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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水

咕咚。

水声在耳边炸开。好冷,好冰。冷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钻进他的衣领、袖口,又猛地没过口鼻。他本能地张口,却呛进一大口湖水,胸腔被什么重重攥住,连喊也喊不出来。

酒意在这一刻被寒意割开了。范昱胡乱蹬着腿,手指拼命往上抓。他觉得身上的衣裳越来越沉,宫灯的影子越来越远。他拼了命地想向上,可是离水面却越来越远。胸腔被越攥越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然后兀地浮现出母亲的那间房。一只干瘦的手伸出灰白的窗幔,眼前有个紫色衣服的人挡在他视线里,他把手搭在那只干瘦的腕子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没有脸,然后匍匐在塌下。范昱想上前掀开帘子,腿却仿佛被灌了千斤重,动弹不得。

突然,背后有股力量拽起他的手,又勾住他的腰带,把他朝什么地方托。

说来杜慎也是倒霉。

刚升任奉车都尉就迎来了一桩内侍命案。皇帝大怒,禁闼之内竟有人罔顾王法,将正在伴驾的杜慎一顿斥责。只是杜慎冤啊,他连属下都尚未见过,巡查不利怎能归到他头上。他自幼天资卓绝,十六岁拜郎以来都做的是天子宠臣,不曾被这般训斥,心中到底郁闷,也就多饮了几杯酒。当夜禁苑设宴,他本就随驾当值,散后不得出宫,便解了一只小舟,停在兰池深处醒酒。正对月诉苦,却听见远处传来落水声,想也没想便将小舟划了过去,然后利落地除去外衣,纵身翻入水中。

范昱醒来时,先闻见一股苦味。他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青纱帐,边缘处破了一角,帐角依然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活着。

昨日的记忆浮浮沉沉。宫灯,酒盏,湖面,一只从背后伸出来的手。范昱下意识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却干得厉害。

旁边立着一个宫女,年纪不大,见他醒了,忙上前行礼:“殿下醒了。”

范昱看着她。

“你是谁?”

宫女垂头道:“奴婢阿檀,昨夜奉命调来侍奉殿下。”

“奉谁的命?”

阿檀迟疑了一下:“内侍省传的话,说是陛下的旨意。”

范昱没再问。他动了动身子,浑身都疼,尤其胸口,像被人按着灌了一夜的水。他想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阿檀忙伸手来扶。这一坐起来,他才看见旁边椅子上搭着几件外袍。

最上头那件是玄色的,料子很好,湿痕已经干了大半。范昱盯着看了片刻,觉得陌生。宫里皇子的衣裳不会这样素,宦者也不敢穿这样的料子。他伸手把那件外袍拉过来,摸到衣襟处一点暗纹,是武官的云纹。他怔了一下,问:“这是谁的?”

阿檀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些:“回殿下,昨夜是都尉杜大人送殿下来的。大约……是杜大人的。”

杜大人。

范昱指尖停住。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回。开蒙的博士讲朝中少年才俊,讲到杜慎,总要多说两句。十六拜郎,十八入侍禁中,文能对策,武能随驾,连父皇都赞他沉敏。范昱那时坐在最末的位置,手里握着写坏了的竹简,听得半懂不懂。然后又听那博士道,这杜公子可是身长八尺,剑眉星目,姿容清朗。虽是武官出身,却无半分粗莽气,立在殿中如芝兰玉树,行止又极有法度。平日里玄衣革带,佩剑趋朝,远远看去,便知不是寻常郎官。有人说他眉目疏冷,不好亲近,也有人说他生得玉质金相,望之俨然,近之却温。

范昱那时听不懂什么叫玉质金相,也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既不好亲近,又叫人忍不住去看。他只记得博士说到这里,连戒尺都忘了敲,捋着胡子叹了一句:“少年至此,难怪陛下爱重。”

原来昨日水里抓住他的,是杜慎。自己竟和这般人物有了交集。

范昱低头看着那件外袍,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檀抿了抿唇,像是怕说错话:“奴婢是后半夜才调来的,前头的事并不全知。只听太医院的人说,昨夜兰池那边出了事,杜都尉浑身湿透,抱着殿下闯进太医院。医官们都吓坏了,说殿下呛了水,又饮了烈酒,若再迟些……”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范昱抬眼看她。

阿檀忙跪下:“奴婢失言。”

范昱没有叫她起来,只问:“后来呢?”

“后来杜都尉去了陛下跟前请罪。陛下大怒,说禁苑宴饮,皇子溺水,宫人失察,近侍不谨,实在荒唐。殿下身边原先伺候的人,昨夜都被押去掖庭狱了。奴婢便是那时候被调过来的。”

他攥着那件外袍,问:“杜大人呢?”

