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山亭内闲坐半夜，春雨料峭地飘来。雨幕打过山后一片苍翠，层层淅声如针，响在心头只是闷闷的。
透过斜织的水帘，叶宪抬眼遥望京中灯火，忍不住将那壶春酒揽向怀内，还有余温。
对春的怨怼随着雨声渐息化成淡淡遗憾。估算着城门关闭的时刻，料想上山的路已被浸润，这个时分，不会有人再来。
“见不到了。”
踟蹰半晌，他举杯至唇边喃喃，说完又一阵自哂，哂夜半跑来山间遇人的奇举，竟是他做得出来的痴态。
那雨下得缠绵，欲断不断，像还掐着一线希望，不给他离去的理由。
“大人，城门将闭，再不快些下山去，恐怕……”
家仆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边喘着一边细声提醒。
叶宪回头一瞥，迟钝地辨认来人，点头，神情几分醉态。
“大人怎么沾酒？！”家仆见他神色不对，高声趋近，也不顾主仆尊卑，伸手将酒瓶提起嗅嗅，没等闻出什么来，那酒的余量便让他心下吃了一惊。“还是温的……”
“赶不及了。你且再去山下等……等一个时辰，等我……酒醒，今夜便离京，去驿馆歇一晚便是。”
“可……行李盘缠，还有衣物这些，都等着回京中置办呢。”家仆急急劝阻，叶宪只是笑着摇头，口中说着哝语，不甚清醒。
石几上两盏相对。家仆环顾四周，也不去猜测自家主人的反常举动，应了一声又赶忙跑回去看马了。
叶宪倒在石台上，迷离着醉眼看那盏青琉，一时山间月色，落入盏中，他勾过一侧酒杯，香露入肠已冷。
似有鸟雀窸窣，在林间穿行夜响，阶前又过几许更漏，山色晴明时，有人踏月而来。
“一个时辰了？”
叶宪抬眼，只见那人背后遥映月轮，一席素黑剑衣利落，将光影切割得分明。
两人恍眼互望片刻，一惊一喜，如梦似幻的时分。
酒盏险些一个不稳要滚下桌来，那人的声音如此般清冽，几乎同时响起。
“叶兄，别来无恙。”
“秦兄，别来……”
叶宪的两腿还打着醉拳，勉强稳住了身形作礼，话没说完，只映入那半张铜制假面下，清亮如泉的寒眸中。不禁心内鼓动，一时忘了言语。
“别后期年，不想今年还有缘再遇。”秦任川截断他话头，笑着扶他，“叶兄今夜好兴致，怎么在这清冷之地自斟自饮？”
叶宪张嘴正欲解释，心却还浸在那重逢的欣喜中，下意识地望着两只酒杯，慌乱之中不知打何圆场。
“噢……不是自斟自饮。”
“是。本与友人在此对酌，怎奈酒醒之后发现无人，想必他抛下我，独自回家去了。”
秦任川大哂，“什么样的友人敢抛叶提刑一人！叶兄，交友不慎。”
叶宪冲他作揖，似要向他的揶揄讨饶。思忖半晌，望着秦任川，心下又觉得寥阔。
“劝你早日与他绝交，酒局饭友，但有我秦某一人，绝不爽约。”秦任川在他对面坐下，笑得两眼微弯。
“怀宽此言是自讽了。”叶宪总算抓着个反击的闲隙，“去岁我在南薰门大街上与你意外相撞，仓促之中你撂下一句，‘我每年春季都回菀都来买新酒，夜夜在终南山上大饮，叶兄再忙，明年也要来与我相会！’如此便笑着离开了，今岁这般光景，你又休要怪我旁的友人。”
秦任川闻言久愣，继而大笑。
“这话竟是我说的？”
叶宪举杯望他一眼，兀自低眉敛笑。
“醉言，醉言！早知叶兄是如此信诺之人，今年我定早些来京，不想在外流连数月，错过了菀都新酒上市的早春时节，连这终南山也没兴味早来了。”
叶宪只不理他，那人见状又作态夸张赔礼，“含章兄万莫与我绝交！不如你我今日就此立约，往后每年孟春，几月几日，定在终山亭内践约。你瞧，我这不还是来了？”
叶宪的手微微一顿，报他一笑，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
“秦兄今岁又去了哪些地方，以致贻误佳期？我在京赋闲半年，终日无聊，不如说些有趣见闻，共饮此酒。”
“叶兄赋闲了？”秦任川惊异询问，得到肯定回答后，大憾摆首。“早知叶兄长留京中，就不流连外地美景，你何不早日寄信来，邀我作陪呢？”
“秦兄又误怪人。你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我上何处寻你？况且叶某本没料过这赋闲之日漫漫无终……说不定哪日，还要去别处赴任的。”
“是了是了。”秦任川点头，转眼又笑，“每次见到叶兄，都是一副仓促模样，不是急着赴阙述职，就是被人围追阻拦。不似我，身若浮萍，居留不定，无赖闲人。”
两人相视一笑，遥记当年。
菀都又到柳絮纷飞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