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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莲子糖

“娘娘,臣实在不敢当,京中人多眼杂,臣一会儿送您出城。”

“为何不敢?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不敢承认。”

“娘娘误会了,臣做的这些只是君臣之谊。”

“君臣?我已不是皇后,何谈君臣。你若不喜欢我,为何我随手折下的花枝要带回来栽种,为何方才顾文英戴花你要生气,为何冒着死罪答应救我出黄山宫?”

张延年沉默下来。

阿娇道,“怎么不说话?是无可辩驳,还是不能辩驳?”

她忽而冷笑看向他,“是为了利用对吧,你利用我给刘彻的牛乳中下毒,也是你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目的就是借我之手除掉他,好做你的替死鬼是不是!”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此案陛下也已审问过,真凶已然伏诛,您为何要怀疑我?您说我杀陛下,有何缘故?当初百里奚行刺,我替陛下挡下那一剑,这才得了陛下提拔信任,赏我才华,任我为储君之师。”

“从一介小吏走到今日,全凭陛下拔擢恩宠,我又非皇室宗亲,要篡权夺位,您说我有何理由杀陛下?”

“我怎么知道你为何要杀他。也罢,行凶者总是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的,我不与你争论。”

阿娇转身向门外走去。

“娘娘要去哪儿?是去找陛下告发我谋逆陷害?”

“我不会告发你,只是你这里我也待不下去的。”

对于张延年,她有些失望。当初刘彻以行巫蛊诅咒皇帝的罪名将她迁出长信宫,张延年据理力争,不肯在结案书上画押,后来在不知她身份的情况下,他也能不惜与刘彻对着干要求刘彻放霍夫人归家,带她离宫。她对他一直有一份清正不阿的欣赏在。不知为何,她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与亲近。

可是理智告诉她,他并不可信。

他们之间的恩怨她并不了解,若告发了他,他必死无疑,若不说,刘彻身边始终埋着一个雷,这两个人她还都不至于要对方的命。就让他们斗去吧,她想,她现在只想过过混吃等死的安稳日子。

顾家没钱,顾文英没钱,而她现在最大的需求就是钱。

离开张家后,她在大街上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堂邑侯府。她想了想,找来一个小乞丐给了他一把钱。

“你去把这个带给堂邑侯。”

她拿出一支竹简给了小乞丐。

“我?我进不去啊。”

“不是去侯府,明玉楼天字号甲间。”她又拔了一支银簪给他,“把这个给那人,他就让你进了。”

“谁?谁找老子?”

陈蟜正斜靠在榻上享受着美人喂来的葡萄,便听小厮说门外有人传信。他不耐地招招手,小厮将竹简递了过来。

他看毕眼神一惊,“一万钱!他疯了敢要这么多!最多给一千,爱要不要。这都多久的陈年往事了,当我是冤大头啊。”

“堂邑侯金尊玉贵,一万钱和您的名声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小乞丐重复着阿娇说给她的话,陈蟜冷哼一声,一万钱对于他来说其实不少也不多,拿是拿的出来的。想了想,不耐地从怀中拿出银票,“走走走,我告诉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乞丐离开明玉楼,去了阿娇的所在,“这是那位堂邑侯给您的钱。”

阿娇抓了一把钱给他,她就知道那草包会给他。

她暂时在京中找了一处房子,买下来后手头就所剩无几了。酷暑难耐,她躺在房中午睡,京中房价贵,所以这房子不大,好在上一任主人维护得不错,不用费太大心力。

买了房子,手里只剩下六百钱了,刨去吃食衣物,只够撑个一个月。

不能坐吃山空,就要想办法挣钱,可是她又什么都不会……

窗外微风吹过,一阵热浪袭来,连带着荷塘的荷叶微微摇动,莲蓬一支支发出窸窣的声音。

她突然想到,可以卖小食。她当即摘了莲蓬,将莲子一颗颗剥出来,过水,撒上粉,再在油锅里滚一遍。锅里放上糖,等到变成浓稠的状态,再倒入莲子,掂起锅滚上三滚。糖霜裹满了莲子表面,一颗颗白嫩的糖莲子便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

当年父亲挽着袖子忙活着,她就钻到父亲裙底掩耳盗铃,偷偷伸出一只手爬到食盒里,吃了一颗又一颗。直到吃了大半盒的时候,父亲假作发现,一把举起她。

“阿娇又偷吃,不嚷嚷牙疼了?”

“不是我要吃,是阿彻喜欢吃,我替他先尝尝。”

陈午闻言顿了顿,笑道,“你不是不喜欢阿彻,嫌弃他整天跟着你吗?”

“是有点烦人,不过母亲说没有人愿意和阿彻玩,我如果不带他玩的话,他就一个人整天被王美人关在房里,太可怜了。”

“你母亲骗你的,阿彻身边有那么多宫女太监陪着,怎么会无聊?”

