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岚兀自笑了好一阵,才似是有些疲了,缓缓收声。
她环顾四周,像是在寻个可借力歇息的地方,还未找到,一只手便自然而然地递到了她面前。
是阿昭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瘦,然握上去时,就会发现其意外地沉稳有力。
时岚并未多加思索,极为自然地将手覆了上去,仿佛在她与阿昭之间,这样的决定早已是稀松平常。
乔知遥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微敛。
乔知遥素来知晓时岚虽性子跳脱,实则心思极细,尤重界限与分寸,不然自己重返雍都时,时岚也不会犹豫着是否要来找自己。
时岚能在无意识间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意味着她对阿昭,已生出一种本能的信任。
时岚歇了片刻,将手自阿昭掌中抽回。阿昭垂眸,指腹摩挲着掌心尚存的余温,唇角不觉间微微扬起。
时岚抬眼,恰好对上乔知遥望来的目光,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幕背后的深意。
时岚神情微有些赧然,不由得轻咳一声,有些掩饰地笑道:“不好意思啊阿遥,我方才一个人傻乐了半天。”
“你与冯子望那老家伙说了这么久,想来也乏了,我们快些回府,还赶得上午膳。”
乔知遥轻轻摇头,语气柔和:“无妨。”
三人便一同转身,一齐踏上归途。
去往时府的路上,乔知遥走在时岚身侧,目光扫过同行沉默不语的少年,不动声色地问道:“怎地最后还是来了?”
时岚翻了个白眼,语气颇为无奈:“你还真是明知故问,你还不了解我么?我能安安分分等到申时?”
说罢,时岚叹了口气,语气也缓了几分:“你一走我就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安。”
“最后我索性起了身,想着干脆出门寻你,去讲经斋等着。结果刚出门没多远,便在街角一家卖早食的铺头碰见了阿昭。”
时岚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阿昭,后者正巧望着她,递给时岚一个乖巧的笑。
乔知遥微微颔首,心中已然了然。
时岚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阿昭,问道:“对了阿昭,那时我急着找阿遥,还真没顾得上问,你今日怎么恰好在我家附近?”
阿昭闻言,一直落在时岚身上的视线微微一偏,转向前方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街市。
他唇角挂着一抹慵懒的笑,轻快说道:“今早陛下有要事差遣,命我出宫一趟,正巧差的是太医姐姐附近那一带,就恰巧碰上了。”
阿昭像是回忆起当时情形,不由笑得柔和了几分:“当时我瞧见你神色那般急,猜测多半是出了什么事,就想着跟去看看,若能帮上太医姐姐,那便再好不过。”
阿昭说得极其自然,语气平稳,言辞无懈可击,仿佛确有其事。
乔知遥却微敛双眸,不置可否。
阿昭的反应太过于自然从容,他回答得太快,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哪怕片刻思索。
他好似早就为这一问准备好了说辞,没有半分突遭询问时的迟滞。
乔知遥愈发笃定,阿昭看似乖巧无害,实则深藏不露,绝非所示那般简单。
时岚听阿昭说完,却没察觉什么不对。她神色立时有些紧张,语调急促地追问道:
“不会又是什么危险的差事吧?你这次有没有受伤?不行,等会还是得跟我回太医院看看。”
语罢,时岚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乔知遥侧耳细听,只捕捉到只言片语,依稀听见一句“不会真的每次见我都受伤吧。”
乔知遥暗暗将此句话记下,看来阿昭此人常年身处危险之中,极易负伤。
也许,顺着这一点,日后能循出些与阿昭真实身份有关的线索来。
阿昭听见时岚关心,又笑着将目光转了回来,眼神柔和,语气里带着哄劝和安抚:
“太医姐姐不必担心,这回我可好得很。等送你和乔姐姐回府,我也得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时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下意识看了阿昭一眼,眼眸中尚带几分未散的担忧。
时岚的反应落在了乔知遥眼中,乔知遥心中微微一动:时岚对阿昭的在意,似乎比她先前预想的还要深些。
时岚察觉到乔知遥投来的视线,忽地有些心虚,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别扭感。
时岚悄悄瞥了身侧两人各一眼,觉得眼前气氛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时岚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好似手里正提着一杆秤,一边是阿遥,一边是阿昭。
而她站在中间,拎着那秤砣,竭尽全力地左右平衡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线平稳。
时岚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般问乔知遥:“那个老东西今日没为难你吧?”
