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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飞雪

从窗外望去,东宫一片青烟大朵大朵浮出黑瓦红墙之上,鞭炮声,奏乐声与喧笑声让路过的宫人频频回头。

皇帝与皇后照例被请去东宫为皇太子宣读贺寿章。阿娇便独自在躺椅上小睡,等待刘彻的归来。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知无觉中,大队鸦色的人马已抵达宫门,欲要长驱直入。

血色弥漫了整座皇宫,血水混合着雨水渗入地下,顺着泥土蔓延至那棵海棠树下,滋养发芽……

她被外面惊慌的声音惊醒,宫人们四处逃窜,建章宫门满是厮杀的士兵,一时间花草凋零,横“尸”街头。

“怎么回事?”

她抓了个路过跌倒的宫人,他一面爬起来,一面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淮南王……淮南王的人打进来了,他要造反呐!您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他们现在看到人就杀,逮谁杀谁。”

宫人一溜烟跑了,她看见杀完人的陌生士兵朝她走了来,她慌忙跑进了内殿之中,搬来了桌椅,从里抵住门,而后准备往里间密道下去。

然而此时,不知从哪来的一双手落在她肩上,让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下来。她不敢转身,掌心传递至肩头的炽热让她瑟瑟发抖。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了口,“你……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别…别杀我。”

“阿娇,我来救你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浑身一颤,同时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瘫坐在地上。

那人也走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地蹲下身,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后脑的发丝。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在她面上游弋,带着无限眷恋与炽热,他忍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她,终于,她可以回到他的怀抱。

他紧紧抱住了她,阿娇渐渐回过神来,被禁锢得胸口发闷,推了推他,“你是从东宫来的?你没事吧?陛下…太子他们呢?”

“你很关心刘彻?”

他甚至没有尊称刘彻为陛下,她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但情势危急,她也没有多想。霍长卿对皇帝有怨恨,这很正常,何况这怨气是她一手推成,她只恨他不能再进一步,与刘彻当面对质,为他与刘彻争抢,触怒刘彻,降罪卫氏,即便不能,他也不能再得到重用。

于是她做出一副义愤又伤心的模样,“那狗皇帝卑鄙无耻,枉为天子,死不足惜!只是我担心,我们走不出刘安的重重包围之下。”

“刘安此行不过一万人,为不引人注目,急行入宫,宫中只有三千人破开大门,援兵尚在郊外,此时赶来不足为惧。”

她松了一口气,拉住他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

她牵着他的手鬼鬼祟祟推开了窗门,“这边没看见什么人,我方才看见宫人们都往西边去了,那儿好像有条河,我们顺着河出……”

她拽了拽他,却发现他站在原地不动,她回过头来,看见霍长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有哪里不对,不对——

若是从东宫厮杀出来,他身上怎么干干净净,滴血不沾。他对刘安的兵力布防如此清楚,连援军何时出发何时抵达都知道,外面羽林卫一个接一个被杀,他脸上却丝毫不见惊慌,气定神闲。

他脸上的笑容让她不由得心中一颤。

霍长卿低下头,看着方才被紧握的手被她松开,温暖从掌心溜走,他重新扣住她的手,有些湿粘,他察觉到她在害怕。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没有人会伤害你的。等一会儿这场战争就会平息,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家,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温柔。阿娇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你和淮南王是同党?是你在这里接应,引他入宫的?你疯了!”

她是想过他会和刘彻当面对峙乃至强闯入宫,或是跪在宫门口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她再在刘彻那里表表忠心,假意对他爱的要死要活,然后就会引得刘彻的厌恶,继而杀了他,迁怒卫家。可这已经是她对他能做到的最大的揣测了。

一时之气,招致无法预料的结局,少年心性不过如此。可是她没想过,他竟然和刘安勾结上,要杀了刘彻,一了百了地夺回她……

“这场宫变要死多少人,刚刚那些无辜的宫人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你没看见吗?霍长卿,你不是自诩关心黎民百姓,要杀尽来犯匈奴,使大汉子民再不受苦的吗?远在边疆的百姓尚有不忍,如何能看着你眼前之人被刘安赶尽杀绝?

再说刘安狼子野心,卫氏与刘彻牵连甚广,为斩草除根,焉知他不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等刘彻皇后太子都死了,你以为我们还能走的出去?”

