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最终还是没有回去看望父亲。
父亲打来电话之后,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却没有再主动联系。他告诉自己,事情并没有紧迫到必须立刻动身的程度。医生还在治疗,父亲也还活着。即使是胰腺癌,也不能说明每一天都已经到了最后一天。
他不愿意让自己被一个电话支配。
更何况,那通电话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父亲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过去,也没有承认自己曾经做错过什么。他只是说想见儿子。
汉斯认为,这个要求并不公平。
如果一个人年轻时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难道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只要表现出一点虚弱,就可以要求别人忘记一切吗?
他不认为自己有义务这样做。
这套想法让他重新获得了平静。至少在最初的几天里,他能够照常工作,照常照顾孩子,也能够在安娜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直到他从邻居那里听说,姐姐一直在父亲身边。
不只是姐姐,还有继母带来的那个女儿。
两个人轮流陪伴父亲,陪他去医院,处理家里的事情。邻居说起这些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赞许,仿佛这是一件不需要特别解释的事。
汉斯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们现在都住在那里?”
邻居说,不一定住在那里,但经常过去。
“当然了。”
汉斯笑了一下。
“她们当然要过去。”
邻居似乎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仍然说着父亲最近的情况。汉斯却已经不太想听了。他觉得事情再明白不过:父亲有两幢房子,姐姐和继女当然不愿意错过这个时候。
一个病重的老人,身边忽然多了两个孝顺的女儿。
这并不难理解。
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回去,反倒避免了卷入那些难看的事情。姐姐和继女愿意表现得多么体贴,那是她们的事。她们可以陪父亲说话,可以给他买东西,可以在医院里守夜,甚至可以让邻居们都知道她们有多么尽心。
最后,这些事情都会被记住。
而他不在那里,至少不必参与这场表演。
“她们不过是想得到遗产。”汉斯后来对安娜说。
安娜正在整理埃贡的衣服。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许她们确实希望得到遗产。”她说,“但她们也可能真的在照顾他。”
汉斯皱起眉。
“你觉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一个人如果真的关心另一个人,就不应该先想到他死后能留下什么。”
安娜没有继续争论。孩子的衣服还没有整理完,她不想把这个下午花在一场没有尽头的谈话里。
汉斯却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某种不明确的反对。
他不喜欢这种反对。
他宁愿安娜直接告诉他,她认为他错了。那样,他至少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可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汉斯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看法。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父亲的消息。
起初,他只是偶尔搜索一下当地的新闻,看看有没有新的讣告。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为了了解情况。既然父亲已经病得那么重,他总不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搜索,没有结果。
第二次,也没有。
他记住了那个地区发布讣告的网站,又找到了当地一家报纸的相关页面。网页的设计很简单,按照日期排列着死者的姓名,有些还附有照片、出生日期和葬礼的时间。
汉斯看了一遍,没有找到父亲。
第二天,他又打开了网页。
此后,这件事渐渐有了固定的时间。
有时是早晨,有时是晚上。他会在工作间隙打开电脑,输入父亲居住的村庄名称,再查看当天新增的讣告。如果没有,他便关闭页面,继续手头的事情。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项习惯。
它不需要占用太多时间,也不影响他的工作。他只是每天都要确认一次。
有一天,网页没有更新,他便换了一个网站。
另一天,他觉得搜索结果可能不够完整,又查了当地报纸的电子版。
他没有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
至少,他不愿意这样想。
他只是需要知道。
父亲的病情不再由他掌握,父亲什么时候去世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他能做的,只是每天查看一次,把一件不可预测的事情变成一项可以完成的任务。
查到了,就结束。
没有查到,第二天再查。
日子就在这样的重复里过去。
直到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收到了遗产处理委员会的信。
信封放在其他邮件之间。他先拆开了几封账单,确认了一笔客户款项到账,然后才拿起那封信。
发信机构的名称让他停顿了一下。
他坐下来,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父亲已经去世。
信中列明了遗产处理的相关事项,以及他依法可以继承的金额:两万欧元。
汉斯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打开计算器。
他确认了一下金额,又看了看信中关于后续程序的说明。有关文件是否齐全,款项预计何时处理,还有没有需要他签署的材料,这些事情都可以逐项核实。
两万欧元。
他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立刻感到悲伤。
首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那两幢房子。
他想知道房子现在的状况,想知道父亲是否早已做过安排,也想知道姐姐和继女最终会得到什么。
他甚至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两幢房子如果出售,大概能值多少钱。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计算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拿起那封信。
父亲死了。
这几个字写在纸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关于最后一刻的描述,也没有提及父亲是否曾经问起他。那封信只是通知他一项已经发生的事实,并告诉他接下来应该怎样处理遗产。
汉斯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
他没有扔掉它。
那天晚上,他照常给埃贡准备奶瓶,检查孩子第二天需要穿的衣服,又把厨房里用过的餐具收拾干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什么不同。
临睡前,他打开电脑,再次搜索了父亲居住地区的讣告。
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
