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乔知遥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冯子望。
乔知遥的眼眸澄澈,望过去时,那里面有谢意,有冷静,也有一丝久远的怀念。
却唯独没有感动与信任。
乔知遥看得出来,冯子望此时怅然于往昔,念及她的处境作规劝,并非全无真心。
但乔知遥也清楚,在未触及冯子望真正利益时,他尚可惜情。可一旦风向有变,他仍会时那个在漩涡边站定,不进不退的权场中人。
乔知遥明白这一点,因此不怨冯子望,也不期待他能成为同路之人。
只是因着他的那几句感慨,乔知遥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一生持笔直言,却至今未能等来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厅中一时静默。
冯子望看着乔知遥,他目光落在乔知遥那双眼眸中,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铜炉中茶水彻底沸腾,蒸汽在二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许久,冯子望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下什么决断一般,缓缓开口:
“......阿遥,我最后再劝你一次。”
冯子望声音低沉,不带一丝平日惯用的转圜与试探:“你还有回身的余地,趁现在,还来得及。”
“回南地去吧,卢家既然还肯照拂,你与夫人自可安然一生,平稳度日。”
话落,厅中又复之前静默。
乔知遥久久没有出声,垂眸凝视着冯子望案上的茶盏,像是在听,又像只是在出神。
片刻后,乔知遥抬起头,望向冯子望,平静道:“这是先生第一次唤我‘阿遥’。”
“您这番规劝是真心的,我听得出。”
乔知遥的神色仍是一贯的沉静与清明。
她的眼眸中不见一丝少年人执拗的意气用事,唯有深思熟虑后的坚定与决然。
“但我不退。”
一字一句,声声掷地,是不为前方艰险所动的执念,也是压不弯的脊梁。
如若所抗为天,她便将其亲手捅破,一步一印,补出新的天幕。
冯子望怔住了。
眼前这神情平静的少女,忽而间与那个早已远去的故人重合了。
早些年,朝中曾因“庶子冠礼案”僵持三月。
某权贵欲为其庶出幼子强加冠礼,藉此替其抬高名分。
礼部连番覆议,有人畏于其强权,持回护之意;有人力言此举逾制犯礼,坏典乱章;亦有人噤声观望,坐视不管。
争执三月,久议不决。
最终,是乔昶亲自落笔题书,独自定案,断然驳回其请。
笔下留书十二字:“典不为权所移,制不得情所夺。”
冯子望至今记得,那场““庶子冠礼案”落定后,朝中仍议论不息。
有那权贵派系之人借朝会之机,当廷发难,言辞激烈,直指乔昶倚礼持势、执意独断,抑制功臣之后。
声声皆是质问,句句皆带讥讽,殿中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彼时先帝高坐御座之上,未发一言,神情并无不悦,反而似饶有兴致般,静静观望堂下动静。
百官屏息,殿内静得只余衣袂摩擦发出的轻响。
乔昶却神色自若,自班列之间缓步而出,于御阶之下拱手而立。
广袖垂身,脊背笔挺,宛若一座不动之山,巍然立于朝堂风浪之间。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派系中人,字字句句,如鼓如钟,回响在朝堂上,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若我今日此笔为妄,那天下,再无人能持笔立言。”
此言一出,群臣尽默。
众臣神色各异,却无人再出声。
御座之上,先帝低低一叹,似赞似感,目光落在乔昶身上,朗声笑道:
“好一句‘再无人能持笔立言’,能执此笔者,唯乔卿耳。”
帝言既出,众臣皆俯首称诺,再无人敢加异议。
那是冯子望这辈子听过最傲,也最铿然有声的一句话。
而今,眼前这个少女的目光,与那一寸不退的坚定,与当年那道御阶之下的身影,何其相似。
冯子望望着乔知遥,却仿佛看见了挺立于风浪之间的乔昶,隔着数载光阴,于此刻重现于他的眼前。
他静静凝视着乔知遥,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也像在叹息。
“是啊......”
“你是他的女儿......”
“你怎么可能会退呢?”
