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珏是被一股极度苦涩的味道唤醒的。
他讨厌那味道,却只能被迫感受着那味道黏在他的舌尖,又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强烈的厌恶促使着他不得不睁开双眼——
最先看到的,是一角素色的衣袖,和一只算不上白皙的握着汤匙的手。
视线上移,一张熟悉而冷淡的面孔映入了眼帘,云生月。
程珏有片刻的恍惚。
这场景,似曾相识,又如此陌生,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过去。
约莫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被盯着的人放下药碗,看了过来。
“醒了?”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既没惊喜也无担忧,只是如同遵循什么程序般继续道,“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我叫人过来。”
说着,起身欲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冷意,带着伤者失血后的微凉,但握上来的力道却异常清晰、稳定、不容置疑。
云生月转身,去看榻上之人。
程珏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彻底恢复了清明。
他上上下下将她快速打量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包扎的伤口,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句,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沙哑。
视线自手腕处移回他的脸上。
云生月道:“那日你受伤后,山下很快冲来了大批甲兵,以行刺皇子的罪名将所有人扣了下来,其他人在皎月山庄,而我则因为重要作案嫌疑被关在了此处。”
程珏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可紧接着,伤口被牵扯的刺痛又使得他“嘶”了声,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让一个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来照顾我,”他轻声道,“亏他们想得出。”
和煦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生月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程珏不以为意,看着她通身的白色,视线在左臂处那两道刺眼的白绫上停顿片刻,才有些不确定道:“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嘛?”
“没什么,只是白风也死了。”云生月的声音像白水一样平静,只是在说完后,嘴角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瞬,但很快又重归于常。
抓着衾被的手骤然收紧,程珏动作僵硬了下。
他抬了下手,似乎想做出某种安慰,但最后又碍于什么,重新无力地落了回去。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寂静。
“娘娘!娘娘您怎么来了?”突然间,一个惊慌失措的、刻意拔高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紧跟着,又是另一道更急促的阻拦,“娘娘请留步!殿下伤重,正在静养,御医嘱咐千万不可轻易打扰啊!”
程珏神色有片刻的讶然,随后眉头微微一紧。
“你到屏风后面去,”他看向房间中的另一人,“不管听到什么,待会不要出来。”
隔着门扉远远朝外瞧了眼,云生月没做任何反应,只是快速行至用帘子遮挡住的里间,身影完全被屏风遮蔽。
几乎就在她身形消失的下一秒——
“砰!”
沉重的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两道身影清晰地站立在四目的光线下。
那是两个都有些年纪的妇人,皆衣着简朴,未佩戴任何首饰。从穿着来看,并没什么太大差异。
只那位灰衣妇人身形微躬,始终落后另一人两步,呈现一种谦恭姿态。
“如青,”靛青色衣衫的妇人开了口,“在外守着。”
说罢,径自一人走了进来,门再次被合上了。
程珏看着来人一步步靠近——纵然此时,纵然此地,那人依旧维持着多年的举止仪态。
端方,克制,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一丝不苟。
“见过母妃。”程珏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因伤后的虚弱而显得低沉,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方才门被撞开的余响,仿佛都被这平静的一声吸了进去。
周贵妃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站在原地,将程珏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你受伤的事,朝野皆知了。”随后,她道。
“陛下大为震怒,已下旨免了苏河府知府方大平的职。”
程珏眼帘微垂,研究着锦被上繁复的暗纹。
“是儿臣不孝,让父皇、母妃担忧了,还劳您千里迢迢来此探望,实是不该。”
“的确不该,”周贵妃声音如冰珠落地,清脆而冷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自然不孝。”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无形的针,落在程珏脸上,“你身为皇室子嗣,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却敢千金之躯涉险,更为不智!”
“母妃教训的是,”程珏神色诚恳,一派受教的架势,“只是此番……实属意外。刀剑无眼,儿臣亦不想受伤。”
话毕,还轻轻咳嗽两声,显出一种因受伤而流露的乏力感。
周贵妃挪开视线,保养得宜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失望。
她转换了话题,“七日前,齐王忽然发动政变,意图谋反篡位——”
说到此处,里间的帘子忽然剧烈动了下,但因为没有声音,又在周贵妃后方位置,她并未发现。
“——你父皇为此烦忧不已,你为何不早些回京,替君分忧?”
程珏不动声色瞥了眼屏风后方,他有些厌烦了这样的虚以委蛇,想尽快结束这漫长而无用的对话。
“陛下交代的差事尚未完成,我若打马而归,那怎是分忧,分明是让他更加烦忧。”
“是嘛?”周贵妃终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克制某种快要压抑不住的情绪。
屋内的空气仿佛也因此骤然收紧。
“程珏,”她叫了声,不想再给他兜圈子的余地,“滞留在此,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程珏的睫毛微微颤了下。
随后,他抬起了头。
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头一次直直地落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母妃在说什么?”他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我听不懂。”
周贵妃轻轻笑了下,眼中的情绪终于化作实质的刀芒,撕开了一切伪装试探。
“你,程珏,陛下看重,朝臣敬仰,一个最有希望承继大统的皇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替一女子挡刀。”
她的语速并不快,却字字如锤,敲击在听者的心头,“你有没有想过,此时一旦传扬出去,朝臣、宗亲、陛下,他们会如何看待你?”
