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无大碍，你可以走了。”唐骁梗着脖子强装镇定道。
他自小就怕孔祝，每次把孔祝惹恼都不会有好下场，能倒霉好一阵子。他曾多次跟皇兄告过状，说定是孔祝给他下咒了，但皇兄只是微微一笑，让他找到证据再说。
怎么可能找得到证据！他孔祝何许人也，除非主动露出破绽，否则谁也别想抓住他的把柄。
“既然如此，王爷可以把内子还给我了吗？”孔祝视线下移，落在唐骁搭在梵音腰间的手上，心里琢磨着下个什么咒好。
“内子？！”唐骁顿时惊的合不拢嘴，低头问梵音，“你？！”
见梵音点头，他连忙撒开手后退几步，叫苦连天：“你怎么不早说！这下完了，孔祝肯定记恨上我了，我又要倒大霉了！”
想到这里，唐骁跟梵音打了个招呼，说是想起府中还有要事就匆匆离开了，全程再没看过孔祝一眼。
转眼间，门前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孔祝和梵音二人相对而立，虽距离不远，但仿佛有条难以跨越的鸿沟般，无形中阻碍了他们走向彼此的脚步。
“你们……相处得挺好？”孔祝小心翼翼地试探。
梵音没有正面回答：“如你所见。”
双方又是一阵沉默。孔祝没再纠结这件事，先把要紧的说了：
“我那天沉默不是那个意思。当时头很疼，实在没心思应付孔冀才不想说话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这些天梵音已经想清楚了，她本就不喜欢孔祝，那些话不管是误会还是真心的都伤不到她分毫。就算他和孔冀真要对她做些龌龊事，她也大可以传出去，最终受到重创的只会是孔氏一族，于她而言影响颇微，她一介草民，回山中老家就是了。
梵音笑了笑，道：“没关系，我理解。”
孔祝自然察觉出了异常，若是以前他说自己头疼，梵音会担心地替他把脉检查身体，但今日梵音却毫无反应，对于他的解释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其实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却没有机会说出来。
回孔府的路上，孔祝挑了个梵音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聊了聊梵兴命格的事，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我爹早就跟我说过梵兴命格特殊，让我一定照看好他。”
孔祝奇怪道：“他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个，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
“怎么可能。”梵音不以为然，“他们是被豺狼咬死的，这还能预料得到？”
孔祝想问她确定是被豺狼咬死的吗，可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只得暂且作罢。他不是不能算，只是觉得没必要，她说是，他就相信。
到了孔府，刚进门就听到正院传来欢笑声，除了温清仪外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
侍女：“大少爷，夫人让您回来后去正院见她。”
孔祝眉头轻蹙，拉起梵音的手往正院走，又被侍女拦下。
“夫人只说让您去。”
“你去吧。”梵音转动手腕挣脱出来，“我去看看兴儿。”
“不行。”温清仪干的定不是什么好事，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必须让梵音全程在场，否则不知又要生出什么误会来。
他一只手拉着梵音，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半强迫着把她带到正院。
“你要是进了孔府的门，那就跟正室没区别，反正这梵音总也不着家，正好方便你跟祝儿培养感情。”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二人的耳中，梵音没什么情绪，仿佛此事与她无关，倒是孔祝不太理智，目光似是要喷出火来。
“真把自己当成我娘了。”
孔祝五岁那年亲生母亲故去，孔昀续弦娶了温清仪，前后不过半年时间。温清仪到府上没几日便生了孔冀，怎么看都是孔祝生母还在世时孔昀就跟温清仪私通了。
因此，他对这母子二人可谓怀恨在心，对孔昀的感情更是一日比一日淡。对于所谓的纳妾，在他看来跟孔昀的行为没任何区别，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已有家室，姑娘请回吧。”
二人的谈笑声因孔祝的突然出现戛然而止，笑容均僵在脸上。他如此直白地送客，温清仪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斥责道：
“没礼貌，这是——”
“不用介绍了，您若喜欢，让我爹娶了便是。告辞。”
说完，全然不顾温清仪脸上气得红一阵白一阵，好似要背过气去，直接走人。
卧房内，梵音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生怕下一秒侍女就来传话，说夫人气死了。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你心疼她？”孔祝自回来就把梵音按在榻上坐着，这会儿正枕在她的腿上，双臂环腰地把头埋进她腹部，因此声音闷闷的，“她要给我纳妾，你还心疼她？”
“我没有，”梵音理了理他黑亮的发丝，道，“我只是担心你们不合的消息传出去影响不好。”
