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平时走在路上,玉盈总觉得能听到一些不太好听的讨论声。
这天,她来找玉绾。还没到院子,就看到土路边坐着几个长辈在嗑瓜子。
有几个长辈她是认识的,小时候常往这块儿走,自然也就眼熟了。
“哎,你说这事儿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有个阿婆哎了一声,拍了一下那人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去找岩叫问过了,他说只要玉绾点头答应了,钱就能打。”
“但是玉兰姨子不是不同意吗?”
“你说这玉绾也是,拖她一个人就算了,我儿子还等着盖新房子讨老婆呢。”
“哎,但绾绾也不容易啊。”
“那也不能这样吧。”
“……”
几个人一来一回,听得玉盈有些火气。
她定了定心神,重新端起笑脸,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他们,谁知道有个阿叔喊住了她。
“玉盈啊,又去找玉绾嘎?”
“是啊。”她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去给玉绾送点小零食吃。”
阿叔招招手,让她过去,还拖了个小板凳过来给她。
“坐,坐会儿,好久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
念着是长辈,也经常去自己家买东西,玉盈只好坐在一边附和他们。
“盈丫头,你同绾绾关系好,你要不帮着大家去劝劝吧。”
玉盈深吸一口气,道:“虽然绾绾和我很要好,但是我还是觉得尊重她的选择更好。”
“哎呀,玉绾现在无依无靠的,你讲话肯定管用。”
“就是,你就当帮帮大家吧。”
见几人说不通,玉盈也懒得再费心思。
“我还有要紧事就先去了,您几位慢慢聊。”
她一一道别,拎上自己的东西就快步离开了。
一路上,她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这么久了,玉绾自己是怎么承受得住的。怪不得昨天晚上哭得这么凶,这得受了多少委屈,承了多少压力。
“你知道我刚刚听到了什么吗,气死我了!”
玉盈踏进院子,放好东西后先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
“猜得到,别气。”
玉绾从屋里走出来,给她添了点水,“无非就是那些话。”
“你怎么忍得住的,要是我,一定同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她打开塑料袋,摸出一袋饼干,分了玉绾一块。
“我妈店里新到的,你尝尝。”
玉绾拿过,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起初她听到那些话,也像玉盈一样生气,但最近,也许是听得多了,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几年,她的同辈们大部分都选择了在外务工,老人们住得房子有些也翻新过。
就像隔壁家的阿婆,当时还是她去帮忙布置的内饰。
“除了这些,也许还是有些人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或是其他的吧,我不知道。”
对大家来说,拆迁也许真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
“那你要签了吗?”
玉盈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个转变,神情都有些呆滞。
“不会,我再想想办法。”
她也有旁敲侧击去和大家打听过想法,大多数都是寨子里要拆了,那他们就跟着拆吧,这样的心态。
也许,并不是不能被说动。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要拆了?”
玉绾抿抿嘴,有些不确定道:“之前说过,他们要把这里弄成傣族风情园。游客变多了,我们这里的经济也能起来,对大家其实都是好事。”
“那是为钱?”
“也不全是吧,我也搞不懂。”
“反正试试吧,你不想拆的,对吧?”
“对。”
得到玉绾肯定的答复,玉盈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这样,我们去问问到底为什么要拆,如果是为了发展旅游或者宣传寨子,那我们还能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已经想到了吗?”
玉盈将手指放在唇边,微微一笑,“想到了,但不告诉你,成功了再说。”
玉绾一头雾水得跟着玉盈出了门,然后往村委会的方向走,玉盈还让她戴了个口罩。
“找岩叫吗?还有,为什么让我戴口罩?”
“不找他,也不去村委会,我们去别的地方。”
经过那栋水泥房,玉绾还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不一会儿,她们到了一个地方,有不少人在那儿聊天。
“来公园干什么?”
“打探情报啊。”
玉盈找了几个印象里在拆迁片区的阿叔阿婆,让玉绾找了个阴凉处躲在,自己往那走去。
“哎阿婆,好巧啊。”
玉绾有些语塞的扯了扯口罩。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小盈哦!上次你罕宁叔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嘎,他那人就这样。”
“没事的,今天怎么不见他和香婆?”
“孙女回来了,在家里呢。”
随意撤了几句,玉盈将话题绕回正题上。
“哎,上次阿叔说的那个吧,我回去想了一下,也和绾绾说了。”
“小绾怎么说?”