她向前又迫近半分,身影挡住了些窗边洒进的阳光,盯着榻上人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他们会认为,你程珏,不过是个沉迷女色、意气用事、难堪大用的废物。”周贵妃一字一顿,带着洞穿一切的言之凿凿,“这就是你苦心筹谋、步步小心、汲汲营营多年,想得到的结果吗?程珏。”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程珏的瞳孔猛然瑟缩了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雍容华贵的面孔,问自己:
这真是千里迢迢,赶来看自己的母亲吗?
如果是,那她为何从进门到现在,都没问一句自己伤势如何,是否会痛呢?
“呵,”他短促地笑了下,语气是一派的不以为意,“母妃既然知晓了此事,又怎会让朝臣、宗亲,还有父皇知晓呢?您说不是嘛,母妃?”
周贵妃静静看着他,并未因这隐含威胁的反问而动怒,反而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般,轻轻摇了摇头。
“你重伤初愈,看来思绪还够非常清醒,等你清醒过来,我们再继续聊吧。”
说罢,裙裾拂过地面,她向着门口走去。
“不。”
突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掷地有声,截断了她的去路。
“我现在,非常清醒,”程珏看着逆光而立的背影,一点点道,“所以我知道,作为皇子,二哥已身陷囹圄,其余兄弟皆不成器,朝中再无敌手,那个位置,我不需要着急。”
“作为儿子,我让母族显赫,让外祖父得享尊荣,让周家保住地位传承,我完成了照顾的责任,自问无愧于心。”
他的声音里,那种刻意表演的虚弱和恭顺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但同样的,作为已经站在这个位置、并且即将走到最高处的人……我更有能力,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
周贵妃的脊背出现了片刻的僵直。
程珏不以为意笑了笑,“母妃,从小到大,你要我做的,我全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那道端方有礼的身形终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只是气息略有些不稳地问:“你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你到现在,还记恨着那件事,是吗?”
“不。”程珏缓缓摇头,语气终于恢复了云生月最熟悉的温和。
隔着帘子,她听那人继续道:
“当年,为了保全对家族作用更大的舅舅,您选择将我脱光,丢进腊月的冰池里,打消陛下对周家的疑心,这是为了最大的利益,我理解。”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像是回忆起了宿疾发作时的痛苦,但这一丝情绪很快被自己察觉,然后淹没在了理智的控制中。
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如今,我成了整个周家最为出色的后代,家族传承最大的靠山,那么,您自然也应该像当年为舅舅谋划那样,为我扫清一切障碍,处理好所有的麻烦,这也是为了最大的利益。”
“不是嘛,母妃?”
落针可闻的寂静。
云生月站在帘后,两道呼吸声都听得十分清晰。
而其中一道,明显在这话落下后出现了剧烈起伏,主人似乎在竭力控制,但也几乎徒劳。
最终,一片沉重的寂静里,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落地的声音。
一步,两步……然后随着门开启关合的声音彻底消失。
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原来,”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起伏,似释然,似嘲弄,“你说白羽墨必死是因为这个。”
程珏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过了片刻才迟钝地道:“什么?”
“白羽墨的死因,”云生月重复,“二皇子谋反事发,你一定将消息早早透露出去了,他才会在那日选择自尽。”
程珏叹息一声,似乎因为消耗过度有些疲惫。
他靠在枕上,声音很轻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最一开始,我确实没打算真的要他的命。”
“如你所说,他一个江湖人物,开始是手中握着我二哥的把柄,但他拒绝交出,而我又从其他地方拿到了二哥谋反的证据,那么此时,他对我最大的价值就只剩了想要转投我门下的心思……我想,二哥得到我专门送出的这个消息后,一定昼夜难眠,寝食不安,所以冒着巨大风险选择了最后一搏。”
“此事后,白羽墨再无用途,但我也没必要杀他,只需让人声名扫地,皎月山庄就此解散即可。”
“但没想到,”程珏终于看向云生月,一向深不见底的眼中竟是难得的坦诚,“他比我想的聪明些,早一步猜出了我的计划,甚至在我原本架好的台子上直接点了一把火。”
“所以,他选择将过往一切罪过摊开,又将所有罪责揽下,众目睽睽中,主动撞在了你的剑上。”
“他保全了皎月山庄其他人,也给你提供了上位的机会。”
低沉的话语缓缓流淌,听着竟有些恍若隔世。
云生月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唇角,说不出什么意味。
“所以,”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现在是在解释,你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恨?怎么,敢做不敢当?”
“不,”程珏缓缓摇头,眼神一眨不眨看着她,“我是在向你解释,但,只是为了诚恳地递上我的提议。”
云生月微微偏了下头,没能理解,“提议?”
“是,”程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希望你能答应与我成亲。”
瞳孔微微睁大,云生月古井无波的面孔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成亲?”她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凭什么?”
“凭你替我挡了一刀,还是凭你设计害死了我师父?”
“都不是。”
程珏回答得很快,试图撑起一点身体,以便更正式地面对她,但这个动作带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只能放弃,重重跌回枕上。
“就凭我知道,”他缓了下才说,“你不喜欢这个世界现在的样子。”
“你觉得无力、痛苦……刚巧,我也不太喜欢它这会的模样。”
不,其实是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情感,那不受我控制的汹涌的、澎湃的、足以将我自己烧成灰烬的情感。
“所以,只要和我成婚,你就拥有了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所以,哪怕奉上我最看重的东西,我也心甘情愿。
“我们可以一起,试着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或者至少,让它,不那么讨厌。”
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吗?
……
云生月站在原地,窗外的阳光将她脸上的绒毛都映得清晰。
但整个房间,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