冯子望微一垂眸,将案前铜炉轻轻拨正。他揭开炉盖,将炉中茶汤倾入茶盏。
盏中茶水盈满,冯子望却未即饮,只以指腹摩挲着盏沿,眼底浮现些微晦涩。
那是犹豫不决的沉默。
他低头盯着茶水良久,似是望见了什么,又似什么也未看见。
最终,冯子望将目光移开盏中水,发出一声叹息。
他望向乔知遥,抬手示意案前空席,语气深沉,缓缓开口:“坐罢。”
“‘辛冬·兵银·三六’......并非三言两语可尽之事。”
乔知遥一怔。
她本以为冯子望今日这一番,不过是最后一次劝她止步,而眼前谈话也将至尾声。
没曾想他话锋一转,竟又回到了最初他亲口提及的“辛冬·兵银·三六”上了。
乔知遥起初以为,此行是冯子望想要告知些什么。
却不料在点出自己调署的目的后,他便不再提乔家案卷,转而开始劝她止步。
乔知遥本以为至此已尽,谁料冯子望兜转一圈,终又绕回了案上。
仿佛方才那些劝言,不过是为此刻所说做的铺陈与试探。
乔知遥沉默片刻,随机迈步走上前,在冯子望案前坐下。
她抬眼看冯子望,目光中带着毫无掩饰的试探与怀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冯子望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和道:“与其等你自己去掀,不如由我来揭。”
他说完这句后,放下茶盏,没有看乔知遥,只是继续沉声道:“你既已察觉那条通道,想必也快查到我这些年的布置。”
“与其让你误解,不如事先由我亲口说清。”
冯子望说这话时,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也不似从前那般处处留白,像是真的准备揭开那层她始终无法越过的帷幕。
乔知遥双手叠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心中已掠过数道念头。
冯子望的这番话,是真的怕她误会?还是知她迟早会查到,干脆先一步开口,留好将来推脱的说辞?
乔知遥眼眸微敛,收好思绪,面上不显半分,只平静问道:“那么先生今日,是准备告诉我些什么呢?”
冯子望将茶盏移至一侧,双手交叉抵于案上,眼眸抬起,目光重新落回乔知遥身上。
“你想知道,那封‘成文所嘱’,是何人所托?”
语句平淡,却直切要害。
乔知遥微微颔首,语声平静地转述着之前所查:“我查过那页‘银三六’的流转轨迹。”
“最初归属礼部赏章司,三月后转至枢密案勘处,继由诰录协修台誊录收回。
“编号入了《大礼录》的补佚目录,历经三次转手,最终落入实录馆。”
说至此,乔知遥顿了片刻,目光投向冯子望,继续述说着:
“可我再查最初由兵部调出的那道调令,却发现熙六年七月,最早是由先生调出。”
“调出之后无归卷记录,转入副调,却无记档,仅余先生最先调出的那一笔记录。”
“此后那页卷宗同其余几份旧档一起,被转入协修誊录,落联封入重修案册。”
“但卷调流程中,接受人未署名,转录人亦无记载,是一场无名交接。”
乔知遥目光落在冯子望身上,语调无甚起伏,似乎所说之事事不关己。
“那页副录未归于兵部主卷,虽曾在赏章司出现,却未在其案库留底。”
“全程无正式记档,最终却出现在协修副本中。”
“编号残缺,调签埋得极深,若非我顺着时间,过三次筛查才查到,几乎无法寻出。”
乔知遥拿起冯子望推于她身前的那盏茶,抿了一口,最后补上一句:
“再往下查,只余一句‘副引照章,成文所嘱’,这不是常规流转能解释的事。”
冯子望听罢,神色未变,只缓缓应道:“那句‘成文所嘱’,出自于当时的礼部右侍郎兼成文厅正监,如今的礼部尚书,许庭至。”
乔知遥微微蹙眉,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她年幼时,常伴父亲理事,父亲有时会和她评议朝中人事。许庭至这个名字,父亲提起不多,却令乔知遥印象深刻。
因为这是父亲少有带情绪的评语之一。
父亲曾言:“许庭至此人,才识是有的,可惜不肯沉心做事,只晓得如何见人眉眼行事,曲意逢迎,藉此步步高升。”
那时起,乔知遥便知此人,惯会左右逢源、见风使陀。
因“许庭至”这三个字,乔知遥又忽地想起记忆缝隙中的另一件事。
父亲曾说梁秉昭:“若有朝一日风头逆转,他大约第一个收笔,第三个转向,最后一个出声。”
当时自己尚年幼,曾好奇地追问父亲:“那第二个转向的呢?”
