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看,那布料虽有血迹但十分繁复,乃是上好的蜀锦,恐怕这整个平山县也只有王家人能穿。
兰瑛捧起那白布包着的布料,隔着脸上蒙的布巾对她说道:“昨日草草检查了一遍尸体,虽找到了些线索,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日一看,果然在那尸体的伤口中找到了这个残余的布片。”
她转过身指着杨修身上的伤口继续说道:“这布料已经深入血肉,应该是捆绑所致。这布料顺滑强韧,已被血液浸湿都光泽依旧,怕是上好的锦,这平山县能买得起这样的布料的,恐怕……”
她紧盯着那血染的布料,闷闷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王家。”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家都能用如此昂贵的布料捆人,而最底下的百姓还担心着今日能否吃饱穿暖。
这下她有理由去拜访王家了。
可要想查案,她需要私底下探查王府,该怎么转移王府之人的注意,保证她行事时不被发现呢?
她回到屋内,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出办法,熬到快子时,起身走到院中,坐在台阶上盯着月亮出神。
正巧碰到与春梨换班的秋桂,她问了两句卢瑜今日在干什么,是否一切安好。
秋桂欲言又止,只回答了一句:“他好得不得了。”
原来卢瑜那日离开县衙后,耿耿于怀他舔着面子求李通达将他留下的事,他觉得这不太像他,而且他感觉自己对李通达有了异样的感情。
有点像幼时对父母的依赖。
这很不对劲。
他想把李通达的事抛在脑后,却见到了李通达为他安排的两个丫鬟。
原来这人并不是不担心自己,而是想了个万全之策。
本该压抑的情绪忽然爆发,他花了良久时间让自己不去想李通达,在见到二位丫鬟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对李通达的感情不是亲情。
他喜欢上李通达了。
一旦意识到喜欢,那**就如潮水般将人吞噬,伴随着青杏样的酸涩,和泼墨似的浓烈,一杯浓茶下肚只剩下苦楚。
不知不觉间,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李通达的画像,穿官服的、穿便服的、如嗔如怒,却独独缺了穿襦裙的模样。
二人相处未及半月,自己为何就喜欢上了她?
况且复仇计划还未达成,自己竟然深陷儿女私情,怎么可以,怎该可以?
画完那一幅幅画像,他骤然回神,念起父母离世的仇恨,他右手掐着左手虎口,恍惚之间,掐出了月牙的青痕。
春梨和秋桂白日在卢瑜家,夜晚轮班,以此保证每日睡眠。
卢瑜在一旁愣神,正巧让她俩见到,她俩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卢瑜笔下的李通达,二人对视一眼,噙着笑意摇了摇头。
卢瑜看了看身边二人,抑制着悸动的心,说道:“莫要与你们大人提及此事。”
二人点了点头,表示不会让李通达知道此事。
卢瑜珍重地将那一幅幅画卷了起来,放进书房内的抽屉,拿起一卷书想转移注意。
逐渐入夜,夜晚春梨秋桂二人轮班时,秋桂见李通达并未休息,而是坐在院内台阶上,伴着澄明的月光,忧形于色,见到她回来还问了两句卢瑜的事情。
她只答一切都好,转头问起李通达为何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发呆。
李通达沉思片刻,讲述起今日发生的事,秋桂转念一想,大人不知道怎么制约王家主,她这倒是有个好办法。
她刚知晓有一位痴汉,定能为大人鞍前马后。
天蒙蒙亮,秋桂回到卢府,却见到卢瑜顶着一双黑眼圈,幽怨地坐在书桌前。
她有些疑惑:“国舅爷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可不会告诉这个姑娘,自己昨晚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李通达的笑颜,惹得他睡不着觉,也不敢睡,硬撑着到了天明。
秋桂见状也并未多问,而是将李通达所愁之事告知卢瑜,卢瑜听了,先是心虚地大声问道:“你把事告诉你们大人了?”
秋桂白了他一眼回答:“怎么可能。”
“那这是你们大人让你告诉我的?”他挠了挠头,不知道秋桂什么意思。
秋桂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平时也不蠢笨,怎么这时候脑子就和浆糊似的,转不过弯来。
“你不是喜欢我们大人吗?给你机会,去王家替我家大人擎制住王家人,好让她有时间查案子。”
卢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秋桂是给自送来了露脸的机会。
可是他刚刚还发誓自己要抑制住动心,在家这几天不去想她也不去见她,怎么能接着就破戒呢?
不过自己是为了破案,也不算破戒吧?
