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月踏上山道时,暮色愈浓,将皎月山庄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我可以先回皎月山庄一次吗?"她回想起白日听完那番话后,自己的回答。
“可以。”出乎意料,对方同意的格外痛快,并没做什么其他纠缠。
脚下的道路崎岖不平,甚至隐隐残留着前几日厮杀留下的血迹。云生月向看守的兵士展示令牌,顺利被放了进去。
傍晚时分,正是烟火气最盛的时候,伙房的大灶蒸腾着白汽,锅勺碰撞,之前还打生打死的各路武林人士,此刻却不得不在同一口锅中讨食,说来也是讽刺。
云生月没理会那片喧闹,循着记忆里最冷清的一条小径,向后山走去。
越走,人声越远,暮色越沉,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她脚下枯叶碎裂的轻响。
最后,在一大片平坦的荒地前停了下来。
几百座隆起的土包静静陈卧,仿佛无言而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在这些土包最前方,两座坟茔紧紧挨着,新鲜刨出的泥土还带着潮气,与周围的那些截然不同。
它们前方还没有立碑,只用粗糙的石头简单做了标记,一座大些,一座小些。
是白羽墨,和白风两人的。
再远些,更稀疏的林地里,还能看见几处同样不起眼的土包,那里葬着她的七师兄,大师姐,二师姐,五师兄……
都是这些年,折在江湖风波里,或是干脆不知何时没了音信的皎月山庄门人。
云生月记性很好,所以此时还能清晰回忆起每个人的样貌。
他们似乎都在前方对着自己笑,有的活泼些,有的浅淡些,但都笑得很开心,很纯粹。
风声乍起,卷起坡上的尘沙,迷了人眼。
云生月静静站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不自觉用力,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痕迹,又慢慢被血液充盈,消失。
暮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视野里的景象一点点变暗,融成一片混沌的灰。
而就在这片混沌中,却响起了明显的脚步声,以及,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
云生月转过身。
来人与她四目相对,也愣了下,身前的箱子因骤然失力向下滑去,显得她身形有些踉跄。
“你怎么在这?”白灵没什么好气,眼中满是烦躁。
她仍是那副尖利的样子,只是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憔悴。
云生月看着那口硕大的箱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这是什么?”
白灵推这东西费了不少力,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一边调整姿势继续向前,一边抱怨道:“师父生前交代,要随他下葬的东西。本来该是白风那蠢货来操办,谁知道……”
她声音哽了一下,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将箱子往地上一顿,扬起一小股灰尘,“谁知道他就在师父下葬那天,直接抹了脖子!还有洛玉,莫名其妙突然消失……他们怎么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了我一个人!”
她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憋了许久的火气。但当她蹲下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箱子盖上的浮尘时,动作却放得很轻,像是生怕碰坏里面的东西。
云生月没说什么,几步上前,默默伸手,帮她把住箱子一角。
两人合力,将那不算轻的木箱抬到白羽墨坟前的空地上。
七师兄的佩剑,大师姐的信箱,二师兄的笛子,白风的画作……以及,云生月在他生辰时送出的茶。
一样一样,白灵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在坟前摆放整齐,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只是每拿起一样,她的嘴唇就不由抿得更紧一分。
那些旧物沾了尘土,在夕阳之下越发显得凄凉。
云生月忽然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深的茫然。这是自白羽墨身死后,她就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可惜,至今也没有答案。
“我其实,也许应该听你劝告,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
她只能再将同样的问题问向别人——一个与自己从来不对付的“敌人”,也是共同相伴了这么多年的所剩无几的同门师妹。
谁知,白灵闻言,第一反应却不是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神情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云生月,你果然还是一样讨厌。”最后,她下了结论,表情很是不屑。
“你是不是永远都觉得,自己和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不一样?自己就该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
她嗤笑一声,语气禁不住有些激动,“如今师父死了,你后悔当初不该去管闲事。可如果师父没死,我敢肯定,你一定又会后悔没管那些闲事。”
“你这人,怎么能永远都这么贪心呀?”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墓地中格外刺耳。
“我……”云生月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察觉远方传来的动静,面色微微一遍,拉着白灵隐在了暗处。
“……这个月月钱总算发了,回头等回家之后,我娘就能扯块新布了。”
那应是几个其他门派的普通弟子。
他们说说笑笑,结伴自附近路过,似乎心情很是不错,声音里满是轻松的笑意。
“听说今晚伙房加菜?关在这鬼地方,嘴里都快淡出鸟了,也不知道那些当兵的什么时候放咱出去……”
“省着点吧,等出去了,咱哥几个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可从始至终,他们谈论的都只有月钱,只有吃食,只有新衣裳……至于不久前的血腥厮杀,江湖巨变,朝廷谋划,于他们来说,都只是遥不可及的、与自己无关的背景板。
白灵自阴影处走了出来。
“看到了吗?”她转头问另一人,“这些武功、名声远不如你的小弟子,他们可比你聪明多了。至少人家心里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只关心吃什么,穿什么,要给家人带什么——”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云生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厌恶,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向往。
“而不是像你,什么都攥在手里,到头来,什么都攥不住。”
*
“回来了。”
声音从室内响起,瞬间打破原本的寂静。
云生月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只见榻上之人披着外袍,墨发未束,松散地垂在肩侧,脸色在烛火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带了些平素少有的放松。
“让厨房把晚膳端上来。”程珏对一旁的人吩咐。
“是。”
云生月看着林非远去的背影,这才注意到桌上竟早备了两副洁净的碗筷。
她略略蹙眉,“已经这个时辰了,你还没用饭?”
