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汉斯比平时起得更早。
其实他并没有睡好。
昨夜的争吵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安娜最后那句话——“我们明天再谈吧”——尤其令他不快。
她竟然就那样结束了谈话。
过去不是这样的。
过去,即使两个人争执到深夜,只要他沉着脸不说话,安娜总会过来看看他。她有时会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有时会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他旁边。她知道他不喜欢被晾着,也知道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慢慢恢复正常。
她并不总是承认自己错了,但她会设法让两个人重新回到一起。
汉斯一直认为,那是婚姻里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昨晚,安娜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她没有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自己关灯。
这件事让他觉得受到了冷落。
但他不打算把它称作冷落。
在他看来,是安娜把一件本来可以解决的小事,故意拖成了隔夜的矛盾。
清晨六点,汉斯走进厨房,打开咖啡机,随后开始准备早餐。他把面包切好,将黄油从冰箱里取出来,又把前一天晚上没有收进柜子的奶瓶洗净,逐一摆好。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熟练。
他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指挥别人干活的人。相反,他能把一间屋子打理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他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最方便,也知道怎样安排一天,才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有了孩子以后,他更觉得自己有必要维持这种秩序。
孩子需要规律。
家里也需要规律。
如果一个家庭连最基本的安排都不能执行,那么迟早会乱成一团。
七点左右,安娜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孩子刚刚吃过奶,脸颊贴在她胸前,偶尔动一下嘴唇,像是在梦里还没有完全忘记吃奶这件事。
“咖啡好了。”汉斯说。
安娜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谢谢。”
她坐下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也没有留意他今天为什么起得这么早。她把孩子放进臂弯,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让汉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
“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后半夜睡了一阵。”
“几点?”
安娜想了想。
“大概两点多吧。”
“大概?”
她抬起头。
“我没有看表。”
汉斯拿起咖啡杯。
“我只是问一下。记录里没有后半夜的时间,我想知道他的睡眠有没有规律。”
“我知道。”
“那你下次记一下就可以了。”
安娜没有回答。
她正在看孩子。孩子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没有焦点,却像是正在努力辨认她的脸。她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孩子立即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安娜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汉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这样笑了。
他记得安娜从前也会这样看着他。她会因为他修好一件坏掉的东西而高兴,会因为他记得她喜欢什么而露出满足的神情,有时甚至只是他走进房间,她就会抬头对他笑一下。
如今,那些笑容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有了另一个去处。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汉斯就觉得不舒服。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嫉妒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于是他把咖啡杯放下,说:“你抱他的时候,最好注意一下姿势。他的头不能总是这样歪着。”
安娜立即调整了一下手臂。
“这样吗?”
“嗯。”
汉斯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满足。
她照做了。
可她照做得太快,太安静,仿佛他的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提醒,而不是一件需要她认真对待的事情。
他希望她能解释两句,或者问他为什么这么说。那样,他就可以指出她哪里没有做好,再告诉她正确的方法。
可安娜没有。
她继续看着孩子。
早餐在一种奇怪的安静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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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汉斯决定看一会儿电视。
这是他一天中少有的放松时间。以前,安娜有时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有时会靠着沙发看节目。他们不一定交谈,但彼此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现在,安娜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扶手椅上。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没有看电视。
她低着头,手掌轻轻护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谈话节目,几个人围绕某个社会话题争论,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汉斯看了几分钟,忽然觉得那声音太轻。
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高了几格。
主持人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房间。
安娜抬起头,看了电视一眼。
孩子动了动。
她低下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汉斯又调高了一格。
这一次,安娜开口了。
“声音可以小一点吗?他刚睡着。”
汉斯没有看她。
“我听不清。”
“刚才还听得清。”
“刚才我觉得太轻,现在我觉得这个音量比较合适。”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安娜停了一下。
“可是他刚睡着。”
“婴儿不能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得。否则以后家里只要有人说话,他就要醒吗?”
这话听起来并非全无道理。
安娜也知道,孩子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她没有要求汉斯关掉电视,也没有说他不应该看节目。她只是希望声音不要那么大。
“我不是说不能有声音,”她说,“我只是希望你小一点。”
汉斯转过头。
“你现在连电视的音量都要替我决定了?”
安娜愣了一下。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她看了他几秒。
从前,她会立即解释。她会告诉他自己只是怕吵醒孩子,会反复强调自己没有限制他的意思,直到他终于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或者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可是这一次,她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我不想吵醒他。”她说。
汉斯盯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吵醒他。现在这个家里,除了孩子,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操心?”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
但他没有收回。
因为安娜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疲惫。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在操心别的事情,汉斯。”
“比如?”
