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想要闯进来。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灯光亮了一夜。
徐哲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起蝴蝶杀人案的全部卷宗,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一夜没睡,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一把刀。
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卷宗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办公室门口的方向。
顾文。
昨天下午那个女人走进办公室的瞬间。
他只觉得这个人太像霜降了。
眉眼像,侧脸的轮廓像,连笑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
徐哲桉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靠在吧台边,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霜降消失的时候才十三岁,被人领养走了,连孤儿院的老师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十二年过去了,她应该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怎么可能刚好就是顾文?
怎么可能刚好就以犯罪心理顾问的身份,被上面派到海州公安局?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是……
徐哲桉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下午那双眼睛。
干净,清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和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明明不一样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尤其是她伸手和他握手的时候……
徐哲桉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徐哲桉,你疯了。
就因为一张长得像的脸,你就失了分寸?
你是警察,不是靠脸认人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底的那片寒凉。
不管她是不是霜降。
她现在是顾文,是上面派来的犯罪心理顾问,是来协助破蝴蝶杀人案的。
他要做的,是和她好好合作,尽快破案。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徐哲桉放下水杯,转身走回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林薇正拉着顾文,热情地介绍着什么。
女人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面配了条黑色的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比起昨天的清冷疏离,今天多了几分柔和的书卷气。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又有礼。
徐哲桉的脚步顿了顿。
远远看去,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一点点重合。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迈步走过去。
“徐队!”林薇先看到了他,立刻招手,“顾顾问来得好早,我正带她熟悉环境呢。”
顾文转过头来,看到他,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徐队早。”
“早。”徐哲桉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案卷都看过了?”
“嗯,昨天带回去看了一部分。”顾文语气平静,“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高度统一,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
“进去说。”徐哲桉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好。”
顾文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林薇看着两人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徐队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对新来的人虽然也客气,但从来不会这么……心不在焉。
刚才他看顾顾问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可顾顾问明明是昨天才来的啊。
林薇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到脑后,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
办公室里,门关上的瞬间,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徐哲桉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两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和线索,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两起案子,死者分别叫张茂和李山。”徐哲桉指着照片,声音低沉,“都是灰色地带的商人,都和十五年前的暗蝶组织有过牵连。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手法干净利落,现场都留有折翅黑蝶。”
顾文站在他身边,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神情专注。
她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真的在分析案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人就是她下令杀的。
“你怎么看?”徐哲桉转过头,看向她。
顾文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专业而冷静:“从现场痕迹和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有预谋的定点清除。”
“定点清除?”
“嗯。”顾文点点头,“两名死者都是灰色地带的商人,都和十五年前的暗蝶组织有过牵连。凶手选择他们,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明确目标的。我推测,这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而是组织内部的清理行动。”
徐哲桉的目光深了几分。
她的分析和他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
可……这很正常。
两起案子的特征这么明显,但凡有点经验的刑侦人员,都能得出类似的结论。
更何况她是专业的犯罪心理顾问。
徐哲桉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继续问:“那你觉得,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掩盖。”顾文毫不犹豫地说,“清理知情人,掩盖十五年前的某些秘密。暗蝶组织虽然覆灭了,但当年肯定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有人不想让这些内幕被挖出来,所以选择杀人灭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这只是开始。”
“开始?”
“嗯。”顾文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只折翅黑蝶的照片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折翅黑蝶重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想要重建暗蝶。清理旧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还会有更多动作。”
徐哲桉沉默了。
他盯着顾文的侧脸,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异样。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表情自然,语气平静,分析得有条理。
全然一个专业的犯罪心理顾问。
徐哲桉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两起案子的全部案卷,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下午开案情分析会,我需要你给出一份完整的心理侧写。”
“好。”顾文接过文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人同时一顿,四目相对。
顾文收回手,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好。”
顾文抱着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只觉得脑子乱的很。
徐哲桉看她的目光总让她觉得心虚。
就好像……他已经完全认出来她是谁了。
可事实是没有。
也许徐哲桉只是觉得她眼熟,像一个曾经认识的故人罢了。
顾文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霜降……他还记得霜降吗?
顾文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别想了,别想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你是顾文,是暗蝶组织的蝴蝶,是潜伏在警局里的卧底。
而他是徐哲桉,是刑侦支队队长,是正义的化身。
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二年的时光,而是立场相悖,是法理正义。
别再做梦了,白思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