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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三日后,赢彻以“秋狝”为名,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京城。

秋狝,是历代帝王的传统,每年秋季去围场打猎,演练武备。没有人起疑心,更没有人想到,这位年轻的帝王,真正的目的,是数千里之外的极北苦寒之地。

随行的,除了何忠、萧铁,还有数十名锦衣卫精锐。他们扮作护卫,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起初只是秋风萧瑟,后来渐渐有了寒意,再后来,便飘起了雪花。

赢彻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裘衣,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便是极北吗?

还没到,便已经如此寒冷。

真正的极北,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可他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龙血草。

因为龙血草能让他进入陨神渊。

因为陨神渊里有破局之秘。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陛下。”何忠策马靠近,冻得瑟瑟发抖,“天太冷了,找个地方歇歇吧。再这样下去,马都受不了了。”

赢彻点了点头,指着前方一个村庄:“去那里。”

一行人策马向村庄奔去。

那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村民们见来了一队人马,纷纷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萧铁上前叩门,敲了半天,才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打开门。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萧铁道:“我们是过路的客商,天太冷了,想在村里借宿一晚。”

那老者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他们虽然人多,却没有恶意,便点了点头:“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村子,分头借宿。赢彻和何忠住在那老者家里,萧铁带着锦衣卫住在隔壁几户。

那老者的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屋,里面只有一个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赢彻坐在炕边,接过老者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涌上来,浑身都舒服了许多。

“老人家,这里离极北还有多远?”他问。

那老者一愣:“极北?你们要去极北?”

“是。”

那老者连连摇头:“去不得,去不得。那地方,不是人能去的。”

赢彻的目光微微一凝:“为何?”

那老者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缓缓道:“我年轻时,也曾想过要去极北闯一闯。听人说,那边有金矿,挖一筐金子回来,一辈子吃穿不愁。可去了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回来的那一个,也疯了,整天念叨着什么‘雪妖’‘冰魔’,没多久就死了。”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老人家可知道,极北有没有一种草,叫龙血草?”

那老者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知道龙血草?”

赢彻心头一动:“老人家听说过?”

那老者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听我爷爷说过。”他压低声音道,“我爷爷年轻时,曾救过一个从极北逃回来的人。那人临死前,跟我爷爷说,极北深处,有一种草,通体血红,像血一样。那草能解百毒,能治百病,可凡人得不到。”

“为何?”

“因为那草旁边,有东西守着。”那老者的声音更低了,“那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连连摇头。

赢彻的目光微微闪烁。

有东西守着。

是什么?

妖兽?还是……那些东西?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去。

“多谢老人家。”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叨扰了。”

那老者望着那锭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们还是要走?”

赢彻点了点头。

那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不听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若能活着回来,记得给我烧柱香。”

赢彻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之中。

离开村庄后,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里,天气越来越冷,风雪越来越大。随行的马匹冻死了好几匹,人也冻伤了好几个。何忠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不敢叫一声苦。

赢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何忠。”这一日傍晚,他们在山坳里扎营,他叫住何忠,“你明天带着受伤的人,往回走。”

何忠一愣:“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你带着受伤的人,往回走。”赢彻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剩下的路,朕自己走。”

何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奴才不走!奴才死也要跟着陛下!”

赢彻望着他,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太监,望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忠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何忠。”他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听朕说。前面的路,太危险了。朕不能带着你们去送死。”

何忠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是陛下,您一个人去,奴才怎么放心?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也不活了!”

赢彻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放心,朕不会死的。”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有人在等着朕呢。”

何忠一愣:“谁?”

赢彻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目光所在的方向。

那道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一直。

次日一早,何忠带着受伤的人,踏上了归途。

临走前,他跪在雪地里,给赢彻磕了三个响头,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您一定要保重啊!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赢彻将他扶起来,轻声道:“放心,朕会的。”

何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消失在风雪之中。

赢彻转过身,望着剩下的几个人——萧铁,还有五名锦衣卫精锐。

“你们也不愿走?”

萧铁抱拳道:“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赢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行七人,继续向极北深处走去。

又走了五日。

这五日里,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

有一夜,他们遭遇了雪崩。巨大的雪浪从山顶席卷而下,将他们的营地夷为平地。他们拼死逃出来,却损失了三个兄弟。

有一日,他们遭遇了狼群。数十头雪狼将他们团团围住,绿幽幽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他们浴血奋战,杀了十几头狼,却又有两个兄弟被咬死。

还有一日,他们遭遇了暴风雪。那风雪大得睁不开眼,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向前挪。有一个兄弟脚下一滑,跌进了冰缝,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黑暗吞没。

七个人,只剩下了两个——赢彻和萧铁。

这日傍晚,他们在一处冰洞中歇息。

萧铁靠着冰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是之前被狼咬的,虽然没有伤到骨头,却因为连日赶路,已经化脓发炎。

赢彻蹲在他身边,查看他的伤势,眉头紧皱。

“不能再走了。”他道,“你必须歇息。”

萧铁摇摇头:“陛下,臣没事。臣还能走。”

“你走不了了。”赢彻的声音沉了下来,“再走下去,你会死。”

萧铁望着他,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望着他那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坚定的脸,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陛下,臣不怕死。臣只怕……只怕不能陪陛下走到最后。”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

“萧铁。”他轻声道,“你已经陪朕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朕自己走。”

萧铁一愣:“陛下!”