她满脸的震惊与愤怒,似乎在指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顽童。霍长卿目光低垂,眼底凝结的一层薄冰似有松动。

“姨母笃信神佛,常与我说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心存敬畏,因有神佛尽揽眼底,行恶有惩行善有赏,百年之后,善行越多,方能入极乐净土,无上天堂。”

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有些冰凉,想到卫云所谓善行,冷笑了一声,“你们姑侄还真是如出一辙,佛口蛇心。”

“一直以来,我对神明忠诚无二,母亲病重,我对真人许愿,愿自折寿命十年,留她人间十月,她熬过了那个晚上,果真延绵了十月方才断气。舅父每次出征,我祈求以一年寿命换他平安归来,他出征三十二次,次次险中得胜,从鬼门关擦着边过来。他待我如兄如父,用我的性命换他的平安,我从未觉得不舍,直到这一次,出征之前,我没有再为他求,我为的是自己。

我求真人保佑我无伤无病,全须全尾地回来,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牵绊,多了些许沉重,可是却很开心。”

他抬起了头笑着看向她,她的神情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迹象,似乎是在看一个怪人一样,有不解有震惊,似乎眼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在沙漠看见匈奴小支在不远的山上寻找水源,我知道那是引诱的敌军,可是我依旧带着几十人纵马狂追,他们自以为引我入瓮,无数支利箭朝我射来,刀锋从我颈边擦过,我都踩着他们的尸体活了下来。

我知道你要富贵,要尊荣,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双手为你送上,只要熬过了这一战,我就会是人人敬重的大将军,我有了接替舅父的资格,将来的天下会由我代他撑起,我的名字,霍长卿妻子的名字都将共同留在史书上永不磨灭!”

“那你为何还要造反!”

纷乱的东西纠缠在她脑中,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尖声打断了他,眼中只有对眼前之人的陌生。她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他,她不明白,她一点儿也看不懂他了。

“因为是刘彻毁了这一切!我为他在阵前出生入死,我卫氏三代为他守卫江山,生儿育女,他辜负姨母将她幽禁宫中,杀死公孙凛强夺我妻,我们为他剪除枝叶,将权力从窦氏王氏手里夺回,他安享太平,便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人人都劝我忍,他是君我是臣,他势强我力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凭什么他抢走我的妻子我却要忍气吞声,任他为所欲为?”

“就凭他是皇帝,你的命握在他手里,你若反抗便是一个死。”

“可我不怕死。”他将她的手心攥得更加紧,让她想要抽出逃离。“阿娇,若眼睁睁看着他伤害你,看着他将你从我身边夺走,还不如让我去死,我宁愿以我的命换你的自由。

神也好鬼也罢,今日京郊玄武路至皇城六宫,所有孤魂野鬼,含怨而死有恨而终之人,皆可寻我霍长卿来!”

他一柄银白长剑出鞘,划破了手心,血顺着剑柄顺势而下,走出一条长线,汇聚滴落在袖边。他四处张望着,似当真在向她看不见的某种东西许诺,她已浑身呆滞,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人,仿佛看到了一个疯子。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你快走吧,刘彻会杀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走,我还要勤王诛逆呢——”

霍长卿看了看室内的滴漏,“再过一刻,等刘安杀了刘彻,我的人就会杀掉刘安的那些残兵,舅父的兵马从宫外与我配合夹击,铲除刘安反贼,拥太子继位。我们是此战的功臣,为何而退!”

她摇摇头,张了张口,却发现说不出话。她咽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霍长卿欲要跳窗离去,他一把抓住了她脚踝,“你要去哪儿?外面很危险。”

“我要去找刘彻,你们不能杀他。”

“为什么!”他有些愤怒,又带着不解,“你爱上他了?”

“我不爱他。” “那为什么要救他?”

“他是个好皇帝,况今日天下太平,骤然君主崩逝,幼主继位,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她眼神带着看透的冷意,认真道,“待他长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他并不信她的“鬼话”,“你就是爱上他了,没关系,他今日就会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我们没有以后,你放手!”她焦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扎在了他手上,血珠涌现让她呆了一瞬。

霍长卿却直勾勾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告诉你,我不喜欢刘彻,也不喜欢你,我从来都不爱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知道在眼下的情景,她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对方很有可能一怒之下拔刀砍下她的脑袋,可是不知心中涌动着一股什么样的情绪,四处窜动,让她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霍长卿手指微微颤动了一瞬,他的嘴角有些许抽搐。她说完之后方开始后怕,同时又感到一种平静,她将那只握着金簪的手缩回了袖中,紧紧盯着对方。

“我知道。”

她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要什么,你第一次进宫姨母就警告过我,你贪慕荣华,贪图富贵,你踩着我这块跳板要接近陛下。可是现在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他死后我就有了从龙之功,我是太子殿下的亲兄弟,你会受封韩国夫人,封邑万千……”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竟然知道?不,他不可能知道,“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要什么。”

他说的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不要权势地位,更不要他的……所谓爱慕。她要卫云死,要卫家所有人在她面前一个个死去,她要所有让她以为荣耀的东西尽数消失,然后从前那个卑贱的在地上求饶的歌女一样一无所有!

