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盈一路疾驰回到玉绾家的小院子里,摘下头盔,双鬓因为汗水打湿沾在脸上。
“你不是要收线吗,快去吧。”
“我没有要收线,在染色的那批线,你昨天不是帮我一起收完了吗?”玉绾拉着玉盈到后院,看着那一根根分明的印着阳光的线,“你……”
“餐馆里那些人的谈论我有听到,阿琴奶奶估计也不是有心,我没这么脆弱的。”
除了玉绾背后那桌,刚进餐馆,玉绾就感觉一些似有若无的视线往自己这边打,零零碎碎的声音钻进耳朵了,大多都是在讨论她从城里被“赶”回来的事情。
“你都回来这么些个月份了。”玉绾皱着眉头。
“我不是被赶回来的,我是自己走的,你相信我吗?”玉盈上前一步,想去拉玉绾的手,却被她一把反握住。
“信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种消息,多半有人从中作梗。”
“他无不无聊,干这种事,你不都说签了吗?”玉绾气不打一处来。这件事情如果只是关乎自己,那她可以充耳不闻。
“岩叫知道你和我关系好,估计想弄点事情让你分身乏术,这样他一个人对付我,说不定我口松得更快。”
玉绾给线翻了翻,一根根捋顺,让它们继续晒着。
“他赌你在意这件事,然后……他的事情就能顺其自然的达成一个好结局,我猜是这样。”
“可是……”
“阿婆们快来了,我和她们交代一下,让她们到时间下班,然后……你之前说你去过曼掌朗村对吧,我们再一起去看看。”
刚过两点,阿婆们陆陆续续来了,坐到自己的织机上后,就瞧见玉绾走到大堂中间,“阿婆们辛苦帮我顾一下店,我有事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绾绾,今天是不是有东西要收嘎?”其中一位名叫玉梅的阿婆道。
“是哦,梅阿婆你看看,一会儿外面晒的线要是好了就上线筒吧。”
“好,有事你快去吧。”玉梅同她挥了挥手,然后踩上踏板,梭子在带着经线来回穿梭。
等玉绾她们走远,玉梅放下梭子,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嘎,叹什么气。”坐在她后头的正在绕线筒的玉濛问。
“刚刚来的路上,听到有人说绾绾要签字了嘎。我最近心里总不踏实,但看这丫头四处跑,我也不好说什么再给她添堵。”
“我儿子在城里给我买了房子,但我不想过去。城里哪有村里好哦,都没个能说话的人。”另一位阿婆也搬了个凳子坐过来和她们一起说。
“唉,我家里那个房子都修修补补好几次了,塌了一半,要是我们村也拆就好了。”玉濛干脆转了个身,面向玉梅坐着。
“我……”玉梅顿了顿,眉头皱成川字,“我们家是签字了的,绾碗肯定知道。我女儿说这笔钱能送小孙女儿去个不错的外省的学校,我就给答应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玉绾要是点头了,你这钱不也有了?”玉濛道。
玉梅不吭声,盯着织布机出神,半晌,她眼皮颤了颤道:“我和玉兰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几十年,不容易。”
摩托车开到曼掌朗村村口,玉盈找了个地方停好车,顺着记忆找到了那位阿婆。
起先玉绾还不明白为什么玉盈一定要回家提一箱牛奶,现在算是知道了。
“阿婆哦,我来看你了!”
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撩开帘子从里屋走出来,见玉盈来了,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
玉盈四处看了看,就见到自己上次带来的那箱牛奶,除了被自己拿走的那一瓶,其他都没动过。盒子上罩了个透明的塑料袋,上面还落了薄薄一层灰。
“阿婆,你怎么不喝哦?牛奶这东西放久了容易坏。”
“留着给孩子们喝呢。”她笑呵呵的揭开塑料袋,拿出两瓶牛奶给她们,“你有心,又来看我了。”
玉盈扬了扬自己裤腰上挂着的小香包道:“阿婆您看,是不是和我今天很搭。”
玉绾背着门口坐,阿婆有些看不清她的脸。等玉绾起身要去扶她时,阿婆一怔,略带疑惑的开口问道:“你是……玉兰的孙女吗?”
她抬起头,原本看向地面的眼睛蓦然撞进阿婆深邃的眸子里,“是的,我叫玉绾。阿婆,您同我奶奶认识吗?”