“母亲才不会骗阿娇呢,她说给我找个听话的人陪我玩,阿彻就可听话了,比两个弟弟都听话,我说一他绝不说二。”

陈午神情有些复杂,“阿娇,只有犬畜才会这么听话,可他是人,还是你舅父的儿子,是皇子。他是不可能一辈子这么听话的,明白吗?”

阿娇笑道,“父亲不就很听母亲的话吗?为什么不能?”

陈午叹了口气,“罢了,你都尝了这么多次了,还说不知道阿爹的糖莲子什么味道,那阿爹来教你。”

阿娇笑着摇摇头,“记不住记不住,我才不学呢,有阿爹做给我吃,阿爹多做几次给我尝我就记住了。”

“鬼丫头,这么喜欢吃糖,你要吃到几岁才记得住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十,十一,十二……十九……”

父亲听着她不熟练的数数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就算你八十岁九十岁阿爹也做给你吃。”

父亲温热的双手仿佛还在双臂之间,当年她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对于她和刘彻的婚事,父亲并不赞同,可也没有插手的权利。

他虽然出身高门世家,可是母亲的身份更高更重,一贯高傲的父亲在跋扈强势的母亲面前也只能噤口不言。

她想,当时的父亲应该是觉得她被母亲养的如此娇纵,来日刘彻登基,身份倒转,她便成了现在的父亲,刘彻就是今日的母亲。而她亦会像父亲这般委曲求全,憋闷度日。

可是她和父亲还有不同,父亲和母亲是外祖母赐婚,并无感情,为了家族隐忍也就罢了。可她不同,她和刘彻是从小长到大的感情,她受过他的娇纵,受过他的爱慕,所以当刘彻与她的位置颠倒过来,需要她受委屈的时候,她的愤怒不甘才会如此强烈,以至于做出疯狂之事报复刘彻。

楚服长得像刘彻,她与他同榻而眠,同案共饮,她明知这是在挑衅皇帝的尊严,可她还是这么做了。她是故意为之,因为在她这里,刘彻并不是皇帝,而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表弟。越是亲近之人,越是滋生轻慢,也越是被背叛之后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

她忽而笑了起来,现在看来,父亲说的没错,刘彻不适合她,她这种狗脾气根本不适合做皇后,她就需要一个人敬着她捧着她,听她驱使为她解闷。仅仅是爱意并不足以维持,还需要权力的平衡。

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她就和父亲走入了相同的境地——死亡。

“莲子糖——新鲜的莲子糖——”

她不熟练地喊着,手里抱着一个大木盒,在街上走着。

董偃坐在车中,正为刘嫖将匣子中的冰块扇出冷风,忽而听见这叫卖声,笑道,“这词儿倒是新鲜,新鲜的莲子糖……这糖还有不新鲜的吗?”

刘嫖在轿子里闷坐多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因命人停了轿,“买两包莲子糖带回去吧。”

董偃应了声,先去了阿娇的摊子上,“姑娘,你这糖怎么卖,给我包两包。”

阿娇正欲笑着说价,抬头见是董偃,笑容淡了下去,“一块金饼一包。”

董偃冷笑一声,“一块金饼?你这些就算是金子做的也不值这么多。”

“买不起就别买,天这么热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说我买不起?”

阿娇故意打量他一番,“年纪这么大了还穿这么花哨,从那达官贵人的轿子里下来,还能是谁?人老珠黄的面首呗。”

“你……”

董偃一把推翻了她手里的东西,莲子糖撒了一地,阿娇倒也没生气,一边爬起来一边淡淡道,“推倒了我的东西可是要赔钱的,一二三四……本来能卖十包的,给我十块金饼就行。”

“给你金饼?我看你是想吃鞭子!”

董偃作势要打,阿娇便大叫起来,“来人呐!长公主府的面首吃东西不给钱欺负人了!大家都来看看啊,仗势欺人……”

“董偃,给她拿点钱就是。”

刘嫖本在车中等候,见她要叫来众人围观,一时黑了脸,不耐地走了过去。

她从手里褪下一个金镯扔到了她面前,“这些糖我都买了,把剩下干净的都包给我。”

“公主,她……”

刘嫖冷冷看了他一眼,董偃便闭上了嘴。今日是那位郡主的祭日,而且今日刘嫖被宣诏进宫,自出宫之后便心事重重,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阿娇将那打翻的盒子捡了起来,“这些虽然没有落地,可是都沾到灰尘了,您还是……”

“不妨事,是买给家里人的祭品。”

阿娇的手微微一颤,什么也没说,将东西包了起来给了刘嫖。

刘嫖坐在轿子里,撑着靠在车背,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

“公主在想什么?您从宫中回来就心绪不宁的。”

“你说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术?”

