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贡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汉斯已经把夜间照护安排得相当有条理。
他在冰箱旁贴了一张记录表,写着喂养时间、尿布更换、睡眠时长,以及需要补充的婴儿用品。表格分成几个栏目,每一项都有明确的填写位置。
安娜起初觉得这很有帮助。
她刚刚成为母亲,许多事情还在摸索。夜里睡眠不足的时候,她会忘记上一次喂奶是什么时间,也会记不清某一包尿布是不是已经拆封。汉斯的记录让她安心,至少在最疲惫的时候,她不必独自记住所有事情。
但渐渐地,她发现,记录表不再只是用来帮助他们。
它开始成为一种标准。
如果埃贡没有在预计的时间醒来,汉斯会问是不是白天的安排出了问题;如果孩子比平时哭得久,他会查看前几次喂养记录,寻找可能的原因;如果安娜说孩子今天似乎不太舒服,他往往会先检查她有没有按照清单做完所有事情。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挑剔。
他认为自己是在认真负责。
那天晚上,埃贡一直不肯入睡。
安娜已经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了很久。孩子刚刚吃过奶,尿布也换过了,却仍然时不时哭起来。她试着轻轻拍他的背,调整抱姿,又把房间里的灯调暗。
汉斯从书房出来时,孩子的哭声已经持续了十多分钟。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安娜低声说,“可能有些不舒服。”
汉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是。”
“那为什么还哭?”
安娜没有回答。
她并非没有尝试寻找原因。她已经检查过尿布,确认孩子没有明显发热,也试着让他打嗝。可婴儿并不会因为父母已经完成所有检查,就立刻停止哭泣。
汉斯走过来,伸出手。
“给我。”
安娜把孩子递给他。
汉斯的动作很熟练。他把埃贡抱稳,检查了一下襁褓,又查看记录表。
“上一次喂养是几点?”
“八点左右。”
“八点十二分。”
“对,八点十二分。”
汉斯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重要事实。
“距离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我知道。”
“那就不应该再喂。”
安娜看着他。
“我没有说要喂。我只是觉得,他可能还有别的需要。”
汉斯没有回应她。他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试着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安抚。埃贡仍然哭着,小小的脸涨得通红。
汉斯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又给他换了衣服?”
“没有。”
“那为什么他一直不舒服?”
安娜觉得自己开始疲惫了。
“汉斯,婴儿有时候就是会哭。”
“当然会哭。但总有原因。”
“也许有原因,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汉斯停下脚步。
他看着安娜,似乎觉得她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放弃。
“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原因,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说什么都不做。”
“那你究竟做了什么?”
这句话让安娜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记录表。
她刚才已经抱了埃贡很久,检查了尿布,试过不同的姿势,也一直留意他的呼吸和状态。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向汉斯汇报的成果,因为孩子仍然在哭。
可汉斯问她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完成任务的员工。
“我一直在照顾他。”她说。
“我知道你抱着他。但照顾不只是抱着他。”
汉斯说得很认真。
“你需要判断他为什么哭,而不是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始解释,他就会继续问:那么你判断出什么了?为什么没有试试别的方法?为什么不先查看记录?为什么每次遇到问题,都要等他出来处理?
她不想再经历这样的对话。
“我想先看看他能不能安静下来。”她说。
汉斯把孩子递还给她。
“好。那你继续。”
他的语气很平静。
安娜接过埃贡,重新调整姿势,把孩子贴近自己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她没有再说话。
几分钟以后,埃贡的哭声渐渐弱下来。
安娜继续轻轻摇晃身体,直到孩子终于安静,慢慢睡着。
她松了一口气。
汉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本来应该感到满意。
孩子不哭了,问题也暂时解决了。
可他心里却出现一种说不清的不快。
安娜没有接受他的判断,却成功地让孩子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争论。
但对汉斯而言,它像是一个没有得到解释的例外。他无法确定自己刚才的建议究竟哪里不合适,也不愿意承认,安娜可能只是凭借照顾孩子的经验,找到了一个当下有效的办法。
“你看,”他说,“有时候,只要耐心一点就可以了。”
安娜低头看着孩子。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他质疑她没有判断原因,质疑她不知道如何照顾孩子。现在孩子安静了,他却把结果解释成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抬起头。
“汉斯,刚才是我在抱他。”
“我看见了。”
“你刚才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能让他安静下来。”
汉斯的脸色变了。
“我是在帮你。”
“我知道你想帮忙。”
安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但你不能一边把孩子交给我,一边又不断告诉我,我没有做好。”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没有想到,安娜会把这件事说得如此直接。
“我什么时候说你没有做好了?”