父亲没有过多思索,答得毫不迟疑:“许庭至。”
但当乔知遥再追问第一个是谁时,父亲却闭口不言。
而如今再听冯子望将此人之名点出,乔知遥虽面上仍显不变,膝上的双手却不觉收紧了半分。
冯子望没有停顿,接着道:“熙六年那年,许庭至曾私下传我一口信,说是有一份拨银事务尚需佐证,让我从典卷中调出几页旧档,备作后审。”
“许庭至当时只是口头交办,未留字据,也未走制式调令,只和我说成文厅督修已核。”
“那时我便觉得有些蹊跷,所调的几页多属兵部卷宗,与礼部职掌关系极浅,拨银本是户部之责,礼部并不该干涉。”
“后来才知,外人只道许庭至专理典礼仪制,实则他早年曾牵头过数起勋赏改例,兵调封勋之事。”
“因此,他手里握过的礼制案卷,多数都与军功、爵秩、封赏相关。而那类案卷,往往需要从兵部调出卷宗比照。”
“许庭至借着这种理由向兵部调档,对他来说并不算异事。”
冯子望说至此,停顿了下,喝了一口案上的茶,似是口渴,也似是在斟酌下面的话。
“当年我虽任典仪司副使,却也不过礼部诸属之一,许庭至为我上级,我虽心存不愿,却也无法拒绝。”
“我原本以为,是某份旧年封赏档卷要补入礼文,而正常流程本该走兵部呈送、礼部立案,最后归实录馆誊录。”
“可许庭至却绕开了兵部呈文审核环节,让我直接从旧卷里调出所需副页。”
乔知遥听至此,略有些疑问,于是问道:“先生所说的‘调出’,是从兵部旧卷里调出么?”
冯子望点头:“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场特令签拨。”
乔知遥目光一凝:“特令签拨?”
冯子望低声解释:“为应对机密政务或临时朝议,若需援引旧例佐证,可不经原部重申,直接由成文厅上官命属员签拨副卷。”
“正常情形下,调签会由正监手签。可许庭至那时却未签,我怕误了他的事被责怪,便私自补了落签,这也是那句‘成文所嘱’的由来。”
冯子望语罢,顿了顿,才继续道:“而‘银三六’,正是其中的一页。”
“那时我只负责调卷,并未过问其后处置。所调那批旧档,我依许庭至所言从兵部案库一一调出,交予其案上,之后那批旧档是如何处理的,我并不知情。”
“我原以为,那些副页不过备作后审,不会入档。”
“你方才所说那页卷宗同其余几份旧档一起,最终落联封入协修誊录,列入重修副册,我却不知是谁所为,也不知是何时封入。”
冯子望望向乔知遥,语气平静:“至于调册上‘调入人’一栏落的是我的名字,我也能猜到是为何。”
“这种无编号调卷册,常常不写接收人,只留最初调卷者的署名。若后续接卷人未补签,那册上便只会剩下最初我调卷时那笔落名。”
“而你最初说的银三六,从礼部赏章司转至枢密案勘,再入诰录协修台,最后被收录入实录馆,与我已无关。”
乔知遥坐于席上静静听着,神情如常,似乎对冯子望方才长篇所述无甚在意,指腹却轻轻摩挲着膝头的衣褶。
从许庭至口头托付到跳过兵部正轨,由成文厅特令签拨名义借调兵卷,再到“成文所嘱”是冯子望自己,因上官未签的权益落名。
冯子望口中所说的每一句都合乎情理,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将自己从这场异常的流转里摘得干干净净。
可正因如此,乔知遥反倒更加警惕。
一个能通过常规调署便识破她真正意图的冯子望,会因上官一句口信所托,便不设防备地照办到底,贸然从兵部调卷?
