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他跳了进去,刘彻同时勒马悬停,一跃而下。他在水中抓住了她的手,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扯着她要那往岸边去。霍长卿回过头来,见状游了回去。
他们在水中缠斗起来,她拉住了刘彻,对霍长卿使了个眼色,快跑!
她拖住了他一会儿,他便拉着她往方才的岸边游去,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而后抬手命令士兵对水中和对岸放箭。
“你要和他走去哪里?”他恶狠狠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躲开刘安的追杀。”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现在正好让我来帮你。”
他拉弓看向对岸的草木中,等待着猎物的出现,然而让他惊奇的是方才那个身影竟然去而复返,持着一把长剑从水中浮出忽而朝他飞来。
“保护陛下!”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的剑直直朝着刘彻刺去,刘彻却也早有防备,用那柄长弓打回他的剑,退后一步,命令众人拉弓。
他却不欲与他缠斗,拉住了她的手,一个箭步向前跑去。
“都跟你说了别回头!你以为自己很英雄吗?”
她恨铁不成钢,早知他如此还不如……真是要气死她,“你真是昏了头了,让刘彻知道,太子,你,还有皇后都逃不了一死,这可是大罪。”
“此事与太子无关,是我瞒着殿下与淮南王密谋,即便他去查也查不到太子头上。到时候入了狱,我便杀了自己,免受酷刑折磨,攀扯他人。”
“入什么狱!你不是现在很惜命的么?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
她虽然气,现在也全然没了办法,只希望他能顺利从刘彻手底下逃出,先去别的地方避避风头。
他笑了笑,似是玩笑,“惜命更惜你,留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刘彻不会害我。”
“你就那般笃定?”他语重心长道,“阿娇,帝王侧难安,许多东西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没看到的不一定是假的,他对你的贪恋可能只是对他人的执念,你若看不透这一点沉迷其富贵之中,最后只会落得姨母一样下场。倒不如清茶一杯,与我茅檐赏雨。”
“茅檐赏雨?”她有些嘲弄地笑了笑,似乎能看穿他的内心,“你真的甘心吗?”
“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不甘心的。”
“不,你不甘心。即便现在一时甘心,天长日久,有朝一日失意回想起来,你就不会甘心,你会想若当初没有和我走,没有因为我得罪刘彻……”
“我发誓永远不会。”
“誓言算什么?这样的誓我可以发十个百个。”
霍长卿看她的目光有些错愕,“你没打算跟我走,你让我走,你还是要留在刘彻身边,你想做什么?”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这让她心中燥火,有些不耐道,“我想做什么,我想让你活下来,你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是跟着你亡命天涯还是待在皇帝身边享荣华富贵不是很清楚了么?”
“可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阿娇,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你在密谋什么,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我,你现在唯一能帮我的就是趁早离开这里!”
她此时一边张望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一边急怒交加,她只一味推他走,到另一处城门,却看见前方是一人骑马冲锋,后方几千人乌泱泱朝这里走了过来。
“这是......"
“是淮南王的援军。”
霍长卿笑了起来,“还有希望,让他们厮杀吧,两败俱伤,殿下便可顺利坐上皇位。”
他朝前面的人挥了挥手,“卓将军!”
领头的那卓巾远远地看见了霍长卿,顺着他方向看去,刘彻一行人也正追赶过来。他眯了眯眼,对身后众人起了个手势,“来。”
金吾将军对刘彻道:“陛下,是淮南王的人。”
刘彻看着那女子和霍长卿二人似有争吵,纠缠不前,缓缓拉弓对准了霍长卿。
“不,刘彻!”
阿娇看见了那把弓,毅然拦在了霍长卿面前,她的目光与他对视,眼中是对他的警告。他心如刀割,只恨不能让他万箭穿心。她护着的是什么人,哪怕是一个狼子野心,要试图杀他的人,她竟也要庇护么?他和这男人之间,她竟然选了霍长卿?他竟然还不比霍长卿重要!
