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后林?
这不是刚刚在杨修书房内找到的纸条上写的地方吗?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之巧的事情?
莫非?
李通达不敢再往下想,吩咐兰瑛去梨园后林收尸,自己先回县衙问问那猎户。
那猎户正站在大堂之上,侧座坐着的是朱桐,正在问他什么。
猎户有着古铜色的肌肤,宽阔的脊背像一座小山,一看就能拖起巨大的猎物,左臂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面上胡茬扎人,喘着粗气,整个大堂都是他鼻子气息翻涌的轰隆声。
朱桐见李通达回来了,将手里所写的事情经过呈了上来,那猎户见到她,伸起手打了个招呼,憨厚地咧嘴笑着。
她接过那薄薄的纸,点头示意,边看边问朱桐:“问完了?”
朱桐站起身,抻了抻胳膊,抡了抡有些酸胀的小臂,打趣道:“你可真是大忙人。刚问完,你看看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她点了点头,看起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
「事发地点:梨园后林。
事发时辰:大概酉时一刻
报官之人:猎户刘大铁
尸体大致状态:男子,满身伤痕,血腥味极重,面容全毁,分辨不出是何人。
发现尸体经过:猎户刘大铁照例打完猎,回家时经过梨园后林,路过问到浓重血腥味,在落叶之下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尸体。」
她看完记录的左验,补充了几个问题:“你去打猎时会经过梨园后林吗?你每天打猎回家时都会经过那个地方吗?有没有见过可疑之人?”
猎户听到问题后,先是沉思了一会,满是茧子的大手搔着左胳膊大臂,窸窸窣窣,而后果断答道:“我每日辰时从家门出来,经过梨园后林时大概不到一刻,每日我去回都会经过梨园后林,今日发现尸体时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沉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上回响,猎户又捏了捏鼻子,挠了挠后颈,继续说道:“那林子很少有人来,顶多梨园戏子们幽会心上人会去那林子躲一躲,不过多数都是夜晚。”
李通达继续问道:“昨日未发现什么异常?”
“是。”猎户低下头去,小动作终于停止了,那胳膊上长长的鲜红的抓痕,在那皮肤上十分明显,抓痕四周还有小疹子。
她指着猎户裸露的胳膊,有些疑惑:“那是什么?”
猎户听了,大大咧咧地抬起胳膊,仔细看了看,又开始挠了起来:“应该是秋季林中的小飞虫,叮咬了人身上便会起小疙瘩,不过无毒无害,就是痒了点。”
她听了灵光一闪,问道:“那梨园后林有很多这种虫子吗?”
猎户点了点头,“对。”
如此,可以初步确定抛尸就是在辰时至酉时一刻之间,根据身上是否起与这猎户相同的疹子,又可粗略将抛尸者划定范围。
打发走了刘大铁,兰瑛早已带来尸体,正在陈尸处检验尸体,李通达带好防护的布巾,走进陈尸处。
打开房门,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用手扇了扇味道,想让那呕人的气味消散些,可惜并不管用,硬撑着走近那尸体。
听闻那尸体满身伤痕,现在一见才发现是真的骇人,双手刻着血痕,腹部青紫,斑驳血迹清晰可见,胳膊上有勒痕刀痕还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下肢呈扭曲状,双腿应是被活活打断,脚趾被割的只剩下几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变成了阉人。
这到底是何人所为,为何下手如此残忍?
致命伤是什么?
尸斑颜色较淡,眼下苍白,唇色发白,看起来应该是死于大量失血。
兰瑛延腹部剖开尸体,腹腔内有大量血液,五脏破了两脏。
此人脖颈后有红斑,与芯娘描述的杨修的特征吻合。
这人正是失踪的杨修,不知赵芯见到尸体后,会不会随她的丈夫而去。夫妻之间关系太好也不是好事,二人之中一人出事,另一人便会失去生活的力量,想要殉情,可生活还要继续,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月亮已经悬在天穹,今日已经很晚了,众人检查完尸体,各自回家去了。
卢瑜决定要告诉王家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有些迷茫,自己平日肆意妄为,却没想到会害了他人。
难道这种做法真的不对吗?
县衙治不了王元宝大罪,他只是履行了他所认为正确的事,但他今日才发现这所谓正确的事,其实是一种愤世嫉俗的笑话。
邡国有自己的律法,违背律法所行之事,无关乎道德的正确与否,定然会受到处罚。
只不过处罚的可能不是犯罪者,而是捉拿犯罪的人,是真正为民请愿,舍己为公的人。
他那依照了许多年的行事准则,那嫉恶如仇的精神,真的对吗?
