欲也在换衣服。等夏言换好转身,祁欲也已经褪下了那身沾染了灰尘和血迹的衬衣,露出精悍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背脊。一道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横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显然是在之前的冲突中新添的。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夏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又猛地停住。
祁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动作麻利地将运动服套上,遮住了伤口,然后才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
“一点小伤,不碍事。”他仿佛看穿了夏言的心思,简短地解释道,语气平淡。然后,他从防水袋的最底层,拿出两样东西,递到夏言面前。
那是一把巴掌大小、线条流畅、泛着冷光的黑色手枪,还有一个薄如蝉翼、可以贴在手腕内侧皮肤的通讯器。
夏言看着那把枪,瞳孔微缩。他不是没在片场摸过道具枪,但眼前这把,是真家伙。那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死亡气息,隔着空气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拿着。”祁欲的声音不容置疑,“枪里有七发子弹,保险在这,上膛是这样。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拔出来。这个东西,”他点了点那个通讯器,“是特制的,信号很难追踪,按住这里是紧急呼救,震动时表示有消息。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夏言的手指有些僵硬。他看着祁欲,又看看那把手枪,没有立刻去接。他不是怕枪,他是怕……拿着枪之后,他就真的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祁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一步对夏言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种身份的转变,一种彻底与过往安稳生活决裂的象征。
最终,夏言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枪和通讯器。枪身冰冷,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心发烫。他学着祁欲刚才的样子,笨拙地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通讯器贴在手腕内侧。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很好。”祁欲看着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演员夏言。你是‘阿言’,我的……随行助理。少说话,多看,多听。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夏言点了点头,将枪塞进运动服的内侧口袋,沉甸甸的坠感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危险处境。
阿诚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黑色医疗箱。“祁先生,都准备好了。车在外面,随时可以出发。B方案的路线和接应点已经确认。”
祁欲点头,示意阿诚处理他肩胛的伤。阿诚手法娴熟地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祁欲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夏言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夏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但对他们而言,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他知道,踏出这扇门,外面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镁光灯和粉丝的欢呼,而是未知的、可能致命的追踪与围堵。
“我们怎么离开?”夏言问,声音还算平静。
“分批走。”祁欲已经包扎完毕,重新穿上外套,遮住了绷带,“阿诚会开另一辆车,引开可能存在的尾巴。我们走水路,从码头离开,去邻市的安全屋。那里比较隐蔽,有我们的人接应。”
水路?夏言的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他们要穿过这座城市最鱼龙混杂、监控也相对薄弱的区域,风险不言而喻。
“别担心。”祁欲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装着枪的口袋外侧,“跟紧我,别掉队。”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夏言抬眸,对上祁欲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挣扎或温柔,只剩下纯粹的、猎食者般的专注和冷静。仿佛一旦进入状态,所有的私人情绪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本能的任务和生存。
这眼神让夏言的心定了定。他点了点头。
阿诚将一个小型的黑色背包递给祁欲,里面似乎装着重要的东西。祁欲背好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夏言身上的装备,确认无误后,对阿诚使了个眼色。
阿诚会意,率先拉开铁门,闪身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祁欲握住了夏言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温度比夏言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走。”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废弃的屋子,将满屋的尘埃、血腥和未尽的对话,都抛在了身后。
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尿臊气。祁欲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控制得几不可闻。夏言学着他的样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下到一楼,他们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拐进了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祁欲挪开一个破旧的衣柜,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隐约有潮湿的风吹来。是通往地下管道的检修口。
“跟着我,小心脚下。”祁欲低声嘱咐了一句,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夏言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胃部又习惯性地抽痛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了进去。
管道内狭窄、潮湿、气味难闻,脚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祁欲打开了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他紧紧握着夏言的手腕,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快速穿行,对路线熟悉得仿佛走过千百遍。
夏言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紧紧跟着前面那个坚定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污水浸湿了裤脚,冰冷黏腻。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手腕上通讯器冰凉的触感和口袋里手枪沉甸甸的重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但奇异的是,此刻的他,心里却一片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麻木的坚定。
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面对,那么,就走吧。
走在这条通往未知、也通往真相的、黑暗的管道里。跟着前面这个男人,这个将他拖入深渊,又或许是唯一能带他走出去的人。
他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沉沦。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祁欲的命运,真正地、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像两条被迫同行的船,驶向了惊涛骇浪的深海。
而黎明的微光,还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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