“刘彻,他是无辜的。”她抬头仰视着靠近的男子,马蹄溅起的雪水激得她脸上一冰,皇帝的脸色黑沉如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还满是深色的血,十分骇人,她却不见半点畏惧——全是威胁。
刘彻觉得有些嘲讽,她不就是仗着他不会动她,他爱她,可是凭什么?
“他要杀我,你说他无辜?那我的性命在你眼里算什么?陈阿娇你说!”他紧紧攥着弓箭,箭矢的寒光照在霍长卿眉心中央。
“是我害了他,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要害你,我要害卫家,所以我嫁给他,用阴谋诡计入了宫,挑动你们之间的君臣之谊,一步一步到现在,都是我在幕后推动。”
“包括他与淮南王串通谋反,也是你的主意?”
刘彻冷笑,双目血红。
“是。” “事到如今何必与他虚与委蛇,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从战场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刘彻,你该死,这一切都是你该得的,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霍长卿的话让他笑意更甚,看着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两人,他笑道:“好一对苦命鸳鸯,竟是我拆散了你们。陈瑜,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可事到如今你却护着他,我倒真有些看不懂你了,难道这里最想让他死的不是你吗?”
“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将他搅扰进来,刘彻,你要杀他就先杀我吧。”
“陈瑜,你确定要和我玩这种戏里的把戏?还真是动听的戏文呐……”他虽然语气带着笑意,但她知道那是盛怒的前兆,稍不注意,那长箭便能直穿他眉心,依刘彻的射艺,认真起来,是可以避开她杀了霍长卿的。
她放开了霍长卿,转而从头上拔下金簪,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无声的寂静像一把利刃刺进了刘彻心中,崩得一声,弓箭弦断,他三指鲜血如注,汨汨流淌下来,染红了衣袖。
“好,好……”他怒极反笑,“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有了良心二字,你跟我回去,我自然放过他。”
“那你杀了我。” “朕没有空陪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霍长卿,如果你还想活命就闭上你的嘴。”刘彻暴怒的目光看向了霍长卿,对方也毫不示弱,拔剑相向。
“都住手!”阿娇有些心累,举着金簪的手也微微颤抖,“够了,都各退一步,我跟你回建章宫,霍长卿你现在坐船回老家,永远别再出现在长安城,以后过上安安稳稳的生活,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刘彻怒火稍缓,霍长卿正要说什么,阿娇跑了这么长一段路,体力耗尽,已经不想再听任何一个人说话,“你们当真要继续斗下去么?证明什么?谁对我的真心更胜一筹,谁能为我豁出性命?”
她冷眼扫过面前剑拔弩张的二人,“刘彻,你追到这来迟迟没有下手不全是顾忌我,是因为霍长卿还有用,卫青已死,匈奴忧患未除,你身边只有这一个可用之人替你守卫边疆了。你若真有心杀他,何必让我在宫中化名王夫人躲躲藏藏,何必特意避开我二人相见之机,一道密旨赐死,你有千百种机会让他死。可是你没有,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眼里只有女人的昏君,他是你得力的臣子,是你亲封的大将军,你不会为了我和他虚无缥缈的一段情让江山受损。”
“还有霍长卿,你口口声声救我出昏君魔爪,夫妻二人团聚,我相信你救我之心不假,愤恨之情不虚,可是你亦有对权势的渴慕和对卫氏揽权的迫不及待,救我是一,为太子夺权,扶新帝即位亦是真,你想做下一个卫青。你们两人都说为了我,其实都不全是为了我,却要在这里演上一出争风吃醋的大戏,二位,差不多就收手吧……给彼此……”
忽然,她觉得心脏一阵剧痛传来,几乎呼吸不上来,脑袋开始晕眩,她低头看去,胸前不知何时插了一把利箭。血色渐渐蔓延开去,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刘彻和霍长卿都愣住了。
“阿娇!”“阿娇——”
两人同时朝她奔去,接住了她颤抖的手,胸口还在不断流血,除剧痛外,她的心脏也开始麻痹,头晕恶心,她想,是这箭头的毒。
刘彻抬起头远眺,是对面发射来的一支利箭,卓巾站在城墙边,对他们挥了挥自己的长弓,看见霍长卿回头,似乎有些诧异,但随即挂上了淡淡的微笑。
刘彻握紧了手心,对羽林卫道:“杀了他们,我要将卓巾的人头和刘安一起挂在城楼!”