“我也老了,腿脚不好了,不知道玉兰会不会怪我没再去看看她。”阿婆被搀扶着坐下,望着门外那一小片空地出神。
玉绾张了张口,在记忆里搜寻这位阿婆的脸,但一个都没对上。
“你应该不记得我,但我知道你,你小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趴在你奶奶背上,醒了也不闹,也不哭,实在饿急了,才挥挥手要口奶喝。”
说起小时候,玉绾是真一点都想不起来,那会儿自己都没记事,想来眼前这位阿婆应该是奶奶年轻时的朋友。
“不记得噶?也是,你太小了。这么说来,我们这里有今天,玉兰也功不可没。”
玉绾不知道奶奶年轻时如何,她只知道从记事起,奶奶就守在那织机边上了。
阿婆说,她比玉兰痴长好几岁,却总觉得当时的她比自己还要稳重许多。
曼掌朗村的地理位置不算好,起初是一个,连路都是被人踩出来的小地方,而玉兰就这样,在某一天里,措不及防的来到了这里。
她挨家挨户的召集妇女们,把织锦展示给她们看,又去了村子里唯一一户有织机的人家家里演示给她们看。
“玉兰就在这块空地上,周围围了好多人,我也算是占到了便宜,因为织机是我的。”阿婆缓缓道。
妇女们不再每日下地,而是一窝蜂涌到了这里学新的手艺。
“我们有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村子里的女人如果不学会织布,就会嫁不出去。”
“小时候听过,但很久没听人提起了。”玉绾道。
玉兰教的好,村民们学的快,大家渐渐上手,有几个有些底子的,不出几日,已经能独立织点不复杂的纹样了。
村民们靠着一门新手艺慢慢从山上下来,泥路上铺了石子,面积更大,能容两辆三轮车并行。
“我完全没印象了……”玉绾听着这段故事,自己虽然是“参与者”,却更像个听故事的人。
“你那会儿天天被玉兰背着呢,我们偶尔也逗逗你。等你长到会走路了,你奶奶说要回自己家寨子里弄,也就不再来我们这里了。”阿婆起身,微颤颤地走上二楼,不一会儿,拿着一块边缘有些发毛的方巾下来。
“玉兰当年送给我的。我记得那会儿除了玉兰,还有一位叫玉梅的。她后面也来过几次,替你奶奶来给我们送些线,或者是新的图案。”
“那这块布……”玉绾伸手想去拿,原本手脚有些不灵活的阿婆一下转开身道:“哎,玉兰送我的,就算你是玉兰的孙女儿我也不给你。”
“阿婆,我想看看,我不拿走。”玉绾露出一个笑脸,由衷觉得眼前这位老太太实在可爱。既然是奶奶的送出去的,她要回来也不像样。
阿婆将方近递了过去,嘴里咂吧两下,身子靠在摇椅上,手摇着蒲扇,“玉兰来的时候,那段日子真高兴啊。当时村里人还打趣呢,算上玉梅,我们四个就是‘梅兰竹’,但找遍两个村子都没找到那个‘菊’。哎,我就是那个竹。”
方巾上的图案是玉兰惯常会织的,紧密的线交缠在一起,有她的风格。
玉盈在一边听着,虽然今天是有事情想来找阿婆帮忙,但她属实不忍心打断。
“阿婆……”
“哎,生分了,喊竹罕奶奶。”玉竹罕喜滋滋的,看玉绾怎么看怎么好。
刚进来时只觉得孩子文文静静的还有礼貌,没想到还是老朋友的孩子,这下更是稀罕了。
“竹罕奶奶,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我们村,就是曼哥纳村要拆迁,我听玉盈说了一些关于您这边的事情。我想问问您有没有留一个之前拆迁协议的文件?”
玉竹罕抬起头,眯着眼睛仔细回想着,半晌,她道:“有个文件,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用上。”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份用红色塑料袋包好的东西。
玉绾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份文件的复印件,《房屋现状确认书》、《宅基地使用权处置同意书》和《自愿搬迁协议》。
玉盈跟着她翻页的动作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道:“竹罕奶奶,你们当时有详细说是个什么情况吗?”
“不记得了,村子里好多老人不识字嘎,都是岩叫念给我们听的。事后我也喊女儿给我看过,说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玉竹罕凑过来,见两个孩子闷声不吭,心里有些打鼓,“是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竹罕奶奶,这些我可以拍照吗?我也不是很懂这个,但毕竟我们村也要拆嘛,我想了解了解。”玉绾道。
“可以,你们拿去都没关系,我也用不上这个。”玉竹罕摆摆手,浑不在意道。
“那还是您留着,万一之后有问题,这些都派得上用场。”玉盈拍完照后将东西收回到红色塑料袋里,打了个结,还给了玉竹罕。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玉绾和玉盈都在心里松了口气。幸亏竹罕奶奶还留着,不然她们都没东西可以比对。
陪老人又聊了会儿,分别时,玉竹罕依依不舍拉着玉绾的手不愿意松开,“你和你奶奶长得真像。好好生活,好好织布,玉兰就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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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