会全然不知,那几页副卷接受人未署名,转录人亦无记载,却单单落下他一个调入人的名字?
乔知遥不信。
不过冯子望所述虽有保留,却并非全无作用。
许庭至的口信不过是表象,那句“成文所嘱”背后真正落意之人,也许正是冯子望口中的“天”。
冯子望不过是奉命行走的一枚小卒,许庭至也只是稍高一阶,传令推进的车。
而真正能在协修之外调卷,且让礼部无编号页默许入册,将本属兵部轨的文书悄然绕进礼制副录之中的那位“将”,还始终未曾露面,隔在层层帘影之后。
乔知遥心神敛定,眸色沉静,她和冯子望今日不过是各自唱了一场心知肚明的戏。
表面上是问与答,实则是一场步步试探的交锋。
彼此心照不宣,无人点破,而这一场各怀算计的博弈,正借着“坦言”之名徐徐展开。
乔知遥顺势接下去:“那么先生之后,未再察觉异常?”
冯子望轻叹一声,片刻后才开口:“那时起,我便开始留心。尤其是许庭至再遣口信时,他从不落字或走调令,向来只是口头交付。”
“最初我只觉得是上官吩咐,不便推辞。但‘银三六’之后,许庭至交付的卷目越发杂乱,拨银、兵赏、封勋皆有。”
“但这些卷目皆未入主册,流向也难以查明,于是我开始记录,私下另誊一份,记录每一页调签去向与落款。”
冯子望说到这里,语气略沉了些:“我起初未明其中意图,直到乔大人的案子骤起,兵银风波乍现,我才意识到,那页‘银三六’,恐怕自一开始,便是为此所设。”
“而与‘银三六’有关的那几份旧档,编号是我手补,调签是我私批。”
“若有人追责,纸上落款唯我一人,许庭至要抽身,易如反掌。至那时我才明白,我自始至终,不过是被推在前面的一枚挡箭牌。”
乔知遥闻言,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
她感受到了冯子望言语中那一丝难掩的怨怼,不由觉得有几分讽刺,连冯子望这样算无遗策的老狐狸,也有算错一步的时候么?
若冯子望的这份愤懑不是伪装,那是否意味着,他与那名“将”并无太多牵连?
抑或是,他所恼的,是自诩游刃有余、运筹帷幄,却至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好用的“签名”?
乔知遥双手指腹互相摩挲着,眉目间无波无澜。
冯子望未曾察觉,仍自顾自道:
“那时许多人都不愿沾染乔家之事,我亦不敢声张,只能暗中留意。”
“我开始一点点收拢脉络,私下记录相关卷宗的去向。”
“你所查得的在副调手录中的那句‘副引照章,成文所嘱’,正是我留的自誊副册。”
冯子望眸色微敛,缓缓抬眸看向乔知遥,沉声道:
“我所见过的,还有几枚落款模糊的副卷,有你父亲旧印的残痕,也有改款之后的错落拼接。”
“更包括,你尚未查到的那一页,‘辛冬·兵银·一五’。”
“那是整件事中落点最深,也最晚入档的一页。那一页,从未入过实录馆主库,一直藏于馆外。”
冯子望语毕,拿起案前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失温,冯子望却仿佛并不在意,他垂眸看向盏中水,借此遮住眼底不动声色的等待。
话锋停在“辛冬·兵银·十五”,冯子望似乎已将所有该说的都铺陈完毕,却未真正收势,静候乔知遥接招。
乔知遥似未觉其意,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抬眸,淡淡道:“多谢先生了。”
“若非先生私下誊录,许多旧卷踪迹,也许就此湮没了。”
乔知遥自然听得出,冯子望此时将这份案卷点出的用意。
这是冯子望抛出的,一枚意图鲜明的引子,意在引着她沿着他所设好的局一步步走下去。
若自己真如他所希望般应声追问,那后续该问什么,引她该查何处,最后她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恐怕冯子望早已设定好了一条完整的路径。
