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谋杀的结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整个案件的性质瞬间升级,也让专案组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再次深入渔村时,他们带着韩又又那份沉甸甸的检测报告和污染即凶器的结论。李星星深知,常规的询问方式已经失效,必须采取特殊手段,打开渔民的嘴。
她将渔民们召集到村里唯一还算宽敞的活动室——一间墙壁斑驳、弥漫着霉味和鱼腥味的旧仓库。没有客套,没有安抚,李星星站在破旧的讲台前,目光如炬,扫过下面每一张麻木、惊恐、带着深深戒备的脸,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乡亲们!钱富死了!但他不是意外溺亡!他是被人用一种极其阴险、极其恶毒的手段谋杀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下面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
李星星将排污口和致命藻类的照片投影在墙上,画面冲击力极强。“凶手利用了你们最痛恨、最恐惧的东西——化工厂排出来的毒水!他往排污口里放了一种特殊的毒藻,这种藻碰到化工厂的毒水,就会变成杀人不见血的刀子!钱富就是被这把‘毒水刀’杀死的!” 她指着照片上那些深绿色的藻丝和暗红的污水,“凶手在借刀杀人!他在利用这片被污染的海,利用你们承受的痛苦,来掩盖他自己的罪行!他在嫁祸!嫁祸给这片养活你们祖祖辈辈、如今却被毒害的海!”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的真相在人群中发酵,看着一些人眼中燃起的愤怒火苗和更深的恐惧。“你们还要沉默下去吗?让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处偷笑,逍遥法外?在你们的海里,我承诺马上联系环保局,马上关停化工厂,整改这片海域!不会让小朋友在经历你们的痛苦。患上和你们一样的呼吸疾病” 她提到了因为污染患上严重呼吸道疾病群众,这触动了很多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长时间的沉默。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活动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化工厂隐隐传来的低沉轰鸣。
终于,角落里,那个在码头发现尸体的老渔民陈伯,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佝偻着本就瘦小的身躯,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那只如同枯枝般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豁出一切的绝望。
“警…警官…”陈伯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我可能…被人当枪使了…我…我干了件糊涂事啊…”
在临时征用的村委办公室改成的单独问询室里,陈伯老泪纵横,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懊悔和深深的恐惧。他佝偻着背,几乎蜷缩在硬板凳上,双手神经质地搓着破旧的衣角。
“警官我…我该死啊我糊涂啊…”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是往那根毒管子里倒了东西,可我…我哪知道那是害人的玩意儿啊!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救命的药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无助。
“倒东西?倒了什么?谁让你倒的?”李星星立刻追问,语气尽量放平缓,避免刺激到他。
“是…是案发前四五天的事…”陈伯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说,“那天晌午,我刚补完网回来,一个后生在我家门口等我。他说他叫王磊 ,是省里派下来的环保调查员,专门查金鑫的。穿得挺体面,深色的夹克,戴着个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看着特别有学问的样子…”陈伯用手比划着,“他还给我看了一个小本本,蓝皮儿的,上面印着亮闪闪的国徽!他说政府这次下了决心,一定要整治这些祸害人的厂子,但需要拿到铁证…”
“他怎么说?”李星星引导道。
“他说…他说他有种高科技的特效显形剂,是省里实验室新弄出来的宝贝!”陈伯的声音带着一丝当时被点燃的希望,“他说只要把这东西偷偷倒进排污口里面,就能让里面的毒物现原形!像变戏法一样,水会变色!或者冒出特殊的气体!到时候他用那个带长镜头的相机一拍,照片往报纸上一登,往电视上一放,全国都知道了!上面领导肯定震怒,立马就会派人来把化工厂封掉!咱们村就有救了!鱼虾能活了!孩子们也不用整天咳咳咳了!”
陈伯说到孩子,声音又哽咽了,他用力抹了把眼泪:“我家玲玲才五岁啊…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小脸憋得发紫,看病把家底都掏空了!我一听能封厂子,能救孩子…我这心…我这心就热了!糊涂了!我就信了!我问他咋弄,他说这玩意儿金贵得很,让我千万小心,在退潮后,排污口露出来的时候,悄悄爬到管口里面,找个水流缓的弯弯角角,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去就行…”
“他给了你一瓶东西?”李星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给了就一小瓶,玻璃的,用块黑布包得严严实实…”陈伯用手比划着,大概就半个巴掌大小,“我打开看过一眼,里面是绿色的,稠糊糊的,闻着嗯有点腥,像烂掉的海带味儿…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东西遇水就灵,让我千万倒准地方,别浪费了…”
“然后呢?”赵虎忍不住问。
“然后…然后我就干了这糊涂事啊!”陈伯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案发前一天晚上,退大潮,我揣着那个小瓶,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码头。趁着没人,我顺着那锈梯子爬下去,钻进那根大管子,里面又黑又滑,臭气熏天,我摸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水流没那么急我就…我就把瓶子拿出来,拧开盖,把里面那粘糊糊的绿汤子…倒进去了!我还怕倒不干净,用水冲了冲瓶子,然后赶紧爬出来跑了…我…我当时还想着,这下好了,厂子快完了,玲玲有救了…”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可我…我哪知道…我哪知道那是毒药啊!我哪知道会害死人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被人当傻子耍了!还…还害了人命!”巨大的负罪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几乎将这个老人彻底击垮。
“那个调查员长什么样?具体特征?他给你的证件,你看清了吗?”李寒寒立刻追问关键点,声音冷静但带着急迫。
“证件我不太认字,他就打开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蓝皮儿的,盖着红章,印着国徽…看着…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人…个子特别高,非常壮实,感觉…得有一米九往上,肩膀宽得像门板,戴着顶灰色的鸭舌帽,压得有点低,还有那眼镜…对了!”陈伯努力回忆着,浑浊的眼睛突然聚焦,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惧,“他…他弯腰跟我说话的时候,帽子歪了一下,我好像…好像看到他左边眉毛上面一点…靠近眉骨那里…有道疤!不是很深,细细的,弯弯的,像…像是被啥小刀片划了一下留下的…”他用粗糙的手指在自己左眉上方比划了一下那道疤痕的形状。
一米九以上!体格异常壮硕!左眉上方有弯月形疤痕?!
李星星和李寒寒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那骤然亮起的光!这特征,与案件一中对那个神秘操控者“锁匠”的侧写,高度吻合!那个幽灵,果然从未远离!他不仅策划了谋杀,更利用了最无辜、最绝望的受害者,作为他执行“审判”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