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动的幅度超出了谢无晏的预判。
不是简单的摇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撕裂。锅炉房的水泥地面以那碗黑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尘土，而是粘稠如墨的阴气，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混合着铁锈与腐烂泥土的腥味。头顶的维修走道上，工装男的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急促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咒文，又似乎命令。
谢无晏顾不上手臂上新增的伤口，也顾不上判断那的来源。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林知予身上。
少年鬼魂的手虚按在黑水上方，指头距离那沸腾的液体不过寸许。阵法核心的焦黑骨头裂开后，原本被束缚引导的阴气失去了部分约束，开始更加狂乱地涌动。而林知予的魂体，就像一块投入滚油的水......不，更似乎磁石遇到了铁屑。那些墨色的阴气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朝他指头汇聚，然后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上去。
他的魂体在“吃”这些阴气。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吸纳。那些足以让普通魂魄一下子冻结、溃散的浓郁地阴，涌入他体内后，他魂体上原本剧烈动荡的涟漪反而……平复了一些？只是颜色变得更加幽暗，几乎要与周围翻滚的阴气融为一体。他半透明的轮廓边缘，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纹路，一闪即逝，快得好像错觉。
“林知予！”谢无晏低吼，想冲过去把他拽开，脚刚迈出一步，侧方阴影里忽然刺出一截钢管，带着风声砸向他的膝盖。他狼狈地侧身滚开，钢管擦着裤腿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袭击者不止一个。至少还有两个黑影借着阵法紊乱和阴气弥漫的掩护，从不同的角落逼近。他们的动作僵硬却精准，不似乎活人该有的协调感。
林知予听到了谢无晏的喊声，但他没回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阵法上，或者说，集中在通过魂体感知到的、阵法能量流动的“脉络”上。太熟悉了……这种被强行引导、压缩、然后灌注的感觉。和他身体里那个日益膨胀的“东西”进食时的感觉，如此相似，只是规模小得多，粗糙得多。
他能“尝”到这阴气里混杂的怨念，属于那些被阵法从地脉中强行抽离、不得安宁的零散残魂。也能感觉到阵法核心那截焦黑骨头深处，一点微弱却异常顽固的“锚点”——那才是真正将阵法与这片土地、与地脉深处某个更庞大的存在连接起来的关键。
破坏油灯没用，那只是表象。要打断它，必须撼动那个“锚点”。
而他的魂体，他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容器”，或许是这时唯一能直接接触、甚至暂时“覆盖”那个锚点的东西。
更多的阴气涌来。冰冷，沉重，带着无数细碎的嘶喊冲进他的意识。魂体传来被撑裂的痛楚，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这次清晰了些，蜿蜒如古老的咒文，印刻在他透明的皮肤下。他闷哼一声，按在黑水上方的五指忽然收拢，不是实体意义上的抓握，而是魂力层面的“攥取”......
碗中沸腾的黑水忽然一滞。
紧接着，碗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一道裂缝自上而下贯穿。裂缝处没有液体流出，反而喷出一股更加凝实的黑气，笔直撞向林知予的胸口。
“呃啊——！”
林知予整个人向后飘飞，魂体好像被重锤击中，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虚握的手并没有松开，那根连接着他与阵法核心的、由纯粹阴气构成的“线”也没有断。反而因为他的受创和远离，被绷直、拉紧。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锅炉房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缝忽然扩宽，一股混杂着刺骨寒意的气流冲天而起，将弥漫的灰尘和阴气搅成混乱的漩涡。阵法周围七盏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其中三盏“噗”地一声熄灭了。
能量流动被强行扭曲、阻塞了一部分。
“蠢货！你在加速‘蜕皮’！”工装男气急败坏的嗓音从高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容器主动牵引地阴……你找死也别拖累仪式！”
谢无晏刚用桃木钉逼退一个袭击者，闻言心脏一下子一沉。他看向林知予。
少年鬼魂飘在离地半尺的空中，魂体淡得像个虚影，胸口位置却凝聚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在缓慢地、不祥地旋转。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略微颤抖的肩膀。
他在忍受什么？
“林知予，”谢无晏的压得很低，试图穿过混乱的阴风传过去，“停下来。你的魂体承受不住。”
林知予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清澈的、带着点无辜的黑色。瞳孔深处，一点暗金的光像坠入深潭的火星，幽幽地亮着，映着周围翻滚的墨色阴气，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他看向谢无晏，眼神有一的恍惚，然后迅速聚焦。
“谢无晏，”他开口，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远处的打斗声，“阵法……核心的‘锚’，松动了。西南角，地面下三尺……有东西在维持连接。破坏它……”
话没说完，他魂体一颤，那团胸口的黑气扩散，吞噬了他大半。暗金色的纹路疯狂闪烁，似乎在抵抗，又好像在……呼应。
谢无晏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这小子，从跟着他进来那一刻起，恐怕就不只是想来“帮忙”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