她不会拒绝冯子望似是而非的“线索”,却绝不会任由他一直掌握主导权。
所以乔知遥不接茬不追问,只淡淡一句谢语,便悄然将主动权引向自己这边。
“辛冬·兵银·一五”这份案卷,乔知遥暗暗记下,却未向冯子望提及。
她指尖搭在茶盏上,状似无意说道:“只是那句‘调银由旧,拨入三处’,落在七月初,却用了盛夏墨。”
“七月初旬本该用初夏墨,可那一笔却墨色浮薄,与他处明显不一,显然不是同期所落。”
“落笔时间,比之同期,足晚了近一月。”
乔知遥眼神平静,语气淡淡,无质问之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冯子望原本欲伸向茶盏的手却顿在了空中,突兀又显眼。
冯子望原以为,自己方才“透露”的诸多线索与层层铺陈,会使乔知遥一时应接不暇,因此便会顺势落入他设好的节奏当中。
可她不仅未接引子,反而反客为主,将局势轻巧扭转。
冯子望缓缓收回空中的手,目光落在乔知遥身上,忽地笑了,笑意温和,叫人难以看清他心中所想。
乔知遥却不为所动,似是没注意到冯子望那一记含笑的注视,按着原本的节奏,淡淡说道:
“先生曾言,‘银三六’交予许庭至后,便不再涉及,那么那句调银语句......”
乔知遥话音一顿,语气平和,似是在替冯子望解围:“大概是后来有人,仿着先生的字迹补上的了。”
像是体谅,却意味深长。
冯子望望着案上茶盏,却始终未取,他又移回目光,静静地望着乔知遥,眼眸深处似乎有些微的动荡,转瞬即逝。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凝滞,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
片刻后,冯子望起身,将案旁那盏凉透的茶倒入一旁铜碟中,又给自己斟了一盏新茶,动作从容,仿佛未将乔知遥方才所言,听入耳中。
盏中清茶渐满,冯子望垂眸,温声开口:“你若不信我也属实平常,毕竟自始至终,你从未真正信过我。”
冯子望说此话时十分平静,似是早已看透,只是此刻才将话挑明。
“只是大可不必如此试探。若你想知道,尽可问我,我并非不能答。”
乔知遥闻言,却未动声色,眼眸微微垂下。
她心中不由浮现出一丝讽意,冯子望说得倒是诚恳,仿佛方才的隐而不言,不过是无心遗漏。
可若非她于此时点破,他又岂会“坦诚相告”?
冯子望有一句说得不错,他并非不能答,只是压根没打算提罢了。
而他眼下答得从容,无非是想将话语的主导权重新握回手中。
乔知遥抬眸看向冯子望,心中诸多思量尽数敛去,面上恭谨异常,谦逊道:“是我多疑了,方才言语唐突冒犯了先生,望先生见谅。”
冯子望笑意未减,抬手摆了摆,神情宽和,仿佛并未将乔知遥方才的试探放在心上,倒真是一个通达和蔼的长辈。
冯子望拿起新斟的那盏茶,轻轻转动杯身,似是在将茶拌匀,又似只是在借此事思索着措辞。
盏中热气袅袅升腾,将冯子望的面容蒸得有些许模糊。
冯子望沉默须臾,方才沉声开口:“那句‘调银由旧,拨入三处’,确是出于我手。”
他终究还是承认了。
乔知遥未作声,也无明显神色起伏,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那不动声色的沉默,却又似乎透出一股无声的张力,给人一种淡淡的压迫感。
冯子望将茶盏搁回案上,继续道:“那时‘三六’银先行拨出,却无正式调令。兵银拨出无命,已属极大越轨。”
“于是许庭至来找我传话,说需有人补着一笔,以合规制,免于后查。”
乔知遥指尖扣紧盏沿,却并未出声打断。
冯子望缓缓道:“而你我皆知,‘银三六’所指的是哪一笔。”
冯子望看了乔知遥一眼,语气仍旧平静:“世人只知,林晟叛逃前,卷走了三六银,即西防赈银,证据确凿,于是通敌叛将之名就此坐实。”
“可你如今既已查到,这笔银为先行拨出,又无调令在前,那便也该想到......”