那就是担心他了？孔祝嘴角悄悄勾起，满足地抱着梵音，贪婪汲取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草木香。
“对了，北狄使团不日将会抵京，我会比较忙，府里若是有人为难你，你别害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有后顾之忧。”
“嗯。”
***
正如孔祝所说，使团抵京后，他连着几日早出晚归。同住屋檐下，二人竟是一面也没碰上。
这天，梵音闲来无事想着带梵兴出去走走，怕街上人多和他走散，便顺手塞了几枚铜钱在他的荷包里。
“姐夫不让我玩铜钱。”梵兴把铜钱拿出来还给梵音。
梵音奇怪道：“为何？”
“他说小孩子容易把铜钱弄丢，你知道了会难过的。”
梵音一头雾水：“钱放在荷包里，怎会弄丢？”
“因为我抛着玩。”
孔祝会因为容易丢钱就不让梵兴玩？他可是随手给流氓扔金锭的人，会在乎几个铜钱？
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得找机会问问他了。
“既然如此，那就听姐夫的。”梵音矮下身给他整理衣领，叮嘱道，“但你一定要跟紧我，跑丢了你就什么玩物都买不到了。”
梵兴乖巧点头：“好。”
使团来京，街上比平日里热闹好几倍，商贩种类繁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说书的、杂耍的应有尽有。
主街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梵兴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姐，我看不见。”他拉了拉梵音的袖子委屈道。
梵音把他抱起来，好让他看到全貌。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激动地手舞足蹈，看到杂耍时还频频发出惊叫。
“那个人的打扮好奇怪。”梵兴忽然说道。
梵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一名北狄来访者，身穿皮裘，头戴狐皮帽。她没在意，抱着梵兴挤出人群，告诉他那是来做客的外国使团。
此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在和梵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上时，他不禁多看了几眼。
“主子，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亲卫提醒道。
*
金殿巍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冠上的翎羽在光线中微微抖动。
孔祝站在文官列中，笏板持在手中，面色如常。倒是武官列的张钦沉着脸，笏板攥得死紧，跟谁较劲似的。
鸿胪寺卿引着使团入殿，使臣捧着国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副使和一个随从模样的人。
“北狄王臣赫连烈，谨遣臣叩见大贞皇帝陛下！”使臣跪在殿中，声如洪钟，身后的成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桓王坐在龙椅上，面色威严，目光从使团身上扫过，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安静片刻后，桓王才沉声道：“起来吧。”
使臣依言起身，鸿胪寺卿接过他手中的国书呈到御前。
桓王没有看太久，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求和可以，条件呢？”
使臣恭声道：“大王愿岁贡良马五百匹，貂皮千张，永为藩属。只求两国罢兵，边关百姓不再受战争之苦。”
这时，张钦忽地冷哼一声，声音本身不大，但在安静的殿中十分明显。
桓王看了他一眼，没理，转而问道：“你们使团里，还有什么人？”
使臣：“回陛下，除臣之外，有副使二人、通译三人，另有随行旧臣数人，皆是北狄旧部，此次来京，欲往故地凭吊先人遗迹。”
文官列的后方，孔祝的目光始终落在使团中随从模样的人身上。
那人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姿态恭敬，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论是站姿还是气势，都不像普通随从。
孔祝皱了皱眉，把疑虑压在心里。
“行了，都退下吧。”桓王摆了摆手，“国书朕收下了，和谈的事，礼部会跟你们谈。”
使臣叩首谢恩，带着使团退了出去。
退朝后，桓王在御书房召见孔祝和张钦。
桓王：“你二人怎么看？”
张钦上前两步，率先道：“陛下，此事求和是假，喘息是真，臣恳请——”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先坐下。”桓王抬手打断他，又看向孔祝，“你的看法呢？”
孔祝沉吟片刻，想起那名形迹可疑的随从，道：“陛下，臣以为和谈可以，但不能轻易答应，北狄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还需一试。”
“怎么试？”
“让他们送质子来京。”孔祝道，“质子在手，北狄若有异动，咱们便有筹码。若他们不肯送，则说明求和是假，陛下再出兵也不迟。”
张钦闻言在旁边哼了一声，到底没反驳。
桓王点头道：“此法可行，就这样让礼部跟他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