“这是命令。”赢彻站起身,背对着他,“你在这里等着。等朕回来。”

萧铁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又跌坐在地。

“陛下!陛下!”他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赢彻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冰洞。

身后,萧铁的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之中。

一个人,继续向前。

风雪更大了,大得几乎睁不开眼。赢彻裹紧裘衣,一步一步向前挪。脚下的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一天一夜。

终于,风雪停了。

他站在一座冰峰之上,望着眼前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道红光。

那红光很微弱,在白色的世界中格外显眼。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龙血草?

他踉跄着向那边走去,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跌去。

他坠入一道冰缝,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

眼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动,又动了动脚,也还能动。他挣扎着坐起身,摸了摸身上,还好,没有受太重的伤。

他抬起头,向上望去。上面有一道细细的光线,是从冰缝的缝隙中透下来的。那光线很微弱,却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他掉进了一道冰缝,周围是光滑的冰壁,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被困住了。

他靠在冰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息着。

累了。

太累了。

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他知道,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咬破舌尖,让疼痛刺激自己清醒。

然后,他开始寻找出路。

他沿着冰壁摸索,摸到了一处凸起,又摸到了一处凹陷。他试着攀爬,可冰壁太滑,爬了两步便滑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又滑下来。

再试一次,再滑下来。

他的手指被冰划破,鲜血直流,可他顾不上疼,继续向上爬。

忽然,他摸到了一块突出的冰岩。那冰岩很结实,可以借力。他深吸一口气,抓紧冰岩,用力向上攀去。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爬出了冰缝。

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息着,浑身都在发抖。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红光,还在那里。

越来越近了。

终于,他走到了红光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片冰谷,冰谷中央,长着一株通体血红的草。那草约莫一尺来高,叶子细长,像是染了血一样,在白色的世界中格外醒目。

龙血草。

真的是龙血草。

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狂喜,踉跄着向那株草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那株草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身影高约三丈,通体雪白,像是一座冰雕。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赢彻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东西盯着他,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声震得冰谷都在颤抖,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是冰壁。

身前,是那巨大的怪物。

他死定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退下。”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怪物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发出一声惨叫,转身便逃。

赢彻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道声音,是它的。

是它救了他。

“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一直在?”

那声音响起,依旧很轻很淡:“吾说过,能保护你。”

赢彻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那株龙血草前,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拔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多谢。”

那声音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它在听。

一直在。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

赢彻一个人,带着龙血草,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可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萧铁还在等着他。

何忠还在等着他。

京城,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冰洞。

他踉跄着走进冰洞,看见萧铁靠在冰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已经奄奄一息。

“萧铁。”他跪在他身边,轻轻唤道。

萧铁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眼中忽然涌出一丝光芒。

“陛下……您回来了……”

赢彻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龙血草,撕下一片叶子,塞进他嘴里。

“吃下去。”

萧铁嚼了嚼,咽了下去。

片刻后,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陛下……这是……”

“龙血草。”赢彻靠在他身边,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找到了。”

萧铁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冻伤的脸,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陛下……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赢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可他做到了。

他找到了龙血草。

他离陨神渊,又近了一步。

当赢彻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他愣了愣,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陛下醒了!”何忠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陛下终于醒了!”

赢彻转过头,看见何忠跪在床边,满脸泪痕。

“这是哪里?”

“回陛下,这里是我们在北境的一个据点。”何忠道,“萧铁把陛下带回来的。陛下昏迷了整整七天,可把奴才吓死了!”

赢彻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萧铁呢?”

“他在隔壁歇着。他腿上的伤已经好了,龙血草真是神物。”

赢彻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怀中。

龙血草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陛下。”何忠小声道,“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伤成这样?”

赢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没什么。”他道,“只是去摘了一株草。”

何忠望着他,望着他脸上那道被冻伤的疤痕,望着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这位陛下,为了大雍,为了百姓,连命都不要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跪在地上,给赢彻磕了三个头。

赢彻望着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望着那道看不见的目光。

“谢谢你。”他低声道。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它在听。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