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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马车已经驶出尚书府一段距离。

眼前长街火光冲天,显然无法直接穿行,当务之急是掉车返回尚书府门口,再沿西经过四四一十六棵杨柳,途经两座长桥,去到一条略为崎岖的小路回到书院。

纪瑾意又询问了几句当前火势情形,待得知已经转移百姓且控制住火势后,才放心下来,上了马车,道:“走。前方失火,我们回程走另一条小路。”

谢芳菲常年燕京生意往来,对各处塞要烂熟于心,他点点头道:“也好。”却见崔见月忽然面色难看道:“你们看,那边黑压压的怎么都往尚书府去?”

纪瑾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先前离开的宾客鱼龙入府。很快,一行衙役、太医匆匆赶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下一刻,有交好的刑部同僚朝着自己马车奔来,气喘吁吁道:“瑾意!快随我回尚书府,梅大人命我俩参与查案。”

纪瑾意朝谢芳菲对视一眼,随后掀帘下马。

“高兄,发生什么事了?”

高放抓着他手,小心瞥了一眼周围,耳语道:“宴会上有不少人中毒了。听说还是消失已久的七日散!现在官府已经将尚书府封锁了,所有赴宴的宾客一个都不能走,先行离府的也被叫了回来。”

像是验证他的话一般,很快,来了几名捕役拦在马车前,恭声道:“谢小侯爷、崔娘子、陶娘子,烦请三位随小的回尚书府一趟,上头有令今夜赴宴者不得离府,多有得罪了。”

闻言,谢芳菲大半身子探出车来,谨慎道:“可有令牌?”

领头的捕役道:“有!请谢小侯爷过目。”

谢芳菲接过牙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确认是五城兵马司的印信腰牌。又去寻纪瑾意的身影,见他正和刑部主事高放站在一起,朝他眼神示意,顿时明白回尚书府是确有其事,不是歹人杜撰。于是坐回车内,沉声道:“知道了,我们随你回府。”

这边,纪瑾意悄声对高放道:“高兄,你先去吧。我马上就到。”

高放道:“好,那你快点。”

纪瑾意应了声后迅速翻身上马,掀纱走到三人面前,低声道:“有人中毒了。今夜怕是多事之秋,你们待会在尚书府内不要落单,也不要扎堆,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就大声叫我,我反正在现场查案。”

“还有芳菲你,”纪瑾意转向谢芳菲,叮嘱道:“保护两位女眷的责任就落到你身上了。那药分一分,你们三人一定都要平平安安的。”

少年说完又取下腰间的弯刀,那刀一人握,做工精巧,刀锋却银亮逼人。纪瑾意将弯刀小心交到崔见月的手中:“待会防身用。一切有我。”

崔见月道:“给了我那你呢?”

纪瑾意看出她的忧虑,轻轻笑了笑。“相信你夫君!”随后从车窗内翻身点地,身手矫健地朝着尚书府奔去。

车内安静了一瞬,谢芳菲从袖中掏出几包迷药分了分:“这是西域来的一包倒,药如其名。待会如果有人害我们,就朝着他的面门一洒,一包就倒。”说完双手合十道:“希望不要用上。”

倏地风起,黑压压的云层将圆月遮住了大半。原本光亮的通衢街道昏暗难视,崔见月三人在树边停车下马,而那几名捕役始终跟在几步之遥。陶宛宛拉着崔见月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行路。

“姐姐,是不是有贼人?”

崔见月注意着脚下的路,察觉到陶宛宛语气中的紧张,于是腾出手轻拍她的手背,道:“嗯,身正不怕影子斜,反正不是我们做的,待会保护好自己就没事的。”

“吁。”火光忽起,在黑夜中散发着明亮温柔的光芒。谢芳菲转身笑道:“好了,还以为随手拿的火折子没用呢!谢天谢地,总算看得清前面的路了。”

火苗噗噗,一簇橘黄的光芒在他手中的圆筒跳跃。陶宛宛眼中露出惊喜,忍不住道:“谢兄,你的宝物可真多。”

谢芳菲笑道:“习惯习惯。”

这一插曲让三人皆是放松了不少,尤其是最小的陶宛宛。她的神情没起初那么害怕了。一行人又走了几里路,眼前终于灯光大作,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人群唏嘘,“你看今晚这事闹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不知道。唉,希望早点结束,明日我还要当值呢。”

“嘘,小声点,别得罪了邹尚书。”

几名小官苦着脸,结伴朝府邸走去。待快到朱门时,又换上了恰到好处的仪容,拾阶而上。两侧站着数十名提着灯笼的家仆和捕役,几帮人马镇守在门口,威严肃穆。崔见月她们混在人群中再度踏入尚书府。这一次,府内依旧是亮如白昼,可是每个人面上表情各异。

“邹尚书,多有得罪。”正中站着个官服男子堆笑道:“下官奉命查案,望大人海涵。”