冯子望顿了顿,望着乔知遥,语声不觉降低,似乎是怕惊扰到某些不应言说的秘事:
“林晟一人,断无那样的地位与权力,能令户部与礼部联手替他做这件事。”
乔知遥抵住盏沿的指节微微蜷紧,心中渐起波涛。
她先前虽已九成笃定林晟是被人构陷,但却始终未能窥见那只幕后之手。而冯子望此刻提及林晟,并以林晟无权为引......
莫非此刻,他终于不再避讳,准备直言那人是谁?
乔知遥不露声色,状似听不懂冯子望言外之意,只是垂眸恭谨道:“还请先生赐教。”
冯子望笑意渐敛,似是没察觉到乔知遥的装聋作哑,话锋一转,又转回许庭至:“许庭至命我仿前卷笔迹,令我依他所说补入此句。”
“我原想拒绝,为他调卷已非我愿,而擅改旨意,则已触及不可逾越之界。”
“我那时虽已是典仪司副使,却不过新升不久,尚未稳席。许庭至话中带话,言及礼部诸司将重整班底,若我不识时务,此‘副使’之职,怕是坐不久了。”
乔知遥闻言,眉头轻蹙,冯子望当时为何不与父亲言明?
念头方起,又自哑然。许庭至口中托付皆是见不得人之事,又岂会让父亲知晓?
乔知遥目光微动,却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冯子望继续说下去。
冯子望唇角微动,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从容温和的笑,神色间隐约透出几分自嘲:“我是个怕事的庸人,无乔大人那般胆识与担当。那时......终究还是屈服了。”
冯子望语罢,停顿了会,似是在消化那时的不甘。
他沉默片刻后,方才继续道:“那时林晟叛变之事尚未显形,谁也未曾料到,后续局势竟会发展至那样。”
“而那一笔补入之后,我心中始终不安,惟恐被人连同之前所私调之卷一同问责。”
“于是除缺暗中誊抄一份私录,我便开始留意,许庭至那几日曾与谁私下有过往来。”
乔知遥听至此句,手指离开茶盏,转而交握抵于身前案上。
她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身,神情虽静,耳朵却已悄然竖起,冯子望接下来的话,即将揭晓关键所在。
冯子望的视线移向厅外,神情随之一沉,带着几分凝重。
他低声道:“许庭至那几日,常藉族中旧识问安的名义,出入城西一处私宅。”
“而那处私宅......属安定王赵延桢。”
乔知遥神情微变了,眉目间透出一份讶色。
她曾有过诸多猜测,或许是当今圣上的某位内廷心腹,或许是与父亲素有嫌隙的权臣。
可她却未曾想到,竟会牵扯出一位异姓王。
安定王赵延桢,是七年前先帝在位时,削藩之后仍得以领兵自镇的最后一位藩王,兵权重,封地辽阔,素为朝廷所忌。
而乔知遥记得,这位安定王的封地,恰好西防驻军相邻。
熙八年秋,赵延桢因贪没军银、私兵数量逾制,被暗中清剿,同年“病逝”于封地,兵权旋即由朝廷接管,其旧部尽散。
那时她尚与母亲在南地,这事还是听舅母所说。
冯子望将视线收回,落于案上又已凉透的茶盏,缓声道:“我那时便知,那句补入之语,恐怕是为赵延桢开道。”
“彼时这位安定王觉察朝廷已暗生削藩之意,心知不得久留,便借年终整兵之名,提前动了这笔银两,意在多握几分兵权自保。”
冯子望说至此处,顿了顿,神情略显迟疑,最终还是缓缓开口:“乔大人出事之前,已察觉到此事,他曾写过一封密扎,欲在年终前送往枢密院,将此事核实。”
“但那封密扎......最终没有抵达枢密院。”
“乔大人当时脱不开身,一则是被接连弹劾,自顾不暇,一则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便将此札交予手下一名心腹吏员送递。”
“那时礼部内外,皆无人知晓此事。”
“谁料那位吏员自当日便音讯全无,三日后被一农户在城外的北川河中发现尸首。”
“当时他身上却未发现札纸,那份札纸的去向已不知所踪。而直至那时我们才知,乔大人竟已有暗中通报枢密院之意。”
冯子望语声更低了些:“那年年末,乔大人便出了事。其中是否有赵延桢的手笔,我不敢妄言。而乔家的后事......你比我更清楚。”
