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曾华刚几人来的那一趟给玉绾提供了不少资料，但真等到要下笔的时候，她依旧不知道从何写起。
阿婆们看着她发愁的模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帮。
玉绾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顶顶幸运的，就比如在看到玉叶来的时候。
“我不是得负责这个案子嘛，向领导申请调回来几天，我们村离你们这儿不远，更方便些。”
玉盈看着这个陌生面孔，有些防范道：“她是谁？”
“镇上派来的，来协助我们做申报的人。”察觉到玉盈升起的敌意，她暗自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样啊，那我可以听吗？”虽然问的是玉绾，眼睛却看向了玉叶。
“这位是？”玉叶笑眯眯的，又将目光挪向玉绾。
“玉盈，我很好的朋友。”
顺着玉绾的话，玉盈弯下腰同玉叶握了手，然后安安静静的坐在她们旁边一起听。
“我们去询问了一些已经做过申报的人的资料，这些你可以参考一下。你可以先告诉我有哪些地方不太懂的，我们一起看看。”
玉绾将那份写了一半的项目书拿出来，指着几个框道：“这里和这里，感觉内容重叠度很高，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写。”
玉叶翻了翻资料，道：“没事，按照它的提示写吧。这块历史渊源你写好了吗？”
玉绾从手边的一叠纸里找出一张，摊在桌上朝向玉叶，“这版可以用。”
两人一起对了一个下午，写到传承谱系时，玉绾犯了难。“我知道的就是从我曾曾祖母那代开始的，再往上我也不记得名字。”
玉叶不清楚她们家的族系，只能等着她想。
说话声落下，周围只能听到阿婆们踩织机的声音。
“绾绾，你奶奶祖上就有了嘎，真要追起来没个头。”其中一位离他们最近的名叫玉梅的阿婆忽然开口道。
玉盈猛然道：“是啊，这门技艺应该是我们族人都会的吧。”
玉绾一拍脑袋，对着玉叶道：“是啊，那我这里就不写我们的族系了，写大家吧。”
一份项目书琢磨了近一天，才写出像样的一版。
“时候不早了，你们再看一遍，没什么问题的话，这份我先拍个照，明天去给领导们看看。”玉叶道。
得到玉绾的答复后，她拿起手机很认真的给每个框各拍了一张，随即道别了两人。
“写项目书简直比织一块锦还难。”玉绾感慨道。
“往好处想，现在事情有新进展了，我们也能稍微松一口气。”玉盈走到她身后，给她按了按肩膀。
几名阿婆也围过来，对着她说着恭喜之类的话。
“那咱们的楼就可以不拆了吧？”
“你现在是怎么考虑的嘎，能不能给阿婆们说说。”
玉梅站在她后面，几次欲言又止。
深夜，玉盈趟在自己家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虽然项目书的填写到提交审核都很顺利，但脑子里一闪而过岩叫的脸时，她忽然坐了起来。
岩叫这么些天都没动作，保不准是在筹谋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隔天一早，岩叫拿着一份签字盖章的红头文件又来找玉绾了。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了。我此前和上面申请了延缓一下工期，再给你们做做思想工作。但是现在实在是，我也拖不住了呀。”他皱着眉头，苦口婆心的劝道，“这里是之前你们俩管我要的，都写清楚了，你们自己看吧。上头要是发话了，你们不动也得动了。”
玉绾不答，拿过那份文件，摆在她和玉盈中间，一条一条细细看去，翻到最后，果然是镇上盖的章。
“章爷爷知道吗？”玉绾忽然问。
岩叫一愣，笑容重新堆回脸上，“他老人家点的头，当然知道。”
玉绾点点头，道：“好。你说得突然，那给我几天做做准备可以吧？”
岩叫立马喜笑颜开，看来玉绾这是被他给唬住了，“没问题，这些小事都好说，我去让他们再通融通融。”
“这份文件可以留下吗？”玉盈问，“我们想再仔细看看这条条款。”
“那可不行，这可是我破例拿给你们看的。哎，你们这俩小丫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以开始就答应了呢，还少受点气不是。”
岩叫自顾自说着，喝光茶杯里的水，嚷着要去卫生间。
趁着他离开这会儿，玉盈赶忙拿出手机，对着文件一张张拍。
冲水声响起，她又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皱着眉头和玉绾在讨论的样子。
“既然你们俩点头了，那这里也签个字吧。”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玉绾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村民们的字迹。
“过几天吧，我要和我父母说一下这件事，等他们回话了，我才好名正言顺的签上去。”