“你问我究竟做了什么。”
“因为你一直说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我确实不知道。”
“那我问你,有什么问题?”
安娜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他们又一次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说自己不知道。
汉斯就认为她没有尽到责任。
她解释自己已经尝试了许多办法。
汉斯就要求她证明这些办法为什么没有奏效。
而当孩子终于安静下来,他又可以把这件事解释成自己判断正确。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找到一个理由,证明自己没有错。
“汉斯,”她说,“我不是每次都知道答案。”
“我也没要求你每次都知道答案。”
“可是你每次都会让我觉得,是因为我没有做好,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汉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是事实。”
“对你来说,也许不是。”
这句话说出口后,房间里安静了。
汉斯盯着她。
安娜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她也知道,接下来他很可能会把问题转向她的语气、她的态度,或者她是不是在指责他不够体谅。
她原本准备好了许多解释。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逐一回答。
“我现在很累。”她说,“我想先把孩子放好。”
她走到婴儿床边,轻轻把埃贡放下,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转过身。
汉斯仍然站在原地。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安娜看着他。
“我想休息。”
“所以你不打算把话说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
“我已经说清楚了。”
汉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过去,安娜很少这样结束谈话。
即使她已经疲惫不堪,也会尽量把自己的意思解释完整,担心他误解,担心他觉得自己不在乎,担心一次没有解决的争执会在第二天重新爆发。
她常常因此说得更多。
说得越多,汉斯便越有机会找到新的问题。
而现在,她不再继续。
汉斯感到一种熟悉的恼怒。
在他看来,安娜正在拒绝正常的沟通。她提出指责,却不肯回答他的追问;她说自己累了,却把他留在一个没有结论的位置。
他认为这不公平。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安娜没有说话。
“你先说我让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好,然后又不愿意继续谈。那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诚恳。
汉斯确实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他已经尽可能承担责任,已经主动照顾孩子,也已经在工作和家庭之间作出调整。现在,他只是希望安娜把话说明白,告诉他究竟应该怎样做。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仍然会成为被指责的那个人。
安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疲惫。
她知道汉斯不是完全不在乎她。
他会在她身体不舒服时主动做饭,会在夜里起来照顾孩子,也会认真准备家里的每一件事。
可这些付出并没有让他学会接受她的不同意见。
相反,他似乎越来越相信,正因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安娜就不应该再对他提出任何不满。
“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她终于说。
汉斯冷笑了一下。
“当然。你从来没有要求什么。”
安娜抬起头。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汉斯正在把她的不满变成另一个问题:既然你不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么我就无法满足你;既然我无法满足你,那么你对我的指责就是不公平的。
过去,她会立即反驳。
她会说自己想要他怎样做,想要他不要用命令的语气,想要他先听完她的话,想要他不要把每一件事都变成谁对谁错。
但她也知道,即使自己把这些要求说得再清楚,汉斯也可能逐一反驳,证明其中有些要求不合理,有些要求互相矛盾,还有些要求根本无法做到。
最后,她又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要求太多。
她不想再这样了。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也在认真照顾他。”她说。
汉斯没有回答。
“即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即使我有时候需要试一试,即使我做的事情和你不一样,也不代表我不负责任。”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下来。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你也可以不同意我。但你不能每次都让我觉得,我必须先证明自己没有做错,才有资格照顾自己的孩子。”
汉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照顾他了?”
