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
那声音清脆,如春涧泉水叮咚,让人如沐春风。
她微微把头抬起,看到了一张可怖的,半面黑紫,半面皎白的脸。
最可怖的是那张脸上,有一双黑漆漆的,满是瞳仁的眼睛。
本是貌美的眼睛,却配上了状若恶鬼的面皮,当真吓了李通达一跳。
但在外人看来她显在面上的,只是抬起了头,与以往送布锦的人不同,她没有发抖,也没有大叫,而是淡淡的,就那么抬起了头。
王庭玉对这位姑娘生出一丝好奇,她继续问道:“我好看吗?”
李通达盯着那张骇人的脸,实在不忍心说出假话来,于是就说了真话:“不好看。”
听了李通达的话,王庭玉不仅没生气,还笑了起来,笑得凄厉。
“玉墨,竟还有比你更坦诚的人。”
玉墨?大户人家最忌避讳,一路上遇见一些下人,也听了许多二姑娘的八卦事,她也依稀听清二姑娘闺名带玉,可为何二姑娘的贴身侍女名字中也带玉字?
而且这女子真是奇怪,自己说她长的丑,竟也未生气,反而夸自己坦诚。
玉墨微笑着,接过那一盘子布料,朝她摆了摆手:“下去吧”
她又蹑手蹑脚出了楼,还未走远,玉墨追了上来。
“我怎的在府内从未见过你这聪明伶俐的小丫头?今日得了姑娘欢喜,此后你的好处少不了。”
玉墨面上的喜色显而易见,虽在打趣自己,却也真能看出是为二姑娘高兴。
她客套了几句,说了几句吉祥话,很快便与玉墨分开了。
她沿着小楼周围十里绕了一圈。
刚刚她发现杨修身上的布料与送给二姑娘的极为相似,说不定那杀人的地方就在附近。
她悄悄转回小楼附近,想要靠近周围那低矮的房屋。
周围的房屋都紧锁着,没有窗户,看不见里面什么样子。
她走近一座屋子,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看了看四周,并无其他人,她摸出藏在袖口的细针,侧耳听着,把那细针塞进锁口中,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环顾四周,悄悄潜进屋内。
屋内幽闭没有一丝光亮,她闭了一会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
满眼血色,屋内空气实在太呛人,她的鼻子隔着微薄的丫鬟穿的丝质衣袖,轻而易举能闻到浓浓的腥臭味。
人血肉的味道……
令人作呕。
顾不上做什么防护措施,她只好放开膀子,直面那血腥的场景,开始在屋内搜寻起来。
屋内角落散落着许多布料,残破细碎,松木做的墙上石砖铺成的地上,满满的乌黑色血液,一层铺着一层,难以去除。
这屋内就算不是杀害杨修的地方,也肯定虐杀了无数的人,而那些在皇亲贵胄眼里低贱的血,如狗血般被涂抹在这屋内。
王家真是个吃人的窟穴,或者说世上草菅人命之人比比皆是。
她细细搜寻,找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几个不太清晰,被新血覆盖的字。
「莫负眼前人」
字迹粗糙,写到最后断断续续,写此字之人那时应该气若游丝,快要不行了。
屋内看似有很多线索,可是血上面还是血,根本没什么有效信息。
她只能静悄悄退出屋门,正要离开此处,小楼悠悠飘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楼内
玉墨捏着王庭玉的小腿,抬头看了看她:“姑娘,今日那丫鬟不错,您把她留下吧。”
王庭玉微闭着眼,神情忧伤,轻轻出声:“玉墨,我给你寻好了人家,过两日那丫鬟上任,你便走吧。”
玉墨听到这句话,本半蹲着现在直接跪下,低伏着身子头颅却高昂着,眼里闪着泪花。
“姑娘何苦呢?杨修那事县令不一定会发现,姑娘不必为我打算……”
王庭玉俯下身,纤细的手指抚上玉墨的脸,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继续说道:“我早有死意,你不必再劝了,那人负了我,可我不能让人负了你,走吧……”
王庭玉狠下心来扇了玉墨一巴掌,决绝地背过身去,双肩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走,趁着我还没反悔,快走吧……”
玉墨捂着那被扇红的脸颊,泪水沿指缝流下,指尖感受到冰冷的泪,转过头去,却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庭玉,最终走出了小楼。
在门外偷听的李通达心中早已泛起波澜,杨修之死真与王二姑娘有关,也不枉她来此一遭。
听到玉墨正要出门,她来不及躲,慌忙走开几步,见玉墨出来适时摆出一个惊讶的模样。
玉墨见了她,露出羞赧的神色,却也疑惑她为何又返回此处。
她迎上玉墨,先是忧心地问:“玉墨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玉墨轻声回道:“还没问你这小蹄子,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玉墨姐姐,我正想问您呢,这府内太大,我迷路了……”她羞红了脸,肢体扭捏,左手牵上玉墨的手,右手放在身前。
玉墨放开那抚上脸颊的手,伸出手指戳了她门头一下,露出微笑:“你这孩子,随我来吧。”
玉墨挣开她的手,走在前面,话语不似刚才客套:“你以后跟在二姑娘身边,要有眼色,会做事,我只领你一次,以后万事还得你自己做。”
说完停住脚步指着自己面上那嫩红的巴掌印,有些恐吓:“你看我今日就是惹姑娘生气,得了这一巴掌。身为下人,万事以姑娘为先……”
她在玉墨身旁,不时点点头,快到那初来时的水域了,她这才打断玉墨的碎碎念:“玉墨姐姐,其实我是前院的……”
玉墨听了忽然有些惶恐,随后讨好地问她:“你可想来后院?”
