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现在难在这事上寻理了,转而又向袁青问道:“听说袁大人已应下要给他们土地,那些人平日打家劫舍,做了多少恶事,难道大人是准备放了他们?”
袁青平静道:“诸位放心,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有罪之人!今日我正是来处置他们的问题,若他们果真做了恶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绝无半分私情。”
听他这么说,那群人也不得不跟着他一同来到了大堂。
府衙大门缓缓打开,衙门外头,早已站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肃静!”惊堂木拍向桌面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外头攒动的乡民瞬间安静了,纷纷看向坐在堂内最中央的袁青。
袁青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沈玉,再将目光从堂内直接扫向堂外,正色说道:“今日本官断案,由父老乡民们共同决议。为了表示公正明了,所有人都不可肆意包庇,如若你们都认为堂下之人没有罪过,那就将此人无罪释放;若有一人说他有罪,先查言虚实,辨状真伪,罪证确凿之后,就依律断处。”说完,便命差役去牢中按名单逐一将人押上公堂。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便是赵全。
商议结束,最外头那群乡民一致认为赵全是无罪的,但那群富绅却以他强劫钱粮为由,反对判他无罪。
“既然有人说他有罪,那接下来就要看他罪名到底成不成立了。”袁青看向底下跪着那人喊道:“赵全!”
“小民在。”
“你可有抢过他人钱粮?”
“大人,绝对没有此事!”赵全将手举在自己耳旁,说得一脸肯定。
一富绅气急道:“怎么可能没有?你若是没有抢夺钱粮?那是如何活下来的?”
赵全看向那人回道:“钱老爷,我一共就十几亩田地,全都租给了你,那些钱粮自然都是找你要的租子买来的,你不能用了我的地,还什么都不给我吧。”他早已将教他的这番说辞烂熟于心,此刻说出来自然顺畅无比。
那名姓钱的富绅立刻指着他大喊道:“一派胡言,那些土地你明明是...”本想说已卖给了他,但此刻他已经没了依据,只得改口道:“你几时租给我的?”
赵全并不看说话那人,只是仰头望向了正上面的袁青说道:“大人,凭证我是弄丢了,钱老爷也肯定不会将那些东西拿给我作证,但大人现在就可派人去我的那些地里头看看,是不是都没空闲着,父老乡亲也可给我做证,那些地是不是钱老爷家种着的。”
租地凭证自然是谁都拿不出来,但若是钱老爷否认没有租他赵全的地,可就犯了强行占地的罪名了。
其余那群富绅只得另辟他法,找了其他理由。
“寻常收租,哪里会集聚了一大群人,到别人宅子里强抢的?”他们想要坐实赵全强抢钱粮的罪名。
“大人,他们这简直是污蔑啊。”赵全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带着哭腔说道:“每次我找钱老爷要租子,他都百般推脱不肯给我。钱家人多势众,我一个人势单力薄,那我也没有办法不是,只得找点兄弟壮壮胆,去他家讨要个说法。”他急切地伸出几根手指说道:“可是我敢保证,我从来都没有害过人性命的。”
“这才是真的污蔑!”钱贵内心十分想要反驳,但他找不出反驳赵全的话来,只得恨恨地看向赵全。
袁青道:“钱贵,赵全说的可是事实的。”
“不是。”
“哪里不是。”
钱贵不说话了。
“既然你保持沉默,那就是说这说法你是认的了。”袁青接着又看向赵全道:“赵全!你们这些惰户,自己懒得耕种,便把地租给他人,如今才闹出这许多事。今后要是再敢随意把自己的地租给他人,先挨三十大板,再行治罪!”
“是,是,大人,小民再也不敢了。”赵全伏在地上,连连保证道。
“念你是初犯,这次就不予追究了,带下去吧。”
“谢大人。”
这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钱贵等人心知这袁青是铁了心要帮赵全他们了,这口气他们哪里咽得下去,还想要再理论一番,赵大年却在这时被带了上来。
看到赵大年,他们忽然又来了精神,互相打了个眼神后,立马将矛头对准了赵大年。一群人也不废话,直截了当的说道:
“当初赵大年放火灭了刘家满门,这可是事实,无论他人怎么商议,按律法,他应该是死罪。”
袁青道:“赵大年,你是否灭了刘家满门?”
“不曾。”赵大年坚定地回道。
“赵大年!铁板钉钉的事你都敢否认?”
“当初刘家被灭门,可有人看见事是我做的?”
袁青也在此时点头道:“这话在理,凡事都要讲求证据才行。”
“袁大人,其余人你可以给他们开脱,可是这赵大年犯的可是杀人的罪,你难道也要包庇他?”