“比如我们。”
客厅安静了下来。
电视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请一位嘉宾解释他的观点。那些声音变得格外清楚,仿佛整个房间都在等着汉斯回答。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一个问题摆在面前,而他却没有立刻找到能够占据上风的答案。
于是他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掉。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房间突然安静得令人不适。
“好。”他说,“现在你满意了?”
安娜低头看着孩子。
“我没有要你关掉电视。”
“你不是嫌吵吗?”
“我只是希望你把声音调小一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连我在自己家里看电视,都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安娜抬起头,终于明白他并不是真的在谈电视。
她原本想说,自己从来没有不让他看电视;想说他完全可以继续看,只要声音小一点;想说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争吵。
但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说什么,汉斯都可以把话题带到另一个地方。
从电视音量,到她是否尊重他;从她是否尊重他,到她是不是认为自己有了孩子,就可以不再顾及丈夫。
最后,她也许会花上半个小时解释,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意思。
而孩子会在她怀里醒来。
她会疲惫,会着急,会在某一个时刻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得不够好。
她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路。
“我没有要你征求我的意见。”她说,“我只是提出一个请求。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汉斯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没有给他留下熟悉的争论入口。
她没有证明自己是对的,也没有指责他是错的。她只是把一个请求放在那里,然后不再试图控制他会怎样回应。
这比争吵更让他恼火。
“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
安娜没有接话。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鼻音。她立刻低下头,用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背。
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汉斯看着她的手。
他忽然想起,孩子出生以前,安娜也曾在他疲惫的时候这样照顾他。她会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会替他拿来水,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尽量不说让他生气的话。
他曾经觉得,那是他们之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如今,他看见她把同样的耐心、同样的温柔给了另一个人。
而这个人甚至不需要开口。
只要哭一声,安娜就会放下手里的事。
只要动一下,安娜就会低头。
只要睡着了,安娜就会小心翼翼地保护他的睡眠。
汉斯却必须先说话,先要求,先提醒,甚至先发脾气,才能得到她的一点注意。
他不喜欢这种差别。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他无法指责孩子。
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
于是,那些无法对孩子说出口的话,便转向了安娜。
“你是不是觉得,”他慢慢开口,“有了孩子以后,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他转?”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
“他还很小。”
“我知道他很小。我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婴儿。”
汉斯的声音提高了。
“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因为有了孩子,就把其他事情都忘了。我们原本也有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里有一点真实的东西。
他们确实有过自己的生活。
他们曾经两个人吃饭、旅行、散步,在周末决定去哪里,在晚上决定看什么。安娜会记得他喜欢的东西,也会把自己的小事讲给他听。
汉斯并非完全不怀念那些日子。
但他怀念的,不只是两个人的生活。
他怀念的是,在那样的生活里,安娜的注意力大部分属于他。
他不必与任何人分享。
现在,他却希望她能够在抱着孩子的时候,仍然像从前那样随时留意他的情绪;希望她能够在孩子哭闹之后,仍然记得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希望她能够在哄孩子睡觉之前,先确认他是不是需要什么。
他希望一切照旧。
只是多了一个孩子。
而不是多了一个需要安娜用整颗心去爱的人。
“我没有忘记。”安娜终于说。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你自己知道。”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想告诉他,她也在适应。
她也没有想到,照顾一个孩子会这样耗费精力。她常常连一顿饭都吃不完整,刚刚坐下,孩子就醒了;刚刚睡着,孩子又开始哭。她有时会觉得自己整天什么都没有做,却又疲惫得连说话都不愿意。
她当然也会想念从前。
但她无法假装这个孩子没有来到他们的生活里。
更不能因为汉斯不习惯,就把自己的爱收回来。
“汉斯,我没有少爱你。”她说。
这句话让汉斯的胸口微微松了一下。
可紧接着,她又说:
“只是现在,我也要照顾他。”
那一点松动很快消失了。
他听见的不是安娜对他的保证,而是后半句话。
她也要照顾他。
也就是说,他不再是唯一需要她照顾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照顾孩子了?”汉斯问。
安娜没有回答。
“我每天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见吗?喂奶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家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在安排?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自己?”
他说的并不全是假话。
他确实做了很多。
他会在半夜起来准备奶瓶,会检查孩子的用品,会把尿布按尺寸整理好,也会在安娜疲惫的时候主动接过孩子。他比许多新手父亲更勤劳,也更愿意承担具体的工作。
问题在于,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有一个看不见的账本在心里记录。
他做了多少,安娜就应该感激多少。
他让出了多少,安娜就应该回报多少。
他承担了多少责任,安娜就应该把多少注意力还给他。
只要她没有按他期待的方式回应,他便会觉得自己的付出被忽视了。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安娜说。
“你知道?”