董偃想了想,“这医者妙手回春,生死肉白骨倒不奇怪,可若是死了许久还能复生恐是那些炼丹的术士们胡说八道,正如长生不老一般,是哄贵人们高兴呢。”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陛下今日召我入宫,我以为是有何事,竟是听信了一个江湖术士的鬼话,要取我的血追阿娇的魂。”

董偃的面色有些怪异,皱了皱眉。刘嫖回想起刘彻带她入地宫时那诡异的场景,他带她看了他的丹房,金屋之中有一具空荡的冰棺,里面放着那术士让他对着阿娇面容复刻的木偶。他声称取她至亲至爱之血,在棺中存放七七四十九日,便可追寻亡魂之转世。

她看着侄子那瘦削的面庞,红润得诡异的脸色,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她如今也是五十岁,半只脚迈进土里的人了,彻儿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在她背后叫姑姑的稚嫩小儿,一国之君,竟为术士迷惑在宫中操弄如此邪术。她劝诫不得,反为刘彻怒斥。

“姑母为何不愿?只是取一点血而已,只要姑母一点血,我就可以找到阿娇,姑母的女儿也就回来了,姑母难道不想她吗?”

刘彻神情癫狂,与方才在殿中见到她时判若两人,他褪下外衣,手腕上露出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而是陛下此举实在荒唐!这世上焉有追魂索命,起死回生之术?即便是有,阿娇也早就转世投胎了,陛下何必苦苦追寻,打扰她现在的日子。”

她冷眼看着刘彻身旁那术士,“你这妖道,竟敢蛊惑陛下,残损身体,罪该万死!”

“姑母不必怪他,也不必转移话题,您不愿意取血给阿娇,是不愿意她回来?”

他冷笑一声,“也是,您有那下贱的伶人陪着,怎会想念阿娇?怎会愿意叫她回来插在你们中间,您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来才对。”

“陛下!”刘嫖亦冷了脸,多了几分怒气。

“阿娇是我的女儿,我把她捧在手心里十几年,替她挑选了最好的夫婿,嫁给陛下不过十年便惨死他处。

若陛下如此深情,当初为何废了阿娇,将她赶出长信殿,又为何背弃誓言立卫云为皇后?长门宫大火,陛下对外说是天干物燥,不慎失火,谁又知是不是陛下把她当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十几年过去了,陛下倒又想起我们阿娇,做出这副模样,您又是做给谁看?”

就在她以为刘彻会暴怒要治她罪的时候,刘彻却又立刻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站在一边,垂眸看着冰棺中的木偶,双手覆在冰层之上,似乎丝毫不觉寒冰刺骨。

“姑母说的不错,这一切都是朕的错,所以朕现在要补偿她。朕什么都有了,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挟制朕,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给什么就给什么,朕要叫她回来。”

“姑母,你就给我一点血吧,只要一点,这一小瓶就够了。我试了许多次,王道长都说找不到,她生我的气,她不喜欢我了姑母——”

他拉着她的衣袖,露出了儿时那种哀求的神情。从前阿娇不理他,他惹她生气之后就是这样,可怜兮兮地来公主府求她请阿娇原谅。

她带他进阿娇的院子,阿娇听了声便把门砰地关上,阿彻便在门外说话逗趣儿认错,一套行云流水。她和府里的人看着一对小儿女这斗气的日常,已经见怪不怪,都笑说阿彻以后是个畏妻奴。

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最后她的女儿会落得如此下场。她不能相信那场火是刘彻命人放的,可是她又隐隐地猜测怀疑。她这一生顺风顺水,除婚事稍有不满外没跌过一个跟头,没一个人忤逆她。直到刘彻登上帝位,王美人做了太后,她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是直到那一天她才骤然发现,阿彻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阿彻,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皇帝了。他们之间不只是姑侄,还有君臣,他是她的君主。

所以尽管有太多疑问,她终究没有做声。她没有去质问阿娇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没有向皇帝大吵大闹追封阿娇。她的心里感到恐慌,同时开始盘算,阿娇已经死了,罪名不轻,尽管这罪名或许是强加的。

她不声不语,这份姻亲关系就还在,皇帝对他们心中有愧,或许她和儿子们的富贵也还能更长久些。

看着握着自己衣袖,双目通红的刘彻,她深深叹了口气,像哄孩子那样取了血,耐心劝导了他几句。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便驱赶她离了宫。

董偃看着刘嫖紧绷的面色,拿出一颗莲子糖送到她唇边。“陛下近来越发多疑,性子古怪,公主莫将陛下的话放在心上。”

刘嫖出着神,将莲子糖含入口中,忽而紧皱的眉头松开来。

这味道……怎会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