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家传所学。”莫海楼眸光微顿，面上依旧是温和神色。
夜露微凉，风卷着墙根栀子花的余香，沁人心脾，让人不自觉松了几分心神。莫海楼的声音再度响起，虽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令叔也是东郡人士？”
慕知离听闻，微微怔住，指尖不自觉收紧。心想舅舅能和皇家扯上关系，怕就是京城人士吧。稳了稳心神，缓缓点头，语气平和：“是。”
“东郡…… 慕家。”莫海楼抬眼扫过远处，沉沉夜色，语气中带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沉吟，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夜风又起，凉意掠过颈间，慕知离下意识绷紧了颈肩，松弛感瞬间褪去。
慕确是少姓，难说眼前人不会前去查看，为了能在王府继续待下去，慕知离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叔叔是远方表亲，姓谢，是随母姓。”
随的是我母亲姓，这样也不算胡说。慕知离在心中想道，微微松开手心，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渐渐收了去。
莫海楼含笑点点头：“果然与众不同。”同时抬手轻轻示意，指引慕知离在岔路口向右转，又出声感叹：“想来这位叔叔，定然不是寻常市井中人。”
慕知离顺着指引放慢了脚步，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警觉，声音压得偏轻：“只求遇事能自保，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莫海楼余光微微随意一瞥，将慕知离周身的警觉尽收眼底，心道今日再追问下去，势必引起反感，不如点到即止，来日方长。
“慕公子，今后不必太过拘谨，闲来无事可常来走动，新鲜热闹这里最不缺。”
慕知离连忙点头称是。
两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碎月光，不多时便到了客房小院。
“半夜三更，我已将慕公子平安送回，今后再有什么事，公子直接找再下即可。”莫海楼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多谢莫老板，今晚实在叨扰了。”慕知离今晚连续两次被拦下，心底难免局促，连忙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莫海楼微微颔首示意，慕知离随即转身走进院内。
夜色静谧，只有微风轻吹枝叶的细碎轻响。莫海楼立在廊下，直到看见客房木门轻轻阖上，才再次踏着月影，穿过院落之间的小径，快步折返。
莫海楼回到小院，又穿过曲折回廊，悄无声息来到了越行舟的住处。他躬身行礼，垂首低声禀道：“王爷。慕公子少年心事重，刻意隐去了不少关键底细。他虽提到东郡和谢家，但不愿细谈乡籍旧事，属下择日便去核实。”
越行舟听罢，抬眼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在深夜中显得尤为阴森，他缓缓开口道：“初来乍到，便敢夜探望江酒楼腹地，胆子极大，目的性极强。”再次出声时，声音更冷了：“既然踏入了睿王府，便由不得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默然思忖片刻，缓声道：“他明天必然回府，正好细细留意。往后，频繁来往望江酒楼时，你多暗中盯着些。”
“是。”
***
夜已经很深了，细微的风声在耳边刮过，静的让人心生不安，这对于慕知离来说，不值得分神。他识趣地快步来到客房，轻轻阖上木门的一刹，余光已然瞄到廊下阴影里立着的莫海楼，意料之中。
屋门一关，彻底隔绝外部视线，少年心底涌上几分负气，转身快步走到床边，毫无收敛地径直躺倒下去。
双眼凝着头顶上纵横交错的木梁，心道：找舅心切，今夜确实缺了几分小心，反倒被越行舟和莫海楼这般人物盯上，往后的日子必定难过。眼下还要继续找线索，王府是最有机会的地方，实在不能离开，往后行事，务必步步谨慎、时时刻刻留心。
这段时间受的委屈，等日后找到舅舅了，一定要讨个大安慰回来。
慕知离不甘心地抓了抓被褥，柔软的触感让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不过是一点挫折，怎么能轻易泄气？他记得舅舅当年也是这般，总能从容适应各处境遇。
这般想着，他翻身拉过柔软被褥盖好，闭上眼，思绪渐渐飘回多年前。
记不清是九岁还是十岁，彼此还在京城白鹤书院读书。暮春的一天，慕知离回到家中，不大的小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竟像无人居住一般，原来是舅舅又要带着他去往别处了。
早已习惯不再追问的慕知离，只默默跟着舅舅翻身上马，迎着落日余晖，上路了。
