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子烂铁锈混着臭鸡蛋的恶心味儿，像只脏兮兮的大手，狠狠糊在“金湾”这片被彻底扔进垃圾桶的破码头上。这里早不是当年的避风港了。渔船？吆喝声？鱼腥味儿？早被扔进了记忆的垃圾堆。现在，只剩下些被海风啃得只剩骨架的烂铁架子，张牙舞爪地戳向灰不溜秋的天。海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花，太阳一照，闪着妖里妖气的光。远处，“金鑫化工厂”那几个大烟囱，跟得了肺痨似的，没日没夜地往外咳着黄不拉几的浓痰，把天都熏成了个病秧子。这地方，连喘口气都带着绝望的馊味儿。
大清早，海雾还没散干净，跟块湿透了的破抹布似的，死死捂在这片烂泥滩上。一艘破舢板，老得掉渣，随着臭烘烘的海水一摇一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听着就叫人牙酸。老陈头，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退潮后那黏糊糊、臭气熏天的烂泥里刨食。他那双老眼，混浊得跟蒙了层油似的，在垃圾堆里扒拉着——烂铁皮、鼓胀的臭塑料桶、缠成一团的破渔网…能捡着个把锈得不成样子的破铜烂铁，就是他一天的口粮钱。日子，就跟这脚下的烂泥一样，又沉又粘，看不到头。
突然，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猛地定住了！死死钉在离那根比水缸还粗的排污管子不远的地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半泡在乌漆嘛黑、泛着油光、臭气熏天的海水里，被浪推得一晃一晃…那轮廓…不对劲！绝对不是什么破桶烂网！一股子寒气“噌”地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老陈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怦怦狂跳，撞得他胸口生疼。他哆嗦着，像是被鬼牵着，又往前挪蹭了几步。冰冷发臭的海水“哗啦”一下漫过他破胶鞋的豁口。那团黑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笔挺的料子被污水泡得变了形，紧紧裹在一个僵硬的、浮肿的人形上！湿漉漉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青白色的头皮上，脸…脸整个儿埋在那黑水里！
“呃…娘咧——！！！”
一声变了调、破了音的惨叫，跟生锈的锯子锯铁皮似的，猛地撕破了码头死一样的寂静！老陈头像被抽了筋，腿一软，“扑通”一屁股就栽进了冰冷的烂泥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只剩下呼哧呼哧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那黑乎乎的玩意儿，是个人！还是个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跟这烂泥塘格格不入的人！
警笛声由远及近，李星星他们跳下车，一股子能把人顶个跟头的恶臭——尸体的腐臭混着排污口那股子刺鼻的化学毒味儿——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但这还不是最瘆人的。一股死沉死沉的安静，像块千斤重的铁板，瞬间就压得人喘不上气。几个被招呼着留在附近的渔民，远远杵着，活像几尊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石像。眼神空洞，躲躲闪闪，里头塞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死死盯着脚底下或者别处，好像那尸体看一眼就能要命。嘴唇抿得死紧，跟焊上了似的。张龙刚想凑过去问两句，那几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喉咙里“唔…嗯…嗬…”地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像被鬼撵了似的，掉头就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溅起污点，逃命一样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和烟尘里。留下的是比那尸臭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一片死一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查清了，”张龙撂下手机，脸黑得像锅底。他拧开那宝贝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菊花茶，才把喉咙里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钱富，‘金鑫化工厂’的大老板，咱这儿有名的‘财神爷’，也是环保局黑名单上挂头牌的…‘毒瘤’。”
韩又又已经捂得严严实实，蹲在臭泥滩上。那味儿冲得她直犯恶心，隔着厚厚的口罩都挡不住。死者脸肿得发紫发黑，口鼻那儿糊着一大堆黏糊糊的白沫子。“像是淹死的…在水里泡了估计不到一晚上，后半夜的事。”她声音闷闷的，强压着不适，手上动作飞快。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死者露在外面的皮肉、衣服领子袖口扫了个遍。“身上没见着明显的伤，没打斗的痕迹，指甲缝也干净…看着像是自个儿掉水里淹死的。” 在翻动那湿漉漉、沉甸甸的尸体检查后背时，她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飞快又隐蔽地在那冰冷的颈后发根处、手腕内侧、还有被昂贵西装裤盖着的脚踝上方，飞快地摸索了一遍——没有！没有摸到那个让她噩梦连连的、冰冷的小小玫瑰印记！*心底深处那根从“镜中囚徒”案后就一直绷得死死的弦，才极其微弱地松了一丁点。可“镜中囚徒”案带来的寒意非但没散，反而在这片诡异的、沉默的烂泥滩上，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得更紧了。
“意外？淹死？”李星星站在散发着恶臭的岸边，火红的风衣下摆在带着咸腥和化学味儿的冷风里呼啦啦地响。她环顾四周：生锈的钢铁怪兽骨架、那根像怪物肠子一样汩汩冒着暗红毒水的粗大排污管、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一个身家亿万、出门恨不得踩红毯、保镖开路的化工厂大老板，大半夜一个人跑到这野狗都嫌埋汰的鬼地方来‘遛弯’？然后‘一不小心’掉进他自己厂子排出来的毒汤子里淹死了？”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狠狠剜向渔民们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翻滚的毒烟和死寂，“还有那些人…他们就像一群被毒哑了的鱼！这死一样的安静…太他娘的诡异了！他们肯定知道点什么！他们在怕什么？” 这令人窒息的集体沉默，瞬间勾起了李星星脑中“镜中囚徒”案里，那个同样被无形恐惧扼住喉咙的豪宅社区。一股熟悉的、带着强烈不祥预感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嗖嗖”地往上爬，比金湾这冰冷的海风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