身居高位许多年,却未曾有实权,让下面的人既讨好他,又对他很是不屑,今日从李通达身上,以及上次那近在咫尺的线索,让他终于开始反省。
酒精只会麻痹大脑,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这酒真该戒了。
想着明天如何与王家主谈判,尽量保住自己性命和整个县衙,他一夜未睡。
下了一夜秋雨,许多痕迹被冲刷干净,雨滴延屋檐落下,淅淅沥沥,莫名生出一丝愁情。天气渐渐变凉,李通达早晨起来未穿外衫,先是走出屋门伸了个懒腰,就打了个哆嗦,慌忙回屋穿上外衫。
卢瑜早早到了,正在大堂上踱步,身着蓝青色亚麻外衫,白色内衬,与平时迤逦的他不同,行走之间显出一丝悲凉来。
李通达走进大堂,见到卢瑜有些诧异,休整一番没有说话,倒是卢瑜先开口:“求你一件事,能否让王家和我私下解决,无论王家对我做什么都不要管。”
她走下堂来,站在卢瑜正前方,盯着他的眼睛,而卢瑜错开眼神,并未回应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卢瑜想干些什么,这时的他很颓废,有些不堪,那初见的肆意自由的画中仙何时变成了这样?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现在只是褪去了伪装。
这位容貌昳丽的男子身上隐藏的秘密太多了,她看不透他,也不想看透他。她忽然想收回自己的话,让卢瑜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或许是自己的到来,自己的强迫让他从那仙气飘飘的府邸中出来,使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变成了颓废的少年。
就当最后的告别吧,她同意了卢瑜的提议,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忽然有些悲哀。
他们虽然相处了几天,但她有些喜欢这个适时捉弄人,却有着自己想法,坚定不移的男孩。
是朋友的喜欢,而不是心有悸动的喜欢。
她若即若离地摸了摸那人散落及腰,乌黑浓密的发梢,决绝道:“都听我的,我定会让你一切平安。不过这次事之后,你就离开县衙吧。”
本来卢瑜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听到她让自己离开时忽然暴起,捏住她的肩膀,瞬间泪水滴落,似祈求又似威胁:“为什么?以前那些事我绝对不会再犯,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你们都赶我走?”
紧攥的双手陡然松开,他卸了全身力气,瘫倒在地,喃喃:“都让我走,为什么……”
卢瑜忽然变了个人,有些幼稚却更加让人惊恐,她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弯下腰把卢瑜扶起来,哄小孩一般:“好,不让你走,你别哭了好不好?”
晶莹的泪珠在璧人白玉般的脸上落下,恐怕下一秒就会变成珍珠,那泪滴落在大堂有些陈旧的木质地板,绽成万千芳华。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疲累了,面色更加苍白,快要透明一般。
李通达伸出手,拿出衣袖里的手绢,递给卢瑜,让他擦擦眼泪。
卢瑜接过手绢,面上的泪水已经将手绢洇湿,李通达正想拿回手绢,那人却未放手。
鼻音嗡嗡的,停止了哭泣,将那手绢放进袖口,抬起头看着她:“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他还记得自己有洁疾,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人还真是个小孩,幼稚。
“好好好,都听你的。”
卢瑜整理好衣着,李通达刚在大堂上坐定,王家主被王二爷搀着姗姗来迟。
见到卢瑜还有些疑惑,此人为何会坐在大堂上,她与卢瑜看着关系还不错?
这次王二爷穿着十分低调,玄色丝麻混织外衫,同色长裤扎进长靴。王家主则穿着天青色长袍,只不过领口处有金线绣成的祥云滚边,腰间的锦带也是极为不俗,镶有整块羊脂玉。
三位互相行礼,王二爷首先开口:“李大人可否让外人暂避,我们也好商讨一下吾儿的事。”
王老爷则已经坐入客座,浅啜刚上的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通达听闻,微微一笑,摇着头说:“此言差矣,国舅爷可不是外人。”
“莫不是你的内人?”王二爷说起了没营养的荤笑话,谁都没笑,就连他自己都尴尬地挠了挠头。
她冷笑一声,叹了口气把事情始末向众人说了个清楚,“他是伤害王元宝的凶手。”
李通达从位子上站起来,走下堂站在众人面前,斜着眼看那看似平静的王家主,“可惜了王家主,你同我商讨的事要泡汤了。”
王家主吹了吹茶叶,终于抬了头:“何以见得国舅爷是凶手?证据何来?看来李县令是草包一个,竟然污蔑国舅爷!”
“谁说她污蔑我,我自己承认,何来污蔑一说。”他们二人的话又急又响,卢瑜这才来得及说话。
王家主听到国舅爷说话,这才放下茶盏,瓷器和茶器相碰的脆响,惊得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年老的皱纹早已爬上王家主的脸,可惜身老心不老,他明白的很,伤害自己那不学无术的侄子的人就是卢瑜,可惜王元宝瘫痪了却没能发挥最大价值。
不过若能打击卢瑜也是好的,他暗暗想着,周围静悄悄,李通达想听他的决断,卢瑜无所谓他的话,更不屑于听他虚伪之词,王二爷也在等兄长发话。
大堂只剩下落叶硕硕,以及屋檐下风铃清脆的声音,他想了半晌,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