袁青道:“按我大随律法,律法断罪量刑,讲求的是证据,我也一向是按证据办事。你们无凭无据便要定人罪行,眼中还有没有律法?”
“谁说我们没有证据?”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众人都朝着外头望去,只见几个人正准备从人群里挤进来,最中间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刚才说话那人看着赵大年冷笑道:“赵大年,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没有证据。没想到吧,刘家还有个孩子在那场大火中侥幸活下来了。”
“所以我不曾灭了他家满门。”赵大年依旧是那副神态,当年他看着那孩子在火光中哭得撕心裂肺,终是没有忍心将他抱了出来。他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只是那一刻他没有犹豫,现在,也没有后悔。杀人是因为要报仇,救人,是因为他还有良心。
“你再耍嘴皮子也没有什么用,如今刘家的人亲自指证,你还敢抵赖?”
“我没想抵赖,我杀了人是事实,但我的确没灭了他刘家满门。”
赵大年越是辩驳得厉害,那群富绅便对这件事越是专注,那其余人其余事才能更好地解决。能用自己性命让其余人顺利过上正常人生活,他认为这已经很值了。
于是,在几番审判过后,除了赵大年,其余人全都被无罪释放。
待案子审理完,沈玉将几个名字递给袁青,说道:“将这几个人都留下来,我要。”
袁青对了下名字,发现这些人都是本就没有土地的。他在应下后,顺便问了一句:“你要他们做什么?”
“我那塘子太静,得放些新鲜的鱼进去活动活动。”
沈玉底下那群兵全是些老油子,她想将这些人没有地的人收编进来,一则给他们一份生计,二则就是盘活那些闲散的兵油子。
一日,沈玉回到住处。跨进门,冯显将挤了水的帕子递给她。
她一边擦着手,一边夸赞道:“这赵愔不愧是做过领头的,他带的那小队,短短时日,便进步神速,那群老兵油子生怕被比了下去,纷纷脱甲操练了。”她将帕子递还到冯显手中,走到桌旁,又叹道:“就是可惜了,本是个有勇有谋的,那一剑到底伤了他心脉。”
冯显立刻接话道:“他应该感到庆幸,那一剑让他活了下来。”说着,走到门口,让人把饭菜端上来。
等饭菜全部上了桌,冯显又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后回到桌边坐了下来。
“京城最近有了两件新鲜事。”
“说来听听。”沈玉的视线落在桌上那盘蹄筋上,只见盘中的焖蹄筋色泽鲜香,油光莹润,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伸筷。
“第一件事,就是中宫皇后突然昏迷不醒,太医诊出她是中毒所致,若不是她腹中龙胎替她吸了大半的毒,她只怕是性命难保。皇上子嗣本就稀少,听了此事极为震怒,下令要彻查此事,这件事很快就被查出来是一个宫女下的毒。”
“中宫乃先帝钦点,为人宽厚大方,愿她此次得天庇佑,早日康复。” 沈玉接着问道:“第二件事什么?”
冯显道:“有人弹劾王相国私养外室,还诞下了私生子,皇上因此罚了他半年俸禄。”
沈玉没有说话,夹起一块蹄筋肉放到嘴里嚼了几下。
冯显又道:“这王相国如今在朝中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皇上平日都会给他几分薄面,谁想这次竟然会为这种小事罚他。况且他那私生子早就长大成人,这众人皆知的事,怎么这时候突然被人提起。”
“皇上既然秉公处理了,是社稷之幸,是万民之福。”沈玉那块蹄筋放到桌上,看向那盘焖猪蹄又道:“这蹄子炖得还不够,你尝尝。”
冯显也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附和道:“的确差点火候,这筋还有些硬。”
“这外面的皮肉好煮,里头的筋可不好煮,到底与骨头紧连着,吃它还得费些工夫才行。晚上让厨子回锅再焖些时辰,好不容易吃这么一次,可不能糟践了。”说着,筷子夹向了另外一盘炝炒莲白。
用完饭后,二人缓步踱至院中。
院子里,两只胖嘟嘟的鸟这时也扑棱着翅膀,停歇在院中的一棵大树上。
冯显看向树上那两只鸟,见它们相互依偎着梳理着对方的毛发,并不怕人的模样,便道:“应该是哪家喂养的,趁主人不备,偷飞出来了。”
沈玉也望向那棵大树,枝桠上那两只鸟儿的爪子扣住枝干,正叽叽喳喳地叫着。她又将目光落在冯显腿上,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冯显唇角微扬,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其实用些力还是有些疼的。
“既然好了,晚间我再教你几招罢。”
冯显笑着答应了,只是那笑显得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