乔知遥摇了摇头,淡声道:“没有,反而得到了一些线索。”
乔知遥语气平静,说完这句话时,她不着痕迹地瞥了阿昭一眼,留意他的反应。
然而阿昭神色如常,照旧平视前方走着路,像是压根没听见她这句话。
时岚听后舒了口气,笑道:“那就好。”
于是就这样,时岚一面与阿昭笑闹,一面又顾着和乔知遥交谈,三人一路行至时府。
时岚两头应对,忙得话没断过,等远远望见时府那扇朱漆大门时,她竟生出一种如释负重的救赎感。
时岚是真累了,饶是她这般活泼的人,都身心俱疲,唇舌近乎干涩。
时岚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说什么也不与这两人一道出来了。
她破天荒地觉得,自家这扇日日进出的大门,竟如此可亲可敬,救她于水火之中。
阿昭将二人送至门前,眉眼弯弯地与时岚道别:“太医姐姐,我先回宫复命了。改日若还有空,我再来找你玩,今日实在是抽不出身。”
说完这句,他又笑着朝乔知遥微微点头示意。
时岚失笑,摆了摆手,嗔道:“快去快去,别回去晚了被陛下责罚。你哪,就是贪玩。”
阿昭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二人入府,直至二人的身影彻底隐没于阖上的朱门之后,他才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阿昭面上笑意尽数褪去。
那副清朗恣意、毫无危险性的少年姿态,仿佛一瞬被剥离。
他那原本总含笑意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神色沉静,整个人透出一股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深沉。
阿昭没有停在原处,而是朝着人潮走去,步伐不疾不徐,眉宇间多了几分冷意与思量。
“讲经斋,冯子望,乔知遥......”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几不可闻。
衣袖轻拂摆动间,一枚黄铜制牌悄然从袖中滑出半寸。
牌身素朴无饰,唯有在光影流转之间,隐隐浮现出一道暗纹。
阿昭低头瞥了一眼,将其取出放于掌中把玩。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却早已不见一丝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弄权术多年的冷静审慎。
阿昭带着一丝兴味,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时府。
“事情变得愈发有意思了。”
“那么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乔知遥?”
话音落下,阿昭将那枚铜牌重新收回袖中,步入人潮,朝着皇城深处而去。
时府主厢房。
吃完午膳,乔知遥与时岚便一齐回房歇息。
今日逢休沐,乔知遥无须赴实录馆上署,因此也无旁的事务缠身,可得一时清闲。
加之适才与冯子望交锋良久,诸多信息盘旋脑中,她也正须趁着这片刻安宁,静下心来仔细梳理一番,理出些许线索。
时岚则显出几分困意,她昨夜本就因挂念乔知遥睡得不安稳,今晨又起了个大早。
之后与杜慎争执许久,归途中更是一心两用,分别照顾乔知遥与阿昭的情绪。
此刻用完午膳,时岚困意沉沉,只想就此躺于榻上,睡个好觉。
时岚斜倚榻上,几近入梦之际,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乔知遥的声音。
乔知遥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欲言又止:“阿昭与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时岚艰难撑开眼帘,看见乔知遥的身影映在屏风之上,勾出一抹轮廓,神情却被屏风所隔,无法看见。
时岚怔了一瞬,微微垂下眼帘,似是在斟酌措辞。
乔知遥静候片刻,未得时岚回应,正当她以为时岚已然入睡时,屏风那头忽而传来时岚低哑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倒在太医院门口,遍体鳞伤,命悬一线......”