“嗯,”程珏颔首,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御医说我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搞得厨房一直耽搁到现在。”
是这样嘛?云生月略有疑惑,前几日厨房那边不是一直送白粥过来吗,今日有何不同,难道是人醒了的缘故?
她没就此事深究,只是默默坐到了桌旁。
侍女们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将饭菜呈了上来,不多,也不复杂,但香气很是诱人。
云生月看了看面前的馄饨,汤色清澈,上面还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虾皮,她用勺子舀了一个。
温热的汤汁和鲜嫩的馅料在舌尖化开,热乎乎顺着食道一路滑下,让她整个肺腑都被这猝不及防的暖意烫了一下。
“味道如何?”程珏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今日的饭食照旧是一碗白粥,这会正由林非伺候着,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
云生月抬起眼,眼眸被热意氤氲的朦胧。
“还不错。”她顿了顿,心不在焉点了下头。
程珏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像是有些献宝般道:“这碗馄饨,可是我特意吩咐厨房,试了好些日子才做出来的味道。”
云生月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了些,她再次看了眼碗中虽圆润剔透,但也绝无什么特别之处的馄饨,问:“为何?”
为了分辨,她甚至又尝了一个,细细品味,但除了鲜香温暖,仍旧没觉出特别。
程珏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得意,眼眸在烛光映衬下显得格外亮,“你不觉得……它很像我们之前在德兴镇吃过的味道吗?”
德兴镇。
云生月思索半晌,有了些印象。
突然的袭杀,年幼的乞丐,还有那碗在紧张对峙的间隙里囫囵吞下的、滋味早已模糊的馄饨。
“其实,”程珏的声音将她从记忆里拉回,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追忆往事的调侃,“我一直觉得那家真的很好吃,吃完一碗,本来还想再叫一碗的——”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的视线落在云生月脸上,“结果,你忽然跟我聊起了孟子,聊起了治国,聊起了公道,我倒没好意思继续了。”
他摇摇头,像是十分惋惜,“哎,谁想之后竟一直念念不忘,这才让厨房试着还原……怎么样,味道与那日一样吗?”
云生月望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惋惜之色,莫名也觉得有些怀念。
“嗯,”她又低头吃了一口,这一次,终于尝出了馅料中包裹着的肉香与菜香,“好像挺像的。”
程珏笑容更明朗了些,继续吞掉一口林非喂来的白粥,叹道:“是啊,所以我现在只盼着这伤赶紧好,也让我再尝尝那个味道。”
烛火静静燃烧,发出噼啪声响,伴随着碗碟轻碰的声响,食物弥散的热气,还有这平淡而无聊的对话,竟难得让人感到了些许平和与温馨。
可在升起这念头的瞬间,云生月就觉得实在荒谬。
温馨?她和程珏嘛?
无声摇了摇头,她主动掐灭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口道:“事到如今,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何对武林之事如此执着?最初,我以为你是想对付二皇子,可如先前所言,齐王早就大势已去,但你仍然执行了自己的计划。”
程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透过昏黄的烛光打量她片刻,神情晦暗难辨。
少顷,他终于开口道:“此番离京,我的确抱有两重目的,其一,如你所知,扳倒我二哥,扫清障碍,其二,便是想办法,将整个武林,真正收归己用。”
“收归己用?”云生月疑惑,“我们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江湖草莽,于你争夺大位有何助益?而且,你如今应当对那位置十拿九稳了吧?”
