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星期二下午打来的。
汉斯正在书房里修改一份程序。客户上午发来邮件,对某个功能提出了新的要求,汉斯认为对方没有认真阅读此前确认过的技术说明。他已经写好一封措辞严厉的回复,只等检查完最后一段便发送。
手机在桌面上振动起来。
是他的父亲。
汉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彼此。准确地说,父子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约定,规定多久必须打一次电话。他们只是逐渐习惯了不联系。
偶尔有消息,也是关于一些实际的事情:某份文件、一个地址、家里遗留下来的物品,或者某个需要签字的手续。
他们不谈过去。
更不会谈感情。
汉斯接通电话。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父亲的声音比他记忆中低沉,也有些沙哑。
“汉斯。”
“嗯。”
“我身体出了点问题。”
汉斯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什么问题?”
“胰腺癌晚期。”
“每天都在疼。”
父亲停顿了一下,开始讲述自己的病情。他说自己最近一直不舒服,检查以后发现情况比原先想的严重。医生已经安排了进一步治疗,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说得很慢,中间有几次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汉斯听着,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他问了诊断结果,问了治疗安排,又问医生有没有说明下一步的计划。他习惯把事情拆解成可以处理的部分。疾病也一样,至少在他看来,首先应该弄清楚事实。
父亲一一回答。
最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想见见你。”父亲说。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什么时候?”
“如果你能回来一次,最近就好。”
父亲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稳。
“我知道你工作忙,也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事情一直没有说清楚。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汉斯看着电脑屏幕。
刚才那封邮件还停留在草稿状态,光标在最后一句话后面闪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离开家的那一天。
那时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说他不懂规矩,他说自己再也不想留在那里。争吵中有些话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走出家门时的愤怒,记得那种终于不必再受人摆布的感觉。
他去了海上。
后来,他做过许多工作,学会了独立生活,学会了处理问题,也学会了不向任何人低头。
他很少回头看。
因为每次回头,他都会重新想起那个让他不愿意回去的家。
“我知道了。”他说。
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
“汉斯,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什么。我只是……”
“我听见了。”
汉斯打断他。
“我会考虑。”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即继续工作。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喜欢父亲的语气。
尤其是那句“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仿佛一个人病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就应该暂时搁在一旁;仿佛只要父亲现在虚弱了,汉斯就有义务重新成为那个愿意回家的儿子。
他不愿意。
至少,他不愿意这么轻易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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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汉斯给安娜打了电话。
安娜还住在母亲家。埃贡的感冒已经好转,她的睡眠也稍微恢复了一些。她正在给孩子准备晚上的东西,听见汉斯说父亲病重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严重吗?”
“还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
汉斯告诉了她目前掌握的情况。
安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她知道汉斯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也知道童年对他而言并不是一段容易回忆的时光。她曾听过他讲父母的争吵,讲父亲再婚后的生活,也听过他描述自己十七岁离家时的愤怒。
那些经历对汉斯的影响很深。
安娜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
但她也知道,汉斯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埃贡出生以后,她偶尔会想起汉斯的童年。她不知道一个孩子究竟需要多少爱,才能在成年以后不再害怕失去,也不知道父母的哪些行为会在孩子心里留下长久的痕迹。
她只知道,汉斯有时会因为很小的事情突然变得尖锐。
一个没有及时回答的问题,一次意见不合,甚至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使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她一直试图理解他。
如今,她也希望他能有机会重新理解自己的父亲。
“你准备回去看看吗?”她问。
汉斯没有回答。
安娜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不愉快。我也知道,你小时候受过不少伤害。但他现在病得很重,也许真的很希望见你一面。”
“所以呢?”
汉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安娜停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回去看看他。”
汉斯笑了一声。
“你觉得这件事有那么简单?”
“我没有说简单。”
安娜抱起孩子,走到窗边。埃贡刚刚吃完奶,安静地靠在她肩上。
“我只是想说,汉斯,你现在也有儿子了。你每天照顾他,知道一个孩子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也许你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父母养育孩子的不容易。”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安娜继续说:
“你父母离婚的时候,你才七八岁。那时候你还很小。虽然你父亲给你留下了很多不好的记忆,但他至少也承担了养育你的责任,给你提供了吃的、住的地方,让你能够长大。”
她说得很慢,尽量避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替汉斯的父亲辩护。
“我不是说他做过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也不是说你小时候受的伤害不重要。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可能做错很多事,也可能在某些方面尽到了责任。这两件事不一定只能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养了埃贡,也许可以想想,父母把一个孩子养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汉斯忽然笑了。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讽刺的轻笑,而是一种让安娜感到不安的笑声。
“你看见过我的牙齿吗?”