就这样卢瑜说服了自己,换了身明亮的嫩黄色外衫,乌黑浓密的长发竖起,他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嗯,很满意。
他出了卢府,满心雀跃地向王府走去。
好巧不巧,碰上了去王府的李通达。
李通达见到卢瑜有些惊讶,疑惑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问问王家王元宝的事。”卢瑜见了李通达,那高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来谈正事。
李通达点了点头,先一步走进王府。
迎接二位的是门口的小厮,小厮让二位先在门口候着,他进门通传。
不一会,王二爷身后跟着那小厮迎了出来,小厮眼里还有些愤恨。
王二爷致歉:“二位久等了,这下人竟然敢拦二位贵人,我刚刚已经教训过他了,请二位不要见怪。”
这王二爷好生奇怪,她和卢瑜谁都没说一句不是,他便打着为我二人好的旗号,教训他的下人,还真是不知道这下马威是给谁的。
不过她这次来不是为了和他吵架的,她快步走进前院,她这是第一次来到王家的正堂。
各位的靴子踩上厚厚的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几不可闻,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正中的主座,黄花梨的太师椅雕刻地鬼斧神工。
正厅尽显对称之美,左右两侧相同紫檀木客座各四座,两两之间有一配套紫檀木高桌,桌上摆着修剪相同的盆景,与那日她在王家主屋外看到的松树相差无几。
王二爷先让二位坐下,上了茶——乃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见众人都被那茶沁了心脾,他才坐在最上首的另一侧紫檀椅上。
下人给他也上了一盏茶,他先润了润喉,见二人都望着他,这才继续说道:“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李通达只捏着杯沿,另一只手伏在腿上说道:“县衙今日报案,有百姓抓到一位盗贼,缴上来许多赃物,我见那赃物里有些名贵的布料,王家没丢什么东西吧?”
王二爷听了,先是问了问身边的下人,下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好一会他才说道:“李大人,府内暂时未丢失东西,如若有盗贼,小人定会及时报案。”
说完起身鞠了一躬,惺惺作态,起身对李通达说:“谢大人记挂王家,还亲自来问,如此恩情小人定会上报给王家主。”
她与王二爷几日不见,这人虚与委蛇的手段长进了,看来王家主回去好好教了教王二爷,这人都会说客套话了。
“不知国舅爷前来是有何事?”王二爷转过身,变了一副嘴脸,他还未忘记伤害自己儿子的人正坐在眼前。
卢瑜还未回应,李通达捂着肚子,神情痛苦,轻声问道:“王二爷,可否一借家中茅厕。”
王二爷以为李通达是来给卢瑜撑腰的,却不想真正的主角是李通达,他瞧了李通达一眼,没看到卢瑜眼中闪现的笑意,示意身边候着的丫鬟带李通达去如厕。
李通达低弓着腰,道了声谢,跟着那丫鬟走了。
丫鬟带着李通达穿过百折千回的连廊,她默默记着来路,并找准时机,在无人的拐角处敲晕了丫鬟。
拖到就近空无一人的房间,换上丫鬟的服装,匆匆向后院走去。
她依稀记得上次去王家主房屋的路,她要避开那里。
也许是自己两次来王家都只在前院的缘故,除了下人,她未见到过一个王家的女人。
这很奇怪。
她朝着远离前院的地方走去。
走了许久,甚至穿过层层叠叠的假山,穿过一大片水域,她终于抵达人烟处。
她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心中未免有些担心,希望卢瑜能撑到她回去。
继续往里走去,路上只遇到了一些行色匆匆的下人,忽然一位衣着比下人华丽一点的女子朝李通达走来。
她正要溜之大吉,那年老的管事姑姑叫住了她:“那边那个丫鬟,过来。”
李通达低着头,慢慢向管事姑姑走去。
“跑什么?快去二姑娘屋里,把这布料给她送去。”
姑姑将一个托盘递给她,托盘里放的层层叠叠的锦布,她定睛一看,好像与在杨修身上发现的很像。
她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微微屈膝,闷头朝一个方向走去。
却又被姑姑拦下,姑姑扯住她的胳膊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连二姑娘住哪都弄不清了?”
说完指了指西北方向。
她沿着姑姑指的方向往里走,但谁曾想越走越偏僻,走了许久,才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小楼,周围还坐落着零星低矮的房屋。
向那小楼走去,她走到门前站定,内心有些期待见到这位二姑娘。
门口的侍女拦住了她,先是小心打开一点门缝,硬挤进房门,门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等李通达听清的时候,是那侍女说了一句:“进来吧。”
她学着那侍女的模样,小心翼翼进入楼内。
楼内昏沉,窗户都被厚厚的纸糊住,仅靠近二姑娘坐的地方有一烛台,却也斑驳看不真切。
侍女向她招了招手,让她靠二姑娘近些,然后又拿着火折子吹出火苗,多点了几台蜡烛。
她向二姑娘走近了些,低着头也不敢看那二姑娘的真容。
忽然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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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正视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