安娜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他又把话题转向了一个更容易反驳的命题。
她从来没有说过,他不让她照顾孩子。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可汉斯似乎只愿意回答那个对自己最有利的问题。
“我没有说你不让我照顾他。”
“那你为什么说我不让你做母亲?”
“我没有这样说。”
“你刚才说,你必须证明自己才有资格照顾孩子。”
汉斯的声音提高了。
“难道我关心孩子,也成了错?”
安娜看着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们明明只是在讨论一个夜晚的哭闹。
可现在,她已经需要证明自己没有否认他的付出,没有指责他的关心,没有否定他作为父亲的责任。
她只是想告诉他,自己也有能力照顾孩子。
这句话竟然变得如此难以说出口。
“我没有说你的关心是错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只是希望,你关心他的时候,不要同时审判我。”
汉斯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听见了她的话。
可紧接着,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冷硬。
“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
他说。
“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安娜没有回答。
“如果连几个问题都不能问,那么以后孩子出了问题怎么办?难道我还不能关心他了?”
这正是汉斯最擅长的地方。
他把安娜提出的具体不满,扩大成一个极端的问题,再要求她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安娜过去总会急着澄清。
她会告诉他,自己当然允许他关心孩子,当然愿意听取他的意见,当然希望他们一起承担责任。
但这一次,她只是说:
“你当然可以关心他。”
她停了一下。
“我们明天再谈吧。”
汉斯盯着她,仿佛不敢相信她真的要结束谈话。
“安娜。”
她没有转身。
“我听见了。”她说,“但我现在不想继续了。”
说完,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汉斯独自留在客厅。
他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弄清楚孩子为什么哭,想让安娜更有效率地照顾孩子。他承担了家里的许多事情,也从来没有逃避过父亲的责任。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最后反而是自己受到了指责。
他甚至觉得,安娜最近变得越来越难相处。
过去,她会把事情解释清楚。
过去,她会告诉他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过去,即使两个人发生争执,她也会在最后试着靠近他,让他知道他们仍然站在同一边。
现在,她开始结束谈话。
开始不再解释。
开始把一些事情留在心里。
汉斯把这些变化归结为孩子出生后的疲惫,或者安娜复工的念头带来的不安。他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也在发生变化。
他只是觉得,安娜正在远离他。
而这种感觉,让他更加想要控制一切。
他走到冰箱旁,看了一眼那张记录表。
喂养时间,尿布更换,睡眠记录。
每一项都清楚。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了当天的情况。
埃贡夜间哭闹,原因不明。
他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还缺少什么。
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需要进一步观察。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回原处。
这让他重新感到一点平静。
至少有些事情仍然可以被记录,可以被整理,可以在下一次得到更好的处理。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
几分钟后,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安娜在哄孩子。
埃贡似乎又醒了。
汉斯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告诉自己,安娜已经明确表示,她想自己照顾孩子。
他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正在等待另一件事。
他希望安娜发现,自己一个人照顾孩子并没有那么容易;希望她过一会儿走出来,承认刚才的争执没有必要;希望她重新告诉他,他做得很好,他没有错,他们仍然可以像过去那样相处。
他想要的不是孩子安静下来。
他想要的是安娜重新回到他熟悉的位置。
而卧室里,安娜坐在床边,抱着刚刚醒来的埃贡。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身体也很疲惫。
她并不觉得自己赢了这场争吵。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说的话究竟有没有被汉斯听进去。
但她第一次没有追出去。
她没有向汉斯解释自己仍然爱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不懂感恩的妻子,也没有为了让家里恢复平静而立刻道歉。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埃贡渐渐安静下来。
安娜把脸贴近他的额头,低声说: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这句话既是对孩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学会怎样与汉斯相处。
她也知道,汉斯不会因为这一场争吵,就突然承认自己的控制欲。
但至少今晚,她没有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没有要求汉斯承认自己正确。
她只是开始允许自己,不必每一次都接受他的判断。
而这,正是他们有了孩子以后,第一场真正没有被安娜主动收拾干净的争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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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原因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