安娜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门牙。”
汉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你看过中间那条缝吗?”
安娜下意识想起汉斯的牙齿。他的两颗门牙之间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缝隙。他平时很少谈起这件事,有时在照片里也会刻意抿住嘴唇,不愿意露出牙齿。
“看过。”她说。
汉斯的语气越来越快。
“这就是证据。营养不良的证据。”
安娜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小时候吃过什么吗?你知道我那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我父亲究竟有没有好好照顾过我?”
“汉斯,我不是说你小时候没有受过苦。”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解释?”
他几乎立刻接上了她的话。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只要我说起以前的事情,你就一定要找出一些理由,证明他也有难处,证明他也做过好事,证明我不应该一直记着那些事情。”
安娜抱着孩子,手臂慢慢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想到,一句原本想安慰他的话,会让他产生这么强烈的反应。
“我不是要证明你不应该记得。”她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让自己现在也这么痛苦。”
“你又来了。”
汉斯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安娜闭上眼睛。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
每当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理解汉斯,他就会告诉她,她不了解他的经历;每当她想指出他现在的行为也会伤害别人,他就会把话题拉回童年,仿佛只要过去足够痛苦,眼前的一切便不再需要讨论。
她知道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她也从来没有要求他原谅父亲。
她只是想告诉他,即使一个父亲曾经让孩子受过伤,也不意味着他从来没有承担过任何责任。
可是汉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因为在他的心里,父亲不是一个有好有坏、做过正确的事也做过错误的事的人。
父亲是那个伤害过他的人。
只要这一点不变,汉斯就始终拥有一个清楚的位置:他是那个被亏欠的人。
而如果父亲也曾经养育过他,给过他食物、住所,承担过一些责任,那么过去就不再那么简单。
他就必须面对一个更复杂的事实。
一个人可能伤害过自己,也可能为自己做过一些事。
一个人可以既是受害者,也需要为自己后来对别人的行为负责。
汉斯不愿意面对这种复杂。
他宁愿把一切分成两边。
一边是伤害他的人。
另一边是他自己。
“你现在有了儿子,”安娜轻声说,“我以为你也许能理解一点。”
汉斯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当然理解!”
埃贡被他的声音惊醒,立刻哭了起来。
安娜赶紧低下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电话那头,汉斯仍然在说话。
“我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辛苦。我每天做了多少事情,你看不见吗?我难道没有承担责任吗?”
安娜没有回答。
汉斯继续说:
“但这不意味着我就必须感谢我父亲。难道他把我养大,我就应该忘记他做过的事情?他给我吃的、给我住的,难道这就能抵消其他一切?”
“我没有说可以抵消。”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讲?”
安娜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原本只是希望汉斯不要在父亲病重的时候,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她知道他不必立即原谅父亲,也不必因为父亲生病,就假装过去没有发生过。
她甚至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回去。
她只是希望他能够考虑。
可在汉斯那里,任何试图增加一种解释的行为,都像是在削弱他所经历的伤害。
仿佛她只要承认父亲也有过付出,就等于否认汉斯童年的痛苦。
“汉斯,”她终于说,“你可以不原谅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变成另一场必须证明谁对谁错的争论。”
汉斯没有回答。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误解了。
他明明是在捍卫自己的经历,安娜却把这理解成了争论。他明明只是要求别人承认他受过伤害,她却不断试图把事情变得复杂。
他不明白,为什么连安娜也不能站在他这边。
他需要她理解自己。
更准确地说,他需要她继续理解自己。
因为在他们多年的婚姻里,安娜一直是那个愿意听他讲述童年的人。她会心疼他,会告诉他,他不应该遭受那些事情,会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时,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些时刻让汉斯感到安全。
他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容易愤怒,不必承认自己有时会因为害怕被抛弃而先发制人。只要安娜相信他的童年足够不幸,他就能继续相信,自己现在的许多问题都有一个可以理解的原因。
而现在,安娜竟然提出,父亲也可能做过一些值得承认的事情。
这让他感到不安。
如果父亲不是一个完全不负责任的人,如果父亲也曾经为他做过一些事情,那么汉斯现在的性格究竟应该如何解释?