“对对，和你爸妈好好说啊，那我先走了，我等你过来签字啊。”岩叫收拾好东西，又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后，骑着他那辆摩托车走了。
玉绾轻咳两声，摩托车的尾气属实不好闻。
“你打算怎么做？”玉盈看着手机里拍的图品，发送给了玉绾一份。
“先拖着，等审批。岩叫既然能拿出这份文件，说明他已经打点好了，我们不稍微松点口，他就会像之前那样一直来找。”
玉绾有自己的考量，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岩叫这边。
“行，我刚刚粗略看了一下，但说实话我也看不懂，这个文件倒是很唬人。”玉盈翻着照片，想了想，翻到最后一张，看了盖章单位，是镇上的，不是市里的。
她眼睛滴溜转了一圈，找到玉文星的号码，给她也发了一份，大概是想请她帮忙看看这份文件的真伪。
玉文星回复的很快，但所答却不让玉盈如意，文件和章都是真的。
据说文件是昨天刚批下来的，她也是今天来上了班才知道的。
“帮不了你了，我和那个部门不熟。”玉文星给她打了电话，言辞恳切的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玉盈抿抿嘴，道了谢后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别放心上。
电话是外放的，玉绾也听见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有些失焦。
“如果审批在他们下拆迁通知之前，是不是也保不住这里？”
到嘴边的话被玉盈咽回了肚子里，她往玉绾那坐了坐，手覆在她那有些冰凉的手上，“总有办法的，我再想想。”
“以岩叫的性格，估计闲不过三天就又会来催了。”玉绾看着玉盈的眼睛认真道，“你之前托那位叫文星的朋友查东西，那些能给我看看吗？”
玉盈反应了一瞬，将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都是写满了字的图片，密密麻麻的。
无论别人对岩叫评价如何，在玉绾看来，对村民们都能心口不一瞒着的，多半背后有事。
中午时分，玉盈非要拽着玉绾出去下馆子，说是在舞团附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风味小吃店。
玉盈将写好的菜单递给老板娘，这才有心思同对面的玉绾说话。
话没说几句，她就见对桌的人似乎有意无意在看她。
“喝点水先垫垫，这家店好热闹啊，上菜估计慢。”玉绾将茶杯推到她面前道。
“啊，好。”
玉绾背对着那桌人，自然是没看到。玉盈也以为是路人多看两眼，也就没在意，直到玉绾手一顿，抬眼看玉盈，见她面色如常才稍稍松口气。
后厨的手脚比她们想得快些，玉盈拿起筷子，就听见玉绾说：“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去我家？”
“行啊，最近都没课，那小孩儿来得少，也没其他人。”
趁着玉绾低头的功夫，玉盈的视线略过她头顶，和对面那桌的人对上，对方回以一个有些心虚的笑脸，然后瞪了眼坐在她对面的人。
小吃店的菜品确实味道不错，但玉绾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了几口擦了嘴巴，等玉盈放下筷子，结完账就拉着她走了。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好像忘记把在染色的线拿出来了。”
玉绾坐在玉盈摩托的后座，轻轻环抱住她的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连玉盈同她讲话都没听见。
“小盈嘎，难得在市里碰到你哦！”
这位阿婆玉绾有印象，好像是玉盈家的邻居，不过前几年在市区买了房，被儿孙接过来同住了。
“阿琴奶奶，好几年不见了。”
热闹的街市车辆多，玉盈本就骑得慢，靠边稍微停下，总归是认识的长辈，寒暄是少不了的。
“你爸妈还好吗，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玉盈面带笑意同老人家聊了会儿，又想到玉绾急着回家，正想找个借口走人，就听见阿琴奶奶说：“哎，你之前不是去大城市了，怎么又回来了？”
“就……想着家里嘛，放不下哦，就回来了。”
阿琴奶奶皱了皱眉，接而道：“盈啊，我老婆子随便讲讲，你别放心上啊。年轻人回来就回来了，不要放弃啊。我也是看着你过来的……”
“我有在找工作了，阿琴奶奶你就别担心了。”
看似句句都在宽慰她，却听得玉盈很不舒服，好不容易搪塞过去，她找了个借口，骑着摩托没入车流里。
阿琴奶奶佝着背，有些惋惜得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嘴里喃喃道：“好好的，怎么就被城里的舞团赶回来了，多有天赋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