乔知遥静静听着,手指却一寸寸收紧,紧扣在案沿。
她知晓父亲出事前那段时日有多风声鹤唳,却未曾想到,父亲曾在那样的时局之下,仍冒险通札枢密。
为那笔赈银的去向,为西防十数万军民的口粮与性命安危。
父亲早已身处风口浪尖,却仍不惜涉险,只为保得那一方军民的生机。
可最终,那封密札未能送至枢密,而他自己,也落得狱中暴毙、身败名裂的下场。
连身后所背负之罪,都是与林晟一同贪墨赈银。
乔知遥唇线紧绷,心中痛意压得她近乎窒息。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控质问,她只是克制地,通过那双紧握的双手,泄出些许颤动的情绪。
她为父亲不值,为那被夺走救命粮的西防军民哀恸,为那只暗中操控一切,至今却仍在逍遥人间的幕后之手愤怒。
像父亲那般的一代良臣,最后竟至如此结局。
乔知遥缓缓抬眸看向冯子望,眼中翻涌的情绪已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清明与难以遮掩的一丝痛楚。
冯子望看到了乔知遥眼底那抹克制的痛楚,正欲再言,却忽然听到讲经斋外传来一阵低声争执。
声音虽不甚清晰,却隔着门扉隐隐传入两人耳中。
乔知遥眉头微蹙,神情一凝。
她耳力极好,虽外面的争执声被双方极力压低,但乔知遥仍听出其中一道声音,正是时岚。
乔知遥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焦急。
以时岚与杜慎二人脾性,只怕一言不合便可能动手。
这两人素未谋面,不知彼此底细,若杜慎认定时岚是窥探可疑之人,贸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乔知遥素来沉稳,此刻却因时岚安危,心弦不免紧了几分,时岚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这一生都怕是会追悔莫及。
而时岚为何会出现在此,乔知遥心中也略有数。
想必是自己今早出门之后,时岚虽嘴上同意不跟随,却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悄悄来到讲经斋外,准备等在某处,亲眼看着自己安然离开。
念及时岚安危,乔知遥不再犹豫停留,迅速起身,朝冯子望一揖。
她神色仍是恭敬有礼,语速较之开始,却显得略微有些急促:“今日叨扰先生良久,实属劳烦。而今日晚辈所闻之言,已悉数记于心中。”
乔知遥语罢,未再多言,也未再看冯子望的反应,便转身离去。
一面是对时岚安危的忧虑不断在心头萦绕,使她不得不尽快离开讲经斋,去往门外。
可另一面,那股自冯子望话语间生出的愤懑与怨怼,也在乔知遥心中翻涌,久久难平。
冯子望今日所述,句句在理有据,无懈可击,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
可在最后说至那句补语时,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似乎那一笔落下之后,哪怕有无数西防军民因赈银不至,而在风雪中饥寒交迫,自此殒命,也都与他无关。
在冯子望眼中,自己不是主谋者,便无责可问,无须为那惨烈的结果承受半分因果。
可乔知遥心里却清楚,正是那一个接一个的“不是主谋”,造成了数千西防军民,于那年冬日,衣不蔽寒,困于雪野,断炊而亡。
而那时的冯子望呢?只怕正坐于温暖帷幄之中,品着美酒佳肴,为仕途中几分委屈而叹息不止罢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冯子望不是刽子手,却是为刽子手,磨亮刀刃的人。
于是乔知遥虽脚步未停,还是未忍住在转身之际,抛下一句:“晚辈在此,愿先生往后仕途通达顺遂,平步青云,方不负以往多年所受委屈。”
乔知遥说此句时,身形已彻底背向冯子望,因此冯子望也并未瞧见,乔知遥唇角,那抹讥讽不屑的笑意。
这话听来似是祝愿,字字得体,句句周全,实则于冯子望而言,却字字刺人,句句带讽。