汉斯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总是这样对我?”
安娜看着他。
她想说,她并没有怎样对他。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希望电视的声音小一点。
她只是累了。
可是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用这些简单的事实,让汉斯相信她并没有伤害他。
因为在汉斯那里,事情从来不只是一件事情。
电视音量是尊重。
没有及时回答是冷淡。
没有主动靠近是疏远。
而她此刻抱着孩子,没有立即去安抚他,便成了另一种证据。
她把视线移开。
“我现在有点累。”她说,“我先带他去睡觉。”
汉斯没有回答。
安娜站起来,把孩子轻轻抱稳,向卧室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汉斯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停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次。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不会这样说话。
以前她不会这样沉默。
以前她会理解他,会顾及他的感受,会在争吵之后主动走回来。
仿佛那个以前的安娜才是真正的安娜,而现在这个开始疲惫、开始迟疑、开始不再事事解释的女人,是一个正在变坏的人。
她回过头。
“人有了孩子,生活当然会不一样。”
说完,她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得很重。
甚至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
但汉斯觉得,那扇门像是当着他的面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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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睡着以后,安娜坐在床边,没有立即躺下。
她看着他小小的脸,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少爱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她仍然在意汉斯的感受。即使在争吵中,她也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知道那种感觉会令他痛苦,也知道他有时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变得尖锐。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安。
可她渐渐发现,理解一个人的不安,并不能让那个人停止伤害你。
她可以理解汉斯为什么不喜欢电视声音被要求调小,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怀念过去的生活,可以理解他不习惯自己不再随时得到她的回应。
但她不能因此让孩子哭着等在一旁,也不能每次都在汉斯感到不高兴时,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去证明自己仍然爱他。
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手。
孩子睡得很沉。
他的到来并没有带走她对汉斯的爱。
爱不是一块有限的面包,分给一个人,就必须从另一个人那里切走一块。
可汉斯似乎并不这样理解。
在他心里,安娜的注意力有一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如今,孩子坐进了那个位置。他看见了,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
他只能不断地问她为什么变了。
安娜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也许问题不在于她有没有变。
而在于汉斯无法接受,她可以在爱他的同时,也拥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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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汉斯重新打开了电视。
他把音量调回原来的位置,靠在沙发上,试图继续看完那个节目。
可他已经听不进去。
他觉得安娜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对待自己。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争辩,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急于修复关系。她不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又不明确指责他。她只是说累了,然后离开。
这种变化让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如果她与他大吵一架,他至少可以逐句反驳她;如果她哭泣,他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安慰她;如果她承认自己说话太急,他便可以认为事情已经解决。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做。
她让他独自留在情绪里。
汉斯拿起遥控器,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塑料外壳撞击木面的声音很清脆。
他盯着遥控器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摆正,放回茶几中央。
他不喜欢东西摆放得歪斜。
他也不喜欢自己失去控制。
他告诉自己,安娜只是刚刚生了孩子,睡眠不足,情绪不稳定。等她恢复正常,一切自然会好起来。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少比承认自己嫉妒一个婴儿合理得多。
他起身,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将杯子放进洗碗机,把孩子的毯子叠好,把桌上散落的几张纸归到一起。
做完这些以后,房间重新变得整洁。
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只有安娜没有回来。
汉斯站在卧室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安娜似乎正在哼一首歌,旋律断断续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她哄孩子睡觉时唱的。
汉斯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样的声音对自己唱歌。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
回到书房后,他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一份客户的工作文件。
他很快就进入了熟悉的状态:检查数据,修改代码,逐项排除问题。这里的事情至少有清楚的规则。哪里出了错,就能找到原因;哪个步骤没有完成,就可以补上。
他喜欢这样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他不必猜测别人为什么突然不再需要自己。
深夜,他在工作间隙打开了记事本。
写下当天的安排以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安娜近期情绪冷淡,与此前相比有明显变化。需观察原因。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件可以处理的事情。
他没有写下另一件事。
那就是,当他听见安娜在卧室里轻轻哼歌时,他心里生出的那种陌生的、近乎屈辱的感觉。
他更不会写下:他希望安娜也能像照顾孩子一样,耐心地对待他的不安。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被这样忽视。
而安娜应该明白这一点。
在汉斯的账本里,埃贡的到来还没有成为一笔明确的损失。
但从这一晚开始,他已经在计算,自己究竟失去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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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