“还记得那日我未能赶回来,与你一同过我的生辰么?我便是在救他。”
乔知遥沉默片刻,垂眸不语。
她心中疑问重重,却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乔知遥明白,时岚其实并不愿细说她与阿昭的过往,自己按理也应在此处止言,再多问,便显得咄咄逼人。
然乔知遥思索片刻,终究难以将此事压下。
那少年来历不明,举止间处处透着雕琢后的刻意,即使乔知遥没感受到一丝他对时岚的恶意,但她仍难以放心。
此事关乎时岚安危,乔知遥无法置之不理。
于是乔知遥一反平日里点到即止的分寸,罕见地追问了下去。
乔知遥声调平和,语气却不容回避:“他的底细你查过吗?你真的信,他是御前侍卫?”
屏风那头沉寂下来,良久未有回声。
乔知遥微敛双眸,以为那头的回应终究是不会来了。
就在乔知遥心中叹息,准备暂时不再多想之际,屏风后那抹身影忽而翻了个身,随之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飘来:
“我知道他不是......但我信他。”
乔知遥怔住了,她原以为时岚是一时被阿昭的外表迷惑了。
可她关心则乱,竟忘了时岚其实心细不输于她,许多时候,不过是不愿费功夫罢了。
自己能看出的疑点,时岚又怎会察觉不到?
乔知遥不再开口,她已然明白,时岚自有她的倚仗与选择。
也许是时岚和阿昭二人之间,曾有过什么她未曾知晓的过往,才让时岚能够如此笃定地信任那个少年。
乔知遥的眼睫微微颤动,心中作出决断:既然时岚选择相信阿昭,那她便也选择相信时岚。
乔知遥不会再去追问,也不会再去质疑,去干扰时岚和阿昭的相处。
乔知遥看着屏风后时岚的身影,眼神柔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所要做的,唯有护住时岚的欢喜无忧,护住时岚眼中澄澈单纯的世界。
若时岚不愿细究,那么就由她来查清阿昭的底细。
时岚只需继续安然与“阿昭”相处,至于暗处那些未明的风浪,就由她来替时岚一一挡下。
屏风之后,时岚缓缓睁开双眸,那双素日里灵动跳脱的眼眸中,此刻却浮现出一层愧意与痛苦。
时岚知晓阿昭一直在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从未真正与自己坦诚。
她也知晓阿遥方才所问,是出于对自己的拳拳关切。
而自己......
时岚闭上双眸,唇线紧紧抿紧,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闷闷沉沉。
时岚知自己此刻无法回应这份关切,于是她最终选择了沉默与回避。
时岚清楚这番逃避,与阿遥而言,是何等的不公。她一向从不对阿遥有所隐瞒,而阿遥对她,亦是坦诚相待,无所保留。
可如今,是她违背了她们之间的“约定俗成”。
只是......
时岚复又睁开双眼,思绪飘向与阿昭初见时的那一日。
那一幕,时岚想,不论过了多久,都将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中。
她永远忘却不了,那个濒临死亡的少年苏醒时,睁开的那双眼眸。
那双好看出挑的丹凤眼中,只有彻底的冷漠与死寂。
他仿佛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时岚察觉不到半分他对这个世间的留恋。
那是一种连求生本能都被剥夺干净的麻木。
但当那双眼睛微微转动,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他眼睛里的死寂,忽然有了裂痕。
像是一片枯死的荒原,在久旱之后突然迎来甘霖与阳光,重新焕发了生机。
就是那一眼,让时岚明白,她成了他沉落于深渊之间,唯一能够攀住的那块浮木。
从此,她再也无法弃他不顾。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哪怕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也毫不在意。
而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凝在她的面上,未曾移开半分。
他此刻的笑意明朗,宛如那些在安稳环境中长大的少年,未经世事,无忧无惧。
可他的双眸中却透着难以遮掩的破碎。
他的眼睛在说:
救救我吧,我只有你了。
谁懂我们昭岚之间的那种救赎感啊啊啊啊啊啊,这一章真给我写爽了(但是小顾大人本来定于这章出来的...)
还有阿遥对时岚的那种霸气相护呜呜呜,被乔妹帅到了,借我亲友观那一段原话:你谈你的,前路我给你扫平
不喜欢副cp的宝贝们也不用担心,阿昭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出现啦,我们乔妹又要开始查案走剧情了
下一章是阿遥和小顾大人的糖嘿嘿嘿,感觉自己最近真的是甜文写手
宝贝们我们下章再见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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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月之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