冯子望当然听得出乔知遥话中所指。
可他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于乔知遥身后拱手还礼,笑道:
“今日与乔姑娘一席畅谈,我也颇有裨益。若日后还有疑虑之事,讲经斋随时恭候姑娘。”
乔知遥却未再回言,转身推门而出。
门扉开启,晨光倾洒而入。外头正是日光初盛之时,阳光自外斜斜落下,在院中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界线。
乔知遥从光明处走出院中,而冯子望仍坐于厅中,正巧被阴影覆盖。
乔知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冯子望仍端坐于案前,神情平和,手中茶盏微倾。
他身后明明空空如也,可乔知遥却仿佛看见,在他背后,生出了千只万只正在挥舞的手。
那些手密密麻麻,交织缠绕,结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那网罩在她父亲的旧案之上,也沉沉压在这座朝廷之上。
乔知遥目光沉静,不加留恋地收回视线,步出门槛。
阳光在她足下铺陈,将她身影笼进清朗日光之中。而厅中阴影未散,门扉在乔知遥身后缓缓阖上,也将那一隅黑暗隔绝其后。
光与暗,于此刻界限分明。
乔知遥一步一步,走入光明之中,未曾回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走了1w字的剧情,感觉写完的时候脑袋已经彻底空空,这1w字我憋了三天才写完,再次膜拜那些能日万的大佬们
不过我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和老冯交锋了1w字,我还以为这章小顾大人可以出来呢...
至于老冯这个人真的很复杂,不能用单纯的好坏去评判他,现在是乔妹视角她肯定会带点个人情绪嘛(不过乔妹大部分也没说错)
写完这章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写到乔爹那边的时候真的很愤怒,贪墨边疆救命粮的人都该死!!!
下章就能和小顾大人见面了!!顺便解锁新人物
宝宝们我们下章再见
顺便推荐下基友柑酪的《全京城被毛茸茸攻陷后》,超极可爱治愈的猫猫文
市井群像丨全书无刀丨网红路线
苏绒没想到自己好端端一个萌宠up主,也能有带猫穿越的一天。
开局就是遭觊觎的黑户少女,连安稳日子都不让过!
救下她一条小命的高岭花实力不详,但第六感告诉她,这是个猫奴。
于是苏绒大着胆子,跟这位年轻的廷尉大人讲自己的猫馆企划书。
写作猫馆方寸,读作众生平等。
***
苏绒的猫馆从西市最普通的一家小店做起。
有大把的人等着看女主的笑话,谁也不觉得一群毛绒绒真能撑起一家铺面。
“畜生伸个爪子就有人送钱?”
“喂,我被你们家的畜生挠了,赔钱!不赔我就……”
廷尉大人也做好了随时救援的准备。
但他出差回来刚踏入西市,就听说有找茬的赖汉被街坊大婶泼了一头血。
听说地头蛇想收保护费,刚准备抄家伙出衙门,便撞见长公主府的总管把人捆来了。
第三次,林砚面无表情地站在猫馆人潮汹涌的门外,沉默地听着太后在问。
“绒丫头啊,那白爪子滚金边的小祖宗肯让哀家抱了吗?”
他看着苏绒扯着自己的虎皮,硬是过五关斩六将,干趴一众不看好。
撸猫、吃喝、听书、看杂耍……
营生一项项增加,还一样比一样新鲜。
从此论京城消遣去处?
非苏氏猫馆莫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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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盘根错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