玉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不说话,阿婆哎了一声,道:“我虽然签了字嘎,但是……我也知道,玉兰哦,舍不得。”
“我指着这笔钱给儿子,也是没办法。”
“我刚回来没多久嘛,要不您再和我说说,我回去劝劝绾绾。”
几个阿婆一人一句将事情说了,倒是和玉盈猜的差不多。
岩叫说,拆了不仅能赔钱,这里发展成风情园后,她们可以回来在这里租店面,会优先给他们。
“寨子发展好了,游客多了,大家都有钱赚。”岩叫是这么和她们说的。
大家觉得这是好事儿,而且有波岩章牵头,他们也就顺势一起签了。
除了这些,玉盈还知道了些关于岩叫的事儿。
听阿婆们说,岩叫是突然来的,其实正儿八经的名头是村委会的主任,也就是村长。
虽然名义上寨子里的人认的村委会主任是波岩章,但他并不在职。
他来了以后,给路上装了垃圾桶,改了很多东西,大家都看在眼里。
“岩叫也是为了寨子好,他还是很为寨子着想的。”
“他有说造房子要多久吗?”
阿婆想了想,道:“好像说是两三年吧?”
“造个房子要这么久吗?”
有个阿叔接话道:“我当时也问呢,他说是要去审批什么的,所以慢。”
“那钱呢?”
“说是拆了就打了。”
玉盈又和他们聊了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
路过玉绾时,她咳嗽了一声,眼神示意她跟着走。
“怎么样?你听到了没?我说得可大声了。”
“听见了,不过有点模糊,有些没听清。”
玉盈将这些又复述了一遍,然后哼了一声。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和我们说,条子已经批了,而且造个房子哪要两三年这么久?”她从兜里摸出一小袋面包,掰了一半递给玉绾,“要我说,这里面肯定有点问题。”
“你哪儿来这么多小零食?”
“我们家开超市的哎,主要是在团里的时候习惯了。”
她一口吃完,意犹未尽。
玉绾将自己咬过的一头揪下来,把剩下的塞回玉盈手里。
“不吃吗?”
“饱了。”
“哎不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玉盈将面包吃掉,又掏出纸巾递给她,“我觉得,我们得再去查查这个岩叫。”
玉盈说得一本正经,玉绾倒是笑了出来。
“笑什么?我很认真呢!”
“没有,你现在很像侦探,很厉害的样子。”
“你可别取笑我了,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试试看吧。”
虽然想法有了,但她们有些无从下手。
对于寨子来说,他们这里的“老大”就是岩叫了,再往上也就只能找波岩章。
但波岩章不管事儿,也不干预事儿,找他问信息没什么用。
不过有件事情是有用的。
“章爷爷,我们去找了岩叫,他对我们那些问题含糊其辞,条例不明晰,所以没法跟您确切说。”
玉盈同玉绾又去了他家拜访,这次,波岩章在院子里煮了茶招待她们。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去找他问问。”
“那拆迁的事……”
波岩章道:“岩叫之前其实给我看过批的条子,说是个公益项目,不过具体的我也没看,毕竟他在我印象里还不错,为人肯干老实,想必也不会坑骗大家。”
他有些头疼,敲了敲头顶心,但没什么缓解。
“等我去问个清楚吧,给你们一个答复。”
毕竟是自己当时牵头,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他也担不起责任。
谢过波岩章,玉盈又有了新想法。
“岩叫既然给章爷爷看过条子,应该也给其他阿婆阿叔们看过吧,等章爷爷的这期间我们也可以问问别人啊。”她顿了顿,接着说,“你有印象哪几个是最先签的吗?”
“罕宁叔是最早一批的,然后你今天下午聊的那位,璇婆要晚些,香婆应该在他们之间吧,我有些忘记了。”
“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找他们,他们对你一通问的话,你会不开心吗?”
“那有什么的,我不是说了嘛,我早听过一遍了。”
玉盈张了张嘴,没说话,但原本挽着玉绾胳膊的手往下,紧紧牵住了她。
“我去吧,我打听完了告诉你。”
“没事的,本来就是我家里的事情,还拉你过来帮我,已经足够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话好像有歧义,怕玉绾误会,她赶忙解释道:“毕竟我们俩从小到大一直在一块儿呢,亲如一家,对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玉盈总觉得,自己对玉绾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