他和她注定是背道而驰,她一开始就只是利用他,她从未对他付出真心,所以他又怎么可能真的爱她?胡言乱语!他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个疯子!

她逃避似的挣扎着要走,忽而,一阵厮杀声从殿外传来。

“里面的逆贼听着,刘安的头颅已为陛下砍下,武安王六万大军正从益阳赶来,现在束手就擒尚能饶你们一命,若还要抵抗,就地斩杀,连坐九族!还不放下武器!”

是刘彻身边金吾将军的声音,刘安敗了,刘彻没死!

接着,一阵骚动,那人马兵戈之声越来越近。

“王夫人呢?你们可看见王夫人了?”

刘彻的声音带着肃杀,似乎颇为不耐。

“没…没看见什么夫人,她,她应该在殿中安然无恙。”

他没再说话,似乎朝着殿内过来。阿娇顿了顿,从窗户跳了进来,关上了门窗。

“走!”

她推着他走到里间,一边穿着鞋踩着进了帐中,霍长卿皱着眉,“他来的正好,成王败寇,今日我便与他做个决……”

“决断什么,你是想断你的命还是你姨母乃至整个卫氏的命?”

她冷声呵斥,同时床榻缓缓挪开,一条密道出现在了霍长卿眼前。她从床上跳了下来,拽着他走了进去,“快点!刘安已死,你出去后立刻把你和淮南王的事处理干净,若叫他发现蛛丝马迹,你和太子都死定了,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

“我不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到如今我有什么错?”

“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我和你一起走!”

她满身大汗,拉着身后这头犟牛,总算轻松了一些。在听见刘彻声音的那一刻,她确实有想过索性将罪名全部推到他身上,让他和整个卫氏一同去死,可看着他身上那遮不住的新伤旧伤,看着他那双炽热的眼睛……她动摇了。

罢了,她想,一码归一码。这次暂且放过他,下次她绝对不会再对卫氏手软。她还要慢慢折磨卫云,她不能让他们死得这般痛快……

她拉着他快速地跑了起来,“快点!”

她带他走了最近的一条道,从京郊一片芦苇荡中钻出来时已近黄昏,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扶着腰呼吸着。

几片冰凉落在了她颈侧,她抬起头来,有些诧异。

“下雪了?是雨还是雪?”

霍长卿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伸出了掌心,雪花在他手心融化。

“是雪。”他目光复杂,握紧了手心。

“刚入秋竟然下雪……”阿娇皱了皱眉,天生异象,是不祥之兆。

“前面有一家驿站,你拿我的金簪去买两匹马……”她想了想,“不,买一匹。我去前面坐船往平康郡去等你,你骑马快些回府,然后给太子殿下送信让他替你圆谎,刘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无论如何不能让陛下发现你今日去过建章宫。”

“可是……”

“没什么可是,要走也要等你处理完京中的事再走,总不能为了我们两个牵连整个卫氏吧。你放心吧,刘彻只会以为我自己趁乱从密道逃跑了,不会牵连到你。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拉着他的手,认真看着他,“我不爱刘彻,你放心,我就在平康……”

一支利箭破云而来,他们两人同时警觉这声音,回转过身,便看见远处的城门上方,一个玄色衣袍的男子张开弓箭对着他们。

阿娇心中一惊,快步拦在他身前抱住了他,同时低声道,“他追上来了,快走!你在前面,我在后面,我们一起走,他不会朝我开弓。”

又一支箭矢擦肩而过,似是有所顾忌,只穿破了他的衣袖。她紧跟着他向前往深处的芦苇荡中跑去,心跳飞快。他们距离那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刘彻应该没有那么快……

“陈瑜!”

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她毛骨悚然,浑身一颤。他连名带姓地喊出了她的真名,语气之重声音之响亮显示了他此刻已经愤怒到极点,她本已疲软的腿再度加速奔跑起来,“你拉我走,快点跑,别回头!”

阵阵马蹄声像一道道催命符在后追赶着她,催的不是她的命,而是身旁这少年的命。她本以为她能做到视而不见,和卫云一样说得软做的狠,将他玩弄股掌之间,成为她诛那蛇蝎女子之心的利器,可是她今日才发现她错了,她做不到,他和卫氏那些人不一样,他何其无辜,何其真挚,这样赤诚的少年,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因她而死。

落在她发间的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但是她看到了希望,芦苇越来越低,远远的,河流的声音传入耳边。

她松了一口气,“到了前面那条河我们就跳进去,刘彻不会水,他追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