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遍的时候,谢无晏才把它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周正”两个字,在昏暗的配电房里亮得刺眼。
他没立刻接,扫过面前的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鬼。苏棠抱着胳膊靠在生锈的铁柜旁,脸色里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权衡;林知予飘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魂体在月光下显得稀薄,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第四遍震动。
谢无晏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考虑得怎么样?”周正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来,和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形成诡异的双重奏,“苏棠应该把选择都告诉你了。时间不多,谢无晏。”
“你在催什么。”谢无晏嗓音很平,“月晦还有几天。”
“几天?”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听不出情绪,“你师父当年也觉得还有时间。”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谢无晏最疼的地方。他指节捏得发白,手机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周正。”苏棠忽然开口,不是对着电话,而是对着门口那个人,“你逼得太紧了。”
门口那个周正动了动,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道耳后的疤痕在发际线边缘若隐若现。“不是我逼得紧,是‘那边’不会等。”他看向谢无晏,“你师父查到的那个名字——‘七爷’。我这边刚截到消息,他手下最近在城西几个老厂区活动频繁。青石巷177号地下那个仓库,只是他们其中一个备用点。”
谢无晏挂断了手里的电话。两个周正的同时消失,只剩下门口那个真实的。
“所以呢?”谢无晏问。
“所以如果你选第二条路——让容器逆转吸收阴蛟,我们需要知道仪式的具体布置。”周正说,“七个锚点的位置我们已经大致摸清,但主锚点十字路口地下的阵眼结构、输送路径的走向、还有逆转需要的‘缺口’在哪里……这些你师父当年可能查到了部分,但记录都被销毁了。”
“你们想让我去查‘七爷’的老巢。”谢无晏听明白了。
“不是‘你们’,是你。”苏棠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谢无晏,只有你能去。你身上有谢长青的传承,你认得那些老阵法的手笔。而且——”她顿了顿,“‘七爷’认识你师父,他如果知道谢长青的徒弟还在查,可能会露出破绽。”
林知予的魂体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行。”他说。嗓音很轻,但配电房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三分。
谢无晏没看他,只盯着周正:“地点。”
“城西,老纺织三厂的废弃锅炉房。”周正报出一个地址,“那里二十年前出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七个夜班工人。之后就一直不太平,被‘科里’标记为三级阴煞淤积区,平时有外围符阵封锁。但最近封锁被人从内部破坏了。”
“陷阱。”谢无晏说。
“大概率是。”周正承认,“但也是机会。‘七爷’如果在那里布置什么,一定是和月晦仪式相关的关键环节。你去,我们的人在远处策应。”
“策应?”谢无晏扯了扯嘴角,“等我被围在里面的时候,你们是冲进来救人,还是等打得差不多了再来收尸?”
苏棠叹了口气:“谢无晏,我们没得选。月晦一到,七个锚点同时启动,林知予的意识会被抹除,地下的东西完成蜕皮。到时候别说老城区,半个城都要遭殃。你师父当年拼命想阻止的,就是这个。”
沉默。
配电房顶棚漏下的月光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像某种倒计时的沙漏。
“我去。”谢无晏说。
“我跟你一起。”林知予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你留在这里。”谢无晏终于转头看他,语气不容置疑,“苏棠会布一个临时庇护阵,能暂时隔绝你和锚点之间的感应。在我想出办法之前,你哪儿也不准去。”
“谢无晏......”
“我说了,留在这里。”
谢无晏的眼神很凶,是林知予熟悉的那种、用戾气包裹住所有软弱的眼神。但这次林知予没像往常那样示弱或撒娇,他只是飘近了些,魂体边缘几乎要碰到谢无晏的手臂。
“如果这是陷阱,你会死。”林知予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死了,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你还‘存在’。”谢无晏压低,“林知予,你听好。你是我接的委托,在我这儿没结案之前,你的魂体归我管。我不准你自毁,也不准你跟着我去送死。明白吗?”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像往两人之间砸下一堵冰墙。林知予盯着他,那双总是盛着无辜或委屈的眼睛里,这时翻涌着某种深暗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魂体重新隐入阴影里。
谢无晏转回身,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叠黄符、三枚用红绳串着的古铜钱、还有一个小巧的罗盘。他把东西一样样检查,动作熟练而迅速。
“什么时候动身?”周正问。
“现在。”谢无晏把背包拉链拉上,“月晦之前,每一天都可能是他们提前启动仪式的窗口。我等不起。”
苏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抛给谢无晏。“里面有三颗‘守心丹’,如果遇到摄魂类的阵法,含一颗在舌下,能撑一刻钟。”
谢无晏接住,没道谢,只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林知予。”他叫了一声。
阴影里传来很轻的回应:“嗯。”
“如果我三天没回来……”谢无晏说到这里停住了,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忘了我这个不靠谱的捉鬼师,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配电房内重新陷入寂静。月光依旧从破洞漏下来,只是那光柱里翻滚的灰尘,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些。
林知予从阴影里完全浮现出来。他飘到窗边,看着谢无晏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消失,魂体边缘泛起细微的、不稳定的涟漪。
“他不会听的。”苏棠忽然说。
林知予没回头。
他的魂体开始变得稀薄,像融化的雾,一丝丝从窗缝渗出去,悄无声息地追向谢无晏离开的方向。
苏棠看着空荡荡的窗边,叹了口气。
“两个不要命的。”她低声说,转头看向周正,“你的人跟紧点。谢无晏要是真折在那儿,我们这盘棋就全完了。”
周正没说话,只是摸出另一个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
窗外,老城区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野猫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人类听不懂的讯息。
而在更远的城西方向,废弃纺织厂的轮廓在夜幕下匍匐,像一头沉睡的、等待着猎物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