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问了李纯悯,李纯悯也没有讶异她发现了此处,只是同她解释,月龄这才这是早年府城的旧藏书阁,因木殿改建便被遗落在地下。
她曾托纯悯向明岚的递了话,想借阁中典籍研读,不过一日便得了准话允她自由出入。今日她照旧下去了,内里静悄悄的,只闻得自己的脚步声。
一踏到入口,楼下便就自动起了烛火,地下阁子不大,三面墙立着二十余排书架,木架上的书册码得齐整,藏书极多,只蒙着层薄尘,显是常年冷清,久无人踏足。
她小心下来,反手将门掩上,便在书架间慢慢踱步。纵使如此,她的脚步声却在这显得格外清晰。
阁中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部法术秘要,而月龄抬头注意到是架上那几部诗集。以前和风溪还在家里时,她便素爱这些诗人的笔墨,或清丽或豪迈,总让她读得入神。
她的目光划过第三排书架,忽然触到册书,月龄百无聊赖地抽出翻开,纸页带着旧书特有的墨香,书页脆黄,字迹却能辨认。
没有什么催她,她便看得不急不慢,拂过纸页偶尔轻声念出一两句,心底反倒怀了一份久违的平静。
只是偶尔会忆起之前风溪娘亲俱在的光景,不过几月,恍如隔世,她心头再静也拂过一抹极微的慌落,一闪而过后余下一身淡然。
她想着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便没有在意什么,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这里很静,她慢慢放松下来,一路走一路看,只是偶尔好奇这里为何会出现一些看起来天方夜谭、迷信诡谲的书籍,越看越是觉得奇怪。
不知道她待了多久,再拐了一角,月龄忽然觉得背后隐隐约约有一道视线,似乎在许久前她未注意的时候,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了。
那目光视线柔而沉,并不冒犯,带了些观察和隐忍,却令她心口骤然一缩,一时悸动,听得到心跳紧张的声音。
她没有作声色,也没有让脚步停下,依旧走着,只是这一走,她这才发觉这地下的藏书阁是个圈,她竟找不到最初下来的梯口在哪了。
再走几步,她才缓缓回身。
光色沉浮间,幽室深处,一道青衣身影静立于她视线尽头。
月龄并没有立刻看清她的面容,却强烈的知晓她是谁,一瞬间空气的静转为微妙的紧张。
她不知道文绮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是在她之前还是在她之后?是早就看到了她还是方才才知觉?
是观察她还是在……
月龄心下轰然一响,定下神,道:“陛下怎么在这里?”
文绮的身影渐渐靠近,面容越来越清晰,却在离她五步外停下了,只有衣摆还在微微晃动,缓缓而留,她声音低低的,却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月龄怎么在这里?”
声音清冽,月龄身子一僵,她不知文绮来此的目的。
在她沉默的这一瞬,文绮朝她走进了一步,月龄甚至可以感知到文绮的气息愈来愈浓,但是对方的目光毫无恶意,她感觉得到,甚至觉得她的目光在拥抱她,带着分寸。
月龄垂眸,道:“只是好奇,得了明岚大人应允,就此下来看看。”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抬眼,看进文绮的眼眸里,再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问:“陛下真的会以为,我什么都无法觉察?”
“您知道我是谁么?”
文绮显然一僵,没有料到她会起此话头,下意识后退半步。
然而这次,月龄缓缓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被她拉近:“你是灵狐族一族之长,是这里的陛下,拥有凡人难以企及的寿命。这些我从小便学过。”
文绮欲开口,却被月龄话锋一转堵了回去:“可陛下与知鹭姑娘,真如旁人所说,只是知己么?”
文绮却不答,反倒反问:“若你便是知鹭呢,你觉得呢?”
“知己?”月龄蹙眉看着她道。
“还是道侣?你们为什么偏在我面前含糊其辞?”
“你不惊讶?”文绮的目光轻轻拂过她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月龄觉察到她的呼吸略比往常多了点起伏,静静道:“惊讶。”
文绮盯着她,微微眯眼:“惊讶?”
她这一声没有波澜,到叫月龄一醒,对呢,惊讶不惊讶,她是不是,又如何?如此寄人篱下,又能如何?
月龄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冷下来,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陛下恕罪。”
话刚说完,文绮却以为她要跪下,比她快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月龄以为看到是带有怒意的面容,可看到却是神色复杂的文绮。
而后,文绮忽然靠近她,欲近不近,侧过她的耳边,“你的确胆大包天,上官月龄。”而后微妙退后,看着她。
文绮能看出月龄在疯狂的思考,她也便给她了两秒推开她,甚至离开的机会,然而对方并没有。
只是惊讶、震惊、疑惑、不解,偏偏没有惶恐、没有被她这般忽然亲近的愤怒。她分明没有着要下跪的念头。
月龄只觉得整个头都像烧起来:“陛下应该清楚,灵狐不参与人的事情那么久,我只不过是一个与您无关的人。”
文绮神色复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声音却平静着:“你怕我?还是厌我?不仅是对我,还是对灵狐族的所有人,是不是?”
月龄抬眼:“在短短数月时间,我周围一切都天翻地覆,而你们是能力超强的民族,我能不害怕吗?”
