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指令像一根刺，扎在顾文心里。
她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望向那家小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清晨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在文具店的招牌上，“晨光文具”四个红色大字被照得发亮。
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片上还挂着露水，看起来生机勃勃。
她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最喜欢来这家店。
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因为周伯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她塞一块糖，或者送她一支新铅笔。
在那个冰冷的孤儿院里，周伯是为数不多让她觉得温暖的人。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份温暖掐灭。
顾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文具店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清香，货架上摆满了笔记本、笔、文件夹，整整齐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看到顾文，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姑娘，要点什么？”
顾文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货架，语气平静：“随便看看。”
“好嘞，慢慢看。”周伯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顾文在货架间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一本本笔记本，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伯。
老人看起来和记忆里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真的是白振海的联络人？
顾文的心底，有一丝不愿意相信。
可老鬼不会骗她。
老鬼说周伯手里有一份旧名单，那他就一定有。
那份名单上，记录着十五年前暗蝶组织所有核心成员的真实身份和联系方式。
如果落到警方手里，整个组织都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她必须拿到名单。
至于清理……顾文的心尖微微收紧。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支笔，装作挑选的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大爷，您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吧？”
“是啊。”周伯放下报纸，笑呵呵地说，“开了快三十年了，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家店。”
“三十年啊。”顾文笑了笑，“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人了。”
“那可不。”周伯叹了口气，“这附近的孩子，都是在我店里买文具长大的。以前孤儿院那帮孩子，天天往我这儿跑，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顾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状似随意地问：“孤儿院？这附近以前有孤儿院吗？”
“有啊，就在街角那头，后来拆了。”周伯的眼神有些恍惚，“那帮孩子啊，可怜见的，没爹没娘的。我还记得有个小姑娘，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每次来就站在柜台前看那些彩色铅笔，看半天也不买。”
顾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后来啊……”周伯摇摇头，“不知道，好像被人领养了，走了。走之前还来跟我道别，送了我一幅画，画的是一只蝴蝶。”
他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有旧照片、孩子画的画、褪色的贺卡。
他翻了翻，拿出一幅画，递给顾文：“你看，就是这个。”
顾文接过画，手指微微发抖。
画上是一只黑色的蝴蝶，翅膀上涂着不均匀的颜色，画工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霜降。
顾文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这幅画是她离开孤儿院前画的，送给周伯的。
她以为对方肯定早就扔了。
没想到，他保存了十五年。
“这孩子啊，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周伯叹了口气，“她叫霜降，出生那天是霜降节气，她爸给取的名。”
顾文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伯。
周伯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出生那天是霜降，知道她爸是谁。
周伯对上她的目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着顾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姑娘，你……是来找名单的吧？”
顾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货架后面，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
货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一个保险柜。
“白老大当年把名单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来找我，就把名单给她。”周伯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如果他女儿不来，就让我把名单烧了，带进棺材里。”
他把信封递给顾文：“现在，你来了。”
顾文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恨我？”她低声问，“我是白振海的女儿，是暗蝶组织的人。”
“恨什么。”周伯摆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白老大虽然是混□□的，但对我有恩。当年我老婆生病，是他出钱救的。他让我保管名单，我就保管。至于你……”
他看着顾文，眼神复杂：“你是你，他是他。你小时候多好的一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连蚂蚁都舍不得踩。要不是命不好，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顾文攥着信封，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名单你拿走。”周伯摆摆手，“我老了，守了十五年，也该歇歇了。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顾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鞠躬，声音沙哑：“周伯，谢谢您。”
“谢什么。”周伯低下头，重新拿起报纸，“快走吧，我这小店，不留客。”
顾文攥着信封，转身走出了文具店。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名单拿到了。
可周伯……她下不了手。
老鬼说要清理，可她做不到。
周伯保存了她的画十五年，等了她十五年。
她做不到杀他。
顾文坐进车里，将信封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
她拿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加密消息：【名单已拿到。周伯……我会处理。】
发完，她删掉消息，将手机扔在一边。
处理……怎么处理？
她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