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转角
顾野这几天一直在躲着薛烬。
不是讨厌，也不是生气，更不是闹别扭。
只是心里头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乎乎地压在胸口，想开口，又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自从那天从薛爷爷家里离开，知道了那些他从前从未想象过的事情之后，顾野看薛烬的眼神，就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他会忍不住去想。
想这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样子。
想这个人替他挡下麻烦、沉默扛下事情的样子。
想这个人看起来冷淡、疏离、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然后再想起薛爷爷口中那个小小的、孤单的、一个人坐在楼梯间一等就是一上午的孩子。
两种影子在他脑海里重叠、交错，让他心慌，也让他心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一提就会变成伤害。
于是他只能躲。
尽量不单独和薛烬待在一起，尽量不看他的眼睛，尽量像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却又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破绽。
这天晚上，顾野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车鸣，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心里就是乱，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他蜷起腿，坐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布料柔软的裤子上。
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都是薛烬的侧脸，薛烬安静看书的样子，薛烬偶尔抬眼时淡淡的目光，还有薛爷爷那句轻轻的——他那时候，很孤单。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野愣了一下，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了他一点点错愕的脸。
发来消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这几天一直刻意回避的人。
薛烬。
他指尖微微一顿，心脏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犹豫了一秒，他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对方只发来了一句话，直白、平静，不带多余情绪，却像轻轻敲在他心上。
【这几天，干嘛躲着我。】
顾野盯着那行字，喉咙微微发紧。
明知故问。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躲得那么明显，对方又不笨，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顾野指尖悬在输入法的键盘上，顿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来来回回好几次，他才终于慢慢敲下一行字。
【我们聊一聊吧，明天。上午七点，刚好放假。】
消息发出去，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躲不掉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与其这样两个人都别扭，不如说开。
薛烬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
【好。】
一个“好”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却让顾野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地。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回床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聊一聊。
是啊，是该聊一聊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空气里还带着清晨微凉的清爽。
顾野比约定的时间更早一点，就站在了薛烬家楼下的门口。
他站在树荫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抬眼望一眼楼道入口。
明明只是等一个人，他却莫名有点紧张，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这副样子，如果被简枫玥看见，铁定要抱着肚子笑半天。
没等太久，楼道口的门轻轻被推开。
薛烬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简单干净的浅色短袖，身形挺拔，气质依旧是淡淡的，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清晨的光线落在他侧脸，柔和了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看上去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和。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秒，有一点点微妙的尴尬，轻轻浮在中间。
顾野先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率先迈开脚步：“走吧。”
薛烬轻轻“嗯”了一声，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往前走，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路边的小店陆续开门，早点的香气飘在空气里，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一切都是平常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只是两个人之间，安静得有点过分。
顾野不习惯这么沉默的气氛，更不习惯和薛烬这么尴尬。
他心里藏着太多话，太多心疼，太多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在意，越是这样，越不知道从何说起。
为了打破这层薄薄的僵硬，他下意识地找起了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说起了小时候。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一带跑来跑去。”
顾野望着前方熟悉的巷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回忆的温柔，“那时候这一片还不像现在这样，巷子特别热闹，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
“我爸妈那时候工作也没那么忙，一有空，就会带我来这边散步。”
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傍晚的时候最好看，天不黑透，路灯一点点亮起来，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可是人又不少，走在路上特别舒服。”
“前面还有一棵树，你知道吗？”
顾野侧过头看了薛烬一眼，眼睛微微发亮，“那棵树长得特别有意思，枝桠弯起来，远远看着就像一颗心，附近的小孩都叫它爱心树。”
“我小时候特别皮，天天在那棵树旁边打打闹闹，爬高上低，怎么疯都不觉得累。”
说到这里，他语气轻轻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软，带了一点淡淡的遗憾。
“那时候……还碰到过一个小伙伴。”
“天天一起玩，一起在树下闹，那时候觉得能玩一辈子似的。”