“恐惧才应该是我的本能。”
文绮微微歪头与她平视,让她的双眼只能望着她。
月龄不想与她对视,连忙垂下眼帘:“文绮陛下,您不是清楚吗,我是上官月龄。”
“我知道你是上官月龄。”文绮的目光划过她的眼睑,“但你也是知鹭。”
“陛下,我不是你口中的知鹭,或者现在应该说是你的道侣?”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心有一丝丝痛苦地提起。
文绮眼神松了些,后退了两步:“若只是样貌相像,我不会这般执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发现藏书阁,再到你来到这里的轨迹,你的反应,你的目光,你的口吻,你的语气,全部都分毫不差。”她对着她说。
文绮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给过你时间了,月龄。”
“什么?”月龄还没反应过来,文绮便转过身,轻声道:“北**近日正打算攻打都幽国,战事怕是不远了。”话音刚落,她便朝门外喊了声:“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纯悯端着盏茶走进来,见了两人,连忙行了个礼:“陛下,明岚差人来请,说家中备了薄宴,请陛下与青芜殿下一同过去。”
文绮看着李纯悯凭空冒出,十分诧异,方才那里分明是没有门的。
文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转头看向月龄,见她还诧异着,便对李纯悯道:“我应了便是。”说着,她走过李纯悯身边时,又轻声吩咐:“把上次那套月白绫袄子取来,给月龄换上。”
月龄方出官邸,见前庭空地上数辆马车一字排开,锦幔低垂,香风暗度。
如意立在一辆马车旁,青芜正近前与她说话,如意往日眉间总凝着几分冷淡,此刻却一一耐心应答,神色间竟有几分松弛,月龄平日见她皆是疏离模样,忍不住内心嗤笑这个人真的是“阿谀奉承”。
“月龄!快来!”她听到青芜在叫她,一抬头看到如意和青芜都在笑着朝她招手,就像是她们认识了很久一样,这几日月龄熟悉了青芜性子,她实在是率性又心细如发,是个可靠的人。
她在青芜的指示下上了马车,挨着青芜坐下,对面便是文绮陛下与明岚领主。马车虽宽敞,月龄却总觉浑身不自在。
不是?为什么非得四个人坐一辆马车?这么多马车是在那里闲停吗?
幸得明岚时不时寻些轻松话题,说些城外趣事,青芜也会接话补充,气氛倒不算尴尬沉闷,倒是坐着坐着给月龄坐困了,迷迷糊糊要睡着。
不多时,马车抵达知州府邸。
月龄感觉到有人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脑袋,睁开眼马车上的人已经下去,再一抬眼,看到文绮离去的背影。
她在马车上坐了会才下来的,原以为会是严肃安静的场面,谁知入眼竟是满室鲜花,烛光摇曳下众人脸上皆带笑意,她刚进来就能闻到甜酒香气。
这意想不到的热闹让她愣了愣,心里那点因陌生而起的冷意瞬间便散了。
倒不是那种喧闹的吵闹,反倒有种温温淡淡的感觉。恍惚间她竟想起幼时过年的光景,那时母亲、姨母、姥姥与妹妹围坐在火炉旁,炉上温着酒,锅里炖着热汤,众人挨挨挤挤坐着,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
月龄本想找个角落坐下,免得人来人往看见她一个人族的,引人注目。
“发什么呆?快些入座吧。”青芜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碰了碰她的胳膊拉着她走了,月龄才回过神,被青芜拉着走到主桌旁,身旁是文绮,旁边有如意吉祥。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不自在,便有侍者端来一碟蟹粉豆腐,嫩白豆腐裹着蟹粉,旁侧如意正替青芜舀了一勺,低声问:“要不要再添些醋?”青芜点头,“来。”
如意便自然拿起醋瓶。
青芜:“谢。”
月龄看着面前的蟹粉豆腐,想起往日在家总爱用小勺将豆腐舀成小块,拌着蟹粉吃。
如意和吉祥两姐妹时不时说两句,桌前菜食倒没怎么动,月龄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吃个不停,偶尔回两句文绮的话。
明岚正讲去年秋收的趣事,餐桌上月龄没见过的生面孔在旁笑着补充细节,无人将过多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
月龄将碟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记着母亲曾说吃嫩豆腐要顺着纹理轻轻划。于是试着用勺子边缘,小心将豆腐分成小块,指尖微微用力,眼神专注又认真。
文绮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瞧着她眉头轻蹙又慢慢舒展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片刻,月龄知觉到对方在看她,也不尴尬,抬眼瞥她,微微挑了眉间。
餐桌上的气氛愈发热闹,青芜与如意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明岚领主还与月龄说起城外的梅园,道是等冬天下雪时,满院梅花盛开景致极美。
月龄听得认真,还忍不住问了几句,明岚皆耐心解答。她这才发觉,这顿饭竟全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尴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不少。
结束后,马车再次碾过红秋原停在木殿前时,月龄刚要弯腰下车,就见文绮已立在殿门的木阶下。
马车上的人都默契的没有下来,只剩她们两人站在这片安静里。
文绮等她下来后,朝她伸出手,月龄看着她的尾指上缓缓显影出一枚戒指。
她疑惑着看着文绮,文绮并不言语,只是将尾指上的戒指摘下,托到她面前,月龄这才看清戒面缀着细小的花纹。
“先别急着进去。”
文绮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月龄能感觉到戒圈贴着指腹滑过,微凉的金属裹着细腻的纹路,恰好嵌在自己的尾指根处。
“这花纹要对着光看才清楚。”文绮说着目光落在她耳尖上。
不知为何,月龄的一颗心在这一瞬间疯狂提起,四周的一且都像是被拉长了一般,没有时间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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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