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页面上,下面列着出生和去世的日期。
汉斯看着那张网页,久久没有移动鼠标。
他原本以为,当自己终于找到这条消息时,至少会有一种事情尘埃落定的感觉。可事实并非如此。
网页上的文字没有告诉他,父亲去世前是否痛苦,是否有人陪在身边,是否曾经再次提起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可以打电话给姐姐,可以问邻居,也可以去找继母。
但他没有。
他关掉了网页。
几天以后,他决定回父亲居住过的村子一趟。
他没有告诉安娜,也没有提前联系任何人。他只是选了一个没有工作安排的日子,独自开车出门。
一路上,他没有播放音乐。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去确认一些事情。既然父亲已经去世,遗产也开始处理,有些情况总应该弄清楚。
至于父亲最后的日子,他并不认为自己现在还有必要追问。
村子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道路两旁的房子安静地排列着,几家商店已经换了招牌,教堂的钟楼仍然高出周围的屋顶。
汉斯把车停好,走进村里的墓地。
他记得这里。
小时候,他曾经跟着家人来过。那时候,他并不喜欢墓园。大人们在墓碑前停留,他便站在旁边,等他们完成那些他还不太理解的仪式。
后来,他渐渐知道,在墓地里应该怎样做。
他会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走近墓碑时,他会摘下帽子,拿在手里。他认为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有一次,他还曾经告诉别人,一个人无论生前是什么样子,死后都应该得到尊重。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汉斯沿着墓园里的小路往前走,逐块查看墓碑上的名字。
他找得很仔细。
有些墓碑很旧,刻字已经模糊;有些墓前摆着鲜花,石面擦拭得干干净净。他从一排走到另一排,又折回来,确认自己没有遗漏。
没有父亲。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邻居告诉他的日期,又继续寻找。
仍然没有。
汉斯开始感到不耐烦。
他认为自己不可能记错。父亲在这个村子里住了那么多年,按照常理,应该就葬在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没有人告诉他?
他走到墓园出口附近,遇见一个正在整理花束的老人,便上前询问。
老人听完他的名字,想了一会儿,才告诉他,父亲并没有葬在这里。
“在邻村。”老人说,“听说是安葬在那里了。”
汉斯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摇摇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回到车里后,汉斯坐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的道路,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父亲不想让他找到。
这个解释并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人告诉他父亲曾经这样说过,也没有人能够证明安葬地点是父亲亲自决定的。
但汉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想起父亲最后打来的电话,想起自己没有答应回去,也想起姐姐和继女一直陪在父亲身边。
也许父亲早就不再指望他了。
也许父亲甚至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最后葬在哪里。
汉斯感到胸口有一种沉闷的东西。他不愿意细想,只把它理解为愤怒。
他重新发动汽车,驶向邻村。
那里的墓园比原来的更小,入口旁有一棵高大的树。地面上落着一些枯叶,风从树枝间穿过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汉斯沿着墓园里的小路寻找。
这一次,他很快就找到了父亲。
他站在墓碑前,没有立即走近。
父亲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出生和去世的日期之间隔着一道短短的横线。墓碑前放着一束花,花瓣已经开始枯萎。旁边还有一只玻璃烛杯,里面残留着一点凝固的蜡。
汉斯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猜是姐姐。
他没有去确认。
他走到墓前,停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他看着父亲的名字,像是在核对一份重要文件。他先看日期,又看刻字的深浅,随后把目光移到墓碑下方。石头边缘有一小块颜色较深的痕迹,像是雨水留下的。
他看得很仔细。
可墓碑上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解释,没有留言,也没有任何能告诉他父亲最后究竟怎么想的迹象。
汉斯一直站在那里。
风吹动他的外套,他伸手按住衣襟。帽子仍然戴在头上,帽檐遮住了他的额头。
他没有摘下来。
汉斯一向知道,在墓地里应该摘下帽子。
瞻仰别人的墓地时,他总是很自觉地这样做。他认为这是对死者的尊重。即使是陌生人,即使他不知道那个人生前经历过什么,他也会在墓碑前摘下帽子,安静地站一会儿。
这是规矩。
他不需要别人提醒。
可是现在,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他只是看着父亲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父亲没有资格得到他的尊重。
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意在父亲面前做出任何表示,仿佛只要摘下帽子,就等于承认自己仍然是那个父亲的儿子,仍然在意父亲对自己的看法。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摘帽子。
汉斯没有给自己寻找答案。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墓园另一头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挪动位置。
最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再见。
离开墓园时,他仍然戴着帽子。
回到车里,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遗产委员会寄来的通知。他确认了金额,也再次看了看相关手续的说明。
两万欧元。
这笔钱很快就会进入他的账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汽车。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想墓碑上的日期,也没有再想那束花究竟是谁放的。
他只是觉得,父亲到最后,仍然没有把事情做得明明白白。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想问。更不愿意承认,那些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了。
父亲没有向他解释。
他也没有向父亲告别。
至于那顶一直没有摘下来的帽子,汉斯没有注意到它。
至少,他没有承认自己注意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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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未摘下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