“只不过后来，我跟我爸妈搬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说完，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小时候的天真。
可就在这时，身边的薛烬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野一愣，也跟着站住，回头看向他。
晨光里，薛烬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神情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轻、快得几乎抓不住的情绪。
他抬起眼，看向顾野，声音很轻，很轻。
“……你来过这里？”
顾野愣了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还是老实点头：“嗯，小时候经常来。”
“怎么了？”
薛烬轻轻摇了摇头，那一点异样的情绪很快被他藏了回去，恢复成平时淡淡的样子。
“没什么。”
他轻声说，“就是……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个小伙伴。”
“挺巧的。”
顾野心里微微一动。
小伙伴。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从薛烬口中说出来，意义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顾野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薛爷爷说过的那些话，想到了那个孤单的、没有什么玩伴的小孩。
他忍不住轻声问：“你小时候的那个伙伴……他现在怎么样了？”
薛烬目光轻轻移向远处的巷子，像是望向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人心里微微发涩。
“也出国了。”
“不知道。”
简单的六个字，轻描淡写，却藏了一整个没来得及告别、没来得及延续的童年。
顾野心口轻轻一抽，追问了一句：“……后来就没联系了？”
薛烬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顾野也沉默了。
没联系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一整个童年的散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只能轻轻叹了一声：“唉。”
人生里很多人都是这样，陪你走过一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走散了。
再回头，已经连一句再见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顾野又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更多自己的回忆：“其实这个地方，对我来说真的挺多回忆的。”
“那时候我跟那个小伙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折纸飞机。”
一提起纸飞机，他眼睛又亮了一点，像是回到了那个踩着阳光乱跑的年纪。
“各种各样的纸飞机都折过，比谁折得好看，比谁飞得远。”
“每次看着纸飞机从手里飞出去，顺着风飘很远，就觉得特别厉害，好像什么烦恼都能跟着一起飞走。”
他顿了顿，语气轻轻落了下来。
“只不过……飞机飞得再高，再远，最后还是会落地。”
“挺遗憾的吧。”
薛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像是把他这句话里藏着的情绪，全都看进了眼里。
顾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收起那点莫名的伤感，抬手拍了拍薛烬的胳膊，恢复成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行了，不说这些怀旧的了，怪矫情的。”
“我们到那边去吃点东西吧？”
他眼睛一亮，语气自然了不少，“去吃麦当劳，也不算远，走几步就到了。”
薛烬点点头：“嗯。”
“刚好还能给那小子带一份。”顾野啧了一声，一脸了然，“否则等会儿又要在群里闹，说我们俩背着他偷吃，不爱他了。”
薛烬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了一下。
“别说了。”他声音淡淡，却带了一点无奈的温和，“一看就知道，他又在小群里消息轰炸，全是表情包。”
顾野当场笑出声：“你也知道！我早上醒来看一眼，九十九条未读，全是他一个人发的。”
两个人相视一眼，那层尴尬在不知不觉中，淡了很多。
走着走着，顾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认真，也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薛烬。”
“你说……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在这一片见过？”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巷子、树影、小路，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总觉得……挺巧的。”
薛烬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安静了一瞬，轻轻应声。
“是挺巧的。”
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
可那四个字，却像一颗轻轻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顾野心里荡开一圈浅浅的、微热的涟漪。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明明只是出门随便走走、聊聊天，一眨眼，就是一整个下午。
麦当劳里安安静静的，冷气开得刚刚好，音乐轻轻放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温暖而不刺眼。
顾野特意多点了几份小吃和甜品，除了他和薛烬的份，还专门给简枫玥留了。
其中有一份山楂与薄荷，还有一份斑斓冰粉，都是那家伙念叨了好几天的东西。
顾野刚把东西放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一抬头，果然看见简枫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我就知道你们俩坐不住！肯定偷偷跑出来约会——啊不是，出来玩！”
顾野笑着抬头：“你来啦。”
薛烬也轻轻抬了下眼。
“刚好给你点了一份。”
顾野把山楂与薄荷和斑斓冰粉往她那边推了推，“再不来，等会儿又要闹。”
简枫玥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坐下：“还是你们懂我！”
她一边拆包装，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始说学校里的趣事、群里的笑话、最近刷到的搞笑视频。
声音清脆，活力满满，一下子就把本来安静的气氛，吵得热热闹闹。
顾野听着她说话，时不时笑一声，偶尔搭两句话。
薛烬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神情温和了不少。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桌子上的甜品冒着淡淡的凉气，小吃香气诱人。
有人闹，有人笑，有人安静陪着。
顾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点从几天前就一直悬着、堵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有些话，其实不用全部说出口。
有些情绪，不用一一解释清楚。
有些人，只要安安静静陪在身边，就够了。
他侧过头，不经意间，又和薛烬的目光轻轻碰到一起。
这一次，顾野没有躲开，也没有慌张。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薛烬也微微顿了顿，眼底极淡地，弯了一点。
有些遇见，兜兜转转，终究会在某一个转角，重新相遇。
有些故事，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飞得多远，终究会在最合适的时候，轻轻落地。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过一个温柔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