若是旁人,程珏也许不会接这个话,但此刻,他却只是又看了对面人一眼,平静道:“如今情形,的确无人能与我争,我要收归武林,非为夺位,而是为坐上那个位置之后谋划。”
林非拿着粥碗的手略略一顿,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少见的差异,只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低眉垂目,全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光线太暗,云生月没注意到他的微妙变化,只是顺着程珏的话往下思考。
“之后?你准备让武林人士充军,还是为边疆的战事做准备?”
“都不是,”程珏摇头,不答反问,“阿云,你觉得江湖武林为何能存在至今?哪怕朝代更迭,也不能动摇根基。”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相比之前对馄饨的回忆,眼下这情形明显是云生月更熟悉的,与程珏的相处方式。
“我的确想过,”她道,“天下如此广袤,总有朝廷管不到的角落,可那里的百姓也需要秩序,也需要安定,江湖,不过是另一种能提供秩序的势力罢了……就如同武林大会与武林盟主,这不就是秩序的体现吗?”
程珏目露赞赏,“不错,这便是根源,也是最大的隐患。”
“——就像是白羽墨。”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就我所知,皎月山庄声名鹊起时,不知多少地方豪强、富商巨贾,乃至手握实权的官吏,争相与他结交,更有甚者,他背后的靠山竟还是我二哥这种手握实权的皇室子弟!”
“为何会如此?因为他们需要江湖这把刀,他们需要去做一些明面上朝廷律法不容、暗地里却利润惊人的勾当——巧取豪夺,兼并土地,垄断行市,甚至铲除异己。官府被他们上下打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江湖势力,便成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打手,也是最难查清的屏障!”
“我之后要做的,便是从根上灭掉这些蠹虫,扒掉他们的虎皮,让这些家伙真正暴露在阳光下,再也无法遁形。”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也不多慷慨激昂,却足够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看不出半点病弱之意。
云生月回想起先前发生的种种,心中更像是被压上一块巨石,沉甸甸令人喘不过气。
“初离京城,一切都未有定数,你就敢布下这样的局,倒是厉害。”最后,她只能如此感慨。
程珏差点噎到,意味不明瞥她一眼。
这话,由她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
此番出京,他遇到的最大意外不就是她了吗?
一开始,是因为怀疑她的身份想要试探,结果差点命丧当场。
后来,是因为她的同行引起了二哥的注意,只能将计就计,把对白羽墨的算计放到明面上,但却直接被人家威胁。
再后来,林非那边艰难地自京畿附近拿到了二哥谋反的证据,他这才险之又险地以此为诱饵,故意放出白羽墨与自己合作的消息,逼得那边冒险行事。
这其中,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今日结局便会大为不同了。
……只是,他到底还是算错了。
他没意料到白羽墨那样的人,竟然会在最后时刻,舍弃性命保全弟子,更没想到,白羽墨在她心中分量如此之重。
以至于当那事发生后,她甚至没了活下去的心气。
云生月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也恰巧回想起了一路种种。
心口如被针扎般刺痛了下,她用力闭了下眼,不想让自己此刻过于失态。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
“卓宇呢?他去何处了,我被关在此处几日,似乎一直没见到他。”
“……”
程珏吞咽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咳,”他收敛了神色,慢慢将粥咽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与其他时候并无不同。
“哦,他啊,我先前不是说他定了门亲事嘛,前几日便是被家里召回去议亲了。”
林非的动作再次停了停。
他要是没记错,卓宇之前是护送贵妃娘娘了,今日才刚回来,何时去议的亲?
不过,他停留没多久,又护送贵妃娘娘去寻了沧州的母家祖坟所在,此时不在此处,倒也没错。
说服了自己,林非重新默默无闻地喂起了粥。
“噢,对了,”程珏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非常不经意地补充道,“听说他要娶的那女子是位宗室郡主,家风严谨,贤良淑德,素有才名,卓宇得知后,欣喜得不得了,甚至就连他家中长辈,对此亦是满意非常,认为是桩难得的好……”
“姻缘”二字还未说完,就被对面人诧异地打断了。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云生月很是奇怪,“又不是我与那女子成婚,我只是想问问卓宇的下落。”
“……”
“没什么。”
程珏速度有些快地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盖着的被子上,仿佛突然对此十分感兴趣。
“只是忽然想起来,”他若无其事道,“随口说说。”
林非低眉敛目,这次没做出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举动,一个伸手,将粥稳稳塞进了殿下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