那男子身形约七尺,却不自觉微微弓腰,原来是当日朝中弹劾政敌的刑部左侍郎黄朝明,一次升迁未成,如今正铆足了劲想要争取顶头刑部尚书位的空缺。

邹明喻微微一笑,义正言辞道:“黄侍郎说笑了,职责在此,什么海涵不海涵。这贼人加害朝廷命官,又毁我邹某家宴,我必全力配合,同侍郎一起还各位同僚以及尚书府一个清白。”

“邹尚书高义!”有谄媚者适时道。

“此话不错。”黄朝明点头附和,又唤来一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面容方正,目光沉静持重,官服的袖口、垂摆打理的一丝不苟,正是纪瑾意和高放的顶头上司梅平安,梅郎中。

黄朝明腰杆瞬间直起,拂袖道:“查的怎么样了?”

梅郎中沉声道:“回侍郎话,今夜宴会所有人等全部到齐。我命主事兵分两队,一队带人细细排查与中毒者接触过的物品、吃食与人员,看看有什么共通之处,另一队挨个询问余下宾客今夜可有所异见异闻。”

黄朝明道:“嗯。动作快些,莫要让大人们久等。”

梅郎中不语,点头退下。

黄朝明转身弯腰,笑道:“邹尚书,咱们再等等。哎呀,今夜真是叨扰府上了,这该死的贼人,扰了各位的兴致。”

邹明喻道:“辛苦黄侍郎了。”说话间他又使了个眼色,管家闻讯将所有厅内的宾客都安置妥当,茶水、碗筷、宵夜、榻椅、软枕等一应交予太医、刑部验后给各位送上,招呼的体贴周全,还每家奉上金银珠宝等小礼物,大多数人面色舒展,连连道谢,心里顿时从邹府好端端搞什么宴会变成了如此狠毒的贼人伤天害理诸如此类。

当然,也有一部分官员对于七日散重现并非同僚们的事不关己,而是或忧心忡忡,或严守以待。空房内,韩清和父子俩正站在太医身后查看这一批中毒人的症状。

担架前,当今太医院院使崔荻将一根根银针从患者们腕间拔出,灯下一照,凝神注视了一会,道:“奇了,这几名官员似是差不多时刻中的毒,观其深浅,都是毒发不久。”他看向前院使王赟:“师傅,徒儿觉得许是他们同一时刻误触或误食了什么东西。”

王赟想了想,道:“先记录下来,作为一条线索吧。我们再看看。”

崔荻恭敬道:“嗯。”遂派人将消息传去距离不远处的刑部审讯间内,又开始有条不紊地着手配置解毒的药方。

——

夜露深重,崔见月一行人在尚书府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期间,远处紧闭着的两扇房门时不时有人进去又出来。

“娘,孩儿害怕。”花厅内,忽然有稚童啼哭。下一瞬,一名穿着华丽的贵妇人捂住那稚童嘴巴,呵斥道:“不许哭。”

她将孩子半拉半哄地送进左边的房门前,刷的一下两扇门板打开又合上,那稚童甫一脱离妇人的怀抱便大哭起来,却转瞬消失在紧闭的房内,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

陶宛宛打了个冷颤,低声问道:“他们是要送人进去干嘛?”崔见月替她掖了掖滑落的盖毯,小声解释道:“我刚刚听他们说好像七日散的解药需要一碗人血做药引。那孩子估计是其中一名患者的亲人。”

“啊?”陶宛宛失声惊呼,又凑到崔见月面前低低道:“要用这么小孩子的吗?”

崔见月瞧了瞧四周,小声道:“那倒是不用,谁的都可以。”

陶宛宛道:“那怎么还...”刚要说下去就见谢芳菲冲她俩摇摇头,话音戛然而止。崔见月心思玲珑,早已明白其中关窍,不禁冷笑。

原来,若有人危急时刻心甘情愿献上一碗鲜血恰恰证明了对中毒者的情谊,无论这情谊是夫妻之情、亲友之情还是主仆之情。

但今夜众多同僚汇集,解药一事逐渐演变成一种无形的比较,比的便是这位官员是否有愿意为你付出之人,发展到最后竟出现了“稚儿床前割血”这般丧心病狂的“风雅美谈”。

“我说,太小的孩子就不适合送来抽血了罢。”王赟顶着一头白发,从门内走出,厉声大骂。他将稚童抱到门外,又转身进屋。那贵妇人脸色无光,青着脸上前将孩儿领回榻上。有她在前,其余动了这番心思的人家也怏怏打住。

崔见月顿觉心中一口闷气呼出,全身畅快不少。

她看向身旁两人,皆是面有喜色,三人一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黑压压的云层朝西飘去,斜挂树边的圆月也重现天日,很多人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榻背上轻轻小憩。就在这时,忽喇一声响动,一行捕役抬着两名样貌相似的男子放到花厅边缘的空地处。

同一时刻,右边紧闭的房门打开,刑部一队人手有序走出。

“来人,泼醒他们!”

黄朝明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