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他说。
安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
汉斯等了一会儿。
他以为她会再说几句,会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在责怪他,会想办法让这场谈话重新回到平静。
但安娜没有。
她只是低头安抚着孩子。
汉斯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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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汉斯独自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上仍然是那封没有发送的邮件。他重新读了一遍,发现自己刚才写的最后一段过于尖锐,于是删掉了几句话,换了一种更克制的表达方式。
工作至少还有明确的标准。
一封邮件可以修改,一段程序可以重新编写,一个错误可以被定位。
但父亲的事情没有这样的答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父亲的号码。
他可以回去。
从实际安排来说,这并不困难。他可以调整工作时间,买一张车票,或者开车回去。即使只能待上几个小时,也并非不可能。
但他不愿意这么快作出决定。
他想起安娜说的话。
一个孩子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能长大。
他当然知道。
他现在每天都在照顾埃贡。他知道夜里醒来是什么感觉,知道孩子哭闹时有多难以安抚,也知道一个家庭需要多少具体的工作才能维持正常运转。
他甚至可以承认,父亲当年也许确实承担过一些责任。
但他不愿意让这个承认改变自己对过去的判断。
因为一旦承认父亲也有过付出,他就无法再把父亲简单地放在一个完全错误的位置上。
他需要重新审视那些年发生的事情。
需要承认,父亲可能不是一个只会伤害他的人。
而他也可能不只是一个被伤害以后,便注定只能如此生活的人。
这才是汉斯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他可以忍受父亲病重,可以忍受父亲向他求助,甚至可以考虑回去看他。
但他无法轻易接受,自己对父亲的怨恨并不能解释他的一切。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足够清楚、足够沉重、足够能够让别人理解他的理由。
童年就是那个理由。
只要童年的伤害仍然完整地摆在那里,他就可以继续相信,自己现在的尖锐、愤怒和不信任,都有其来处。
他不必立即追问,为什么自己明明知道被控制是什么感觉,却仍然要控制安娜。
也不必承认,自己明明知道一个孩子需要怎样的照顾,却仍然会因为安娜把注意力放在埃贡身上而感到受冒犯。
他可以继续把这些问题留在原地。
然后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一个曾经受过伤的人。
汉斯低下头,打开了记事本。
他写下父亲目前的病情,又记下需要进一步了解的事项。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电脑。
手机仍然放在桌上。
父亲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汉斯也没有回拨。
他告诉自己,等情况更明确一些,再决定是否回去。
这是一个合理的决定。
至少,他可以这样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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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安娜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她没有继续讨论父亲的事情,只是问他昨晚有没有睡好,又提醒他,如果决定回去探望父亲,可以提前安排好工作。
汉斯看着屏幕。
她的语气很平静。
没有责备,也没有劝说。
他忽然有些不满。
他希望安娜理解他的痛苦,却又不愿意她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他希望她支持自己,却不愿意她提出任何可能动摇自己判断的观点。
他希望她能够继续做那个愿意心疼他的人。
最好永远不要问,他是否也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汉斯把手机放下,没有立即回复。
他告诉自己,安娜没有真正理解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她不知道那道门牙之间的缝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别人说一句“父母也不容易”,就能够被抹去的。
这些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童年确实给他留下了伤痕。
父亲的病也不能自动让过去的一切变得可以原谅。
可是,汉斯把这些真实的事情放在一起,形成了另一个结论:
只要自己仍然是那个受过伤的人,别人就应该继续理解他。
而他不必急着理解别人。
他没有看见,这个结论正在使他越来越孤独。
他只看见,安娜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边。
于是,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受到了亏欠。
这一次,亏欠他的人,既是父亲,也是安娜。
而汉斯仍然没有意识到,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或许并不是别人曾经伤害过自己。
而是有一天,他必须承认:
那些伤害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却不能替他决定,他接下来还要怎样对待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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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门牙那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