从京城搬到新地方，无所谓习惯不习惯，早已是寻常。在走南闯北的日子里，常常临时在客栈安顿了几日，便要谋一份安稳生计。
本地城东的首富，宅邸宽阔，府中自设家塾，只教族中弟子课业，不与外头书院相通，谢寒清便决意受聘做家塾先生，正好也能让慕知离继续学业。
那天清早，天空还是一片灰蓝，谢寒清带着慕知离，骑着马悠悠往城东而去。
“舅舅，你心情很好吗？”慕知离疑惑问道。
谢寒清浅拉着缰绳，微笑望着远处开口：“我年少读书时，最爱看日出，今日正好带你看一看。知离你看，云层中已经有微光了。”
慕知离看着前方，一丝一丝的橙光冲破云层，太阳倏地一下出来了。阳光晃得他立刻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暖暖的阳光射在眼皮上很温暖。然而到了首富宅邸时，却觉得身体一下冷了下来。
门房啰啰嗦嗦地盘问，管家唠唠叨叨地宣讲宅中规矩，慕知离听得眉头紧蹙，小脸满是藏不住的疑惑，这是他们口中的名门望族？和以前落脚过的富户没什么两样，皆是一样拿腔作派的架子。于是，抬眼望向舅舅，谢寒清目视远方，神色平静地听着管家叨叙。遇到管家讲得兴起时，竟还能侧过头来，温声点头附和。慕知离学着舅舅，舒展了眉头，从容跟在身后。
首富宅邸院落极深，管家慢悠悠领着二人绕了许久，穿过几重庭院，方行至家塾院前。自此，二人便住进家塾旁的僻静小院，开启了人生中难得安稳的三年时光。
进入家塾几日后，慕知离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舅舅，那是在骑射场上。午后，同窗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闲谈，突然一位家族子弟快步跑进来：“大家快去看热闹！到骑射场去！老季先生在当众刁难新来的谢先生！”
慕知离闻声，当即快步赶了过去。场中其他武师皆是粗布劲装，唯有舅舅一身素色长衫，袖管轻挽，身姿挺拔。他凝神蓄力拉弓，没有半分迟疑，松手刹那，箭矢离弦，稳稳正中靶心。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
这是慕知离第一次见到这样锋芒毕露的舅舅，就像那天清晨的霞光，云层也无法全部遮住它，以至于被它一丝一丝地穿透，直至全部挣开，让满天大亮。而舅舅任凭周遭人声喧沸，面上始终无半分波澜，只抬手搭箭，开弓，射靶，箭箭皆中。
慕知离在烈日下，定定立着，感受到的不是热，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随时要翻涌而出。
一旁的老季先生满脸不服，高声叫嚣着要再比一场，加赛骑马射箭。其他武师缄口不语，默默退到一边。老季先生是府里原来的骑射师傅，技不如人被换掉，心底早就憋着气，一直等着寻谢寒清麻烦。
老季先生确实有几分功底，上马动作一气呵成，策马绕着骑射场奔了两圈，随即拉弓射箭，同样命中靶心。围观众人又是一阵喝彩。老季先生先是得意，接着恶狠狠地盯着谢寒清：“谢先生，该你了！”
谢寒清理好箭筒，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人群里的慕知离时，朝他微微点头一笑，策马疾驰而出。谁知身下马匹突然性情大发，狂躁不安，连连尥着蹶子，竟冲破围栏，朝着林间狂奔而去。
“舅舅！”
慕知离心瞬间揪紧，悬到了嗓子眼，但老季先生却满脸笑容，眼底藏着一股得逞的恨意。
正在大家忧心之时，远处一道身影策马飞驰而归。谢寒清稳稳控住马身，右手干净利落地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弓、蓄力、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落点比老季先生那一箭更稳更准。
随即谢寒清纵马直奔老季先生，猛然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堪堪从老季先生脸边划过，带起一阵劲风。谢寒清居高临下地看向他，语气淡漠，带着几分冷意：“承让。”
慕知离清晰地记得那个表情和那声承认，是自己渐渐像谢寒清的开始。意识渐渐回笼，慕知离慢慢睁开眼，天色未亮。
于是，走到窗边，推开窗，靠着窗棂，看向东方，静静等待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慕知离郑重地整理了衣衫，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觉得一股力量油然而生。新的一天开始了。
几声敲门突兀地响起。
“慕公子在吗？莫老板有请，说是有事相商。”
不忘初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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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锋芒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