他身后士兵纷纷随羽林将军走向前方,刘彻只带了两三人在身边,想将她一同托起找御医诊疗。他一把推开霍长卿,抚摸安慰着她的额头,“别怕,只是小伤,我让宫中的太医为你诊治,肯定回好的。”
她摇摇头,舌尖也已经感到麻痹,同时不由感叹这药真好,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她张了张口,尽管没说出什么,刘彻已明白过来,“毒箭……”
“醒醒,陈瑜,醒醒!” “阿娇,别睡,不是说好我带你走吗?阿娇!”
她抬手悬在空中,眼睛在刘彻和霍长卿二人之间逡巡,似乎想触碰他的脸,但很快她再也不动了,全身的五官都被麻痹,伸出的那手在即将触碰到刘彻的一瞬无力地垂了下来,她闭上了眼睛。
“阿娇!”
两人异口同声呼喊着,刘彻一把推开了霍长卿,双目猩红,“滚。”
霍长卿缓缓起身,看着远处厮杀的军队,也明白过来。方才那一箭,其实是射向他的,和他一样,刘安也不信任他,也留了后手。他顺利的信鸽始终没有传到卓巾手中,他得到了信号,刘安败了,霍长卿得陪葬。
“都是你这蠢货!若不是你引狼入室,岂会到如今地步,怎会害她惨死!”刘彻说着拿剑对向了他,“你该死!既然她这么喜欢你,那你就陪她去死吧。”
“死?不会的,她不会死。”他整个人似乎呆愣住了,喃喃地盯着她。
“是,我是要陪她死……”长卿看着地上躺着,脸色惨白,身上一片红色的女子,喃喃着,拿出了自己的剑,架在了脖子上。他抬头仰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面上,睫毛上,透过这纷纷扬扬的白色,他看见了天空深处的那片影子,似乎有某个倩影正踩着云朵悄然离去。
“八方神灵有听,愿以吾之残身,□□复命,吾亡彼生,彼生吾亡,以血为祭,以骨为食,苍天大地,草木生灵有鉴。”
“吾亡彼生,彼生吾亡……”
鲜血从少年颈部喷涌而出,在刘彻震惊的目光中,渐渐倒在了雪地之中,压倒一片芦苇,血液渐渐离势小了起来,顺着他的肩淌在地上。
刘彻抱着怀中的女子,缓缓起身停在了他面前,那些血似乎当真成为了泥土的食物,落在厚厚的雪堆上立刻将其融化,渗透进去,发出滋滋的声音。
“陛下,太医…太医来了!”刘彻派去传信的那宫人气喘吁吁地拉着一个白发老者下了马。他只摸了一瞬,便摇了摇头,“已经绝了气息,老臣无能为力。”
“那朕便送你一同陪葬。”他似是杀红了眼,拔剑朝向了那太医。
太医脸色惨白,“让臣再看看,臣再仔细看看。”
过了一会儿,在刘彻要杀人的目光中,他硬着头皮答道:“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老臣不通朿法,或许去民间找些术士巫医之类,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说!”
“朱雀街北小环巷的一个术士,跟他师傅学过一会儿,老臣愚见,不妨一试,或许有三四分希望。”
“居安,现在带他去找。” “其余人,随朕回宫。”
众人应了是,刘彻转过头来,正要吩咐人处理了霍长卿的尸体,却发现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瞬时变成一具缩着干皱黄皮的白骨,他心中猛地颤了颤,又伸手握了握怀中女子的右手,依旧没有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