她违心地说:“自是愿意的。”
玉墨这才点了点头,手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如此甚好,到时候我给大主子说,你若愿意,他应该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她虽不知为何玉墨听到自己是前院的丫鬟会变得有些惶恐,但她依旧听话地点了点头。
玉墨继续说道:“以后我走了,你一定照顾好姑娘,等后日你进了楼,我给你讲讲姑娘的喜好。”
“姐姐你为何要走?”
玉墨双手交叠,有些尴尬地说道:“姑娘在外面给我寻了人家,后日我就出嫁了。”
李通达露出笑容,打趣她:“那小的还要给姐姐道喜呢!下次来了一定给您送礼。”
“道啥喜,你快走吧,再耽搁前院主子就要生气了。”玉墨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她照着记忆里的路线回到了前院,回到那换衣服的房间,里面自己的衣服已经不见了,那丫鬟恐怕早已把自己把她敲晕的事告知了王家主。
回到前院,她还依旧穿着那件丫鬟的襦裙,卢瑜和王二爷不知聊了什么,现在各自坐在椅子上,谁也没理谁。
见到李通达回来了,卢瑜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通达走后,卢瑜和王二爷聊的不甚高兴,聊了没两句,那王二爷就一言不发,不理他了。
李通达许久没回来,王二爷本想派人去找,卢瑜这时忽然提议自己要向王元宝道歉。
王二爷听了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不过见卢瑜有悔改之意,便差人去叫王元宝。
王元宝是被人抬着轿子来的。
这一路上他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下人遇见他也只是行个礼,低着头匆匆离开。
他被人抬着只要有一丁点不舒服,就开口骂人,心想不知道这些下人带他去前院干什么。
听到一个下人说伤害自己的凶手找到了,他被病痛折磨的颧骨有些突出的脸,露出了狠毒的表情,急忙趴在轿子上问那下人:“是谁害的我?”
“是不是那个贱人李通达?”
小人低垂着头,毫无感情地回道:“是国舅爷。”
王元宝听到后,愣了一下,继续厉声吼道:“他现在在哪?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现在正在前院,说要给您道歉呢。”
王元宝先是得意一笑,趾高气扬的样子好似他又能走路了。
“贵为国舅爷也要给我道歉。”
随后反应过来,又问道:“只是道歉吗?”
他腰被栏杆拦在轿子上,却惹的抬轿的人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把他摔下轿子。
他又骂起来。
那下人依旧平静地回道:“小的不知。”
如今王元宝瘫痪了,在王府的地位早不如前了。这王元宝也只能嘴上逞强,真亏待他,这底下的人也不会被罚,甚至王二爷最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情形增长了心口不一的下人数量。
颠簸的道路走了快一刻,他终于到了前院。
被人搀扶到椅子上,他依旧趾高气昂,咧开嘴闭上眼大笑一声:“来吧,给我道歉。”
卢瑜见到此人现在生活如此难过,心中十分畅快,并未回应王元宝的话,反而是转头朝王二爷看去。
“二爷确定要我给王元宝道歉吗?县令说只许一次,若我今日道了歉,日后你们再伤我,县令可就要插手了。”
王二爷看了卢瑜一眼,声音中有了些气意:“既如此那不必道歉。”
王元宝却坐不住了,双手撑着扶手,大声说道:“那为何千里迢迢把我叫来?爹你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难受,底下那些人见我差点摔下来也没什么动作!”
王二爷捏着太阳穴,有些头疼,轻声安慰:“元宝你懂事些,父亲也很难做。”
“你有什么难做的,咱们家那钱花的如流水一般,这么多钱都花在弟弟身上了吧,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
王元宝生气地把桌子上的茶盏扔在地上,白玉四碎,惊得众人大气不敢出。
王二爷气的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猛拍了一下桌子,陡然高起声调:“王元宝,我看你真是过的太好了!把他带下去,最近别出门了。”
任王元宝如何哭闹,却也是很快被拉了下去。
王二爷转身怒目卢瑜:“你是来看我们家笑话的吗?”
卢瑜刚刚听到王元宝所说,王家很有钱,但是钱不知道花在哪,就感觉此事可能与王家和外族勾结之事有关。
现在正沉思着,听到王二爷的话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