“杜都尉也被斥责了。”阿檀小声道,“据说……据说陛下命他在殿前跪着,到现在还没有起来。”

范昱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刚踩到地面,腿一软,差点摔下去。阿檀惊呼一声,忙来扶他。

“殿下,医官说了,您不能下榻。”

范昱扶着床沿,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把那件外袍抓在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去替杜慎求情么?父皇未必会见他。去还衣裳么?那人只怕是怨恨自己吧。可他只要一想到那个人跪在殿前,就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躺着。

他哑声道:“带我去。”

阿檀愣住:“去哪儿?”

范昱抬头看她,眼睛还有病后的水气,却执拗得很。

“去见父皇。”

阿檀拗不过他,只好替他披了衣裳,又叫人去取步舆。

含章殿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石阶被晒出一点白光。范昱站在阶下,先往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杜慎。

殿前的内侍见他来了,忙迎下来行礼:“七殿下怎么来了?医官不是说殿下须静养么?”

范昱道:“我要见父皇。”

内侍面上仍是笑的,声音也恭敬:“陛下方才歇下了。昨夜为着殿下的事,陛下一夜未安,今早又处置了好些宫人,这会儿才睡下。殿下若有事,不如晚些再来。”

范昱抬头看向殿门。他小时候总觉得只要走到这里,就能见到父皇。后来才知道,走到这里也不算什么。有人能进去,有人不能。

他问:“父皇知道我来了么?”

内侍道:“殿下放心,陛下心里惦念着您呢。昨夜的事已经查办了,殿下身边伺候不力的宫人也都押下去了。今后这种事,断不会再发生。”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外袍,“杜大人呢?”

内侍道:“殿下说杜都尉?杜都尉不久前才离开。陛下已经训诫过他了。想必杜都尉也认真思过,回头定会来向殿下赔罪。”

赔罪。

范昱怔了一下,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杜慎是不是还跪着。想问他昨夜也落了水,衣裳湿透,又在殿前跪了那么久,会不会生病。想问他是不是被父皇罚得很重。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却又都说不出口。

他最后只问:“他身体如何?”

内侍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道:“这个……奴婢不知。杜都尉是武官,想来也无大碍。”

范昱没有再问下去。

回到自己宫里,药已经凉了,太医又来诊了一次脉,说是寒气入体,须卧床静养几日。范昱应了,等太医走后,却让阿檀去打听杜慎的事。

傍晚时她回来回话,说杜都尉没有革职,也没有下狱,只是被罚了一年俸禄。陛下虽在殿前斥责了他,却仍叫他回去当值。

“奴婢还听说,四殿下被禁足了。”

范昱抬头:“四哥?”

“是。”阿檀声音放得很轻,“四殿下宫里的两个内侍,昨夜被押去审讯司,今早便杖毙了。说是他们盗窃宫中宝物。四殿下管束不严,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出宫门。”

范昱安静了一会儿。果然是四哥。昨日宫宴他的果酒被替换成烈酒,待他已经喝醉头晕,又恰好有内侍引他去兰池边散步解酒,而后便被推下水。他不相信父皇查不到这些,但是父皇喜爱宓妃,喜爱四哥。而他呢,一个宓妃宫女生下来的孩子,哪怕是差点被害死也要以四哥的名誉为重。

“那宓妃呢,可有为四哥求情?”

“宓妃娘娘也被陛下申斥了。陛下说她治宫不谨,纵子生事,已经夺了她协理六宫之权。如今内宫诸事,暂由慧妃娘娘掌着。”

“慧妃?”范昱怔了怔。

“是淮阳王殿下的母妃。”

范昱低下眼,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很久以前,皇兄还没有去封地的时候,慧妃宫里常有甜糕和热汤。那时他个子小,坐在范穆身边,吃东西吃得慢,慧妃便笑着叫人给他多添一碟。后来范穆走了,他便很少再去了。倘若皇兄还在,自己可还要受这等委屈。

杜慎是在次日天亮后离开含章殿的。他跪了一夜,身上仍是昨日救人时那件湿透的里衣。深秋夜寒,殿前石阶又冷,守门的内侍换了两班,他却始终没有动过。直到陛下醒来,命人传他入内,又训斥了小半个时辰,才叫他退下。他出来时,脸色很白,唇上没有什么血色。他向阶下走了两步,脚下微微一顿,旁边的内侍下意识要扶,被他抬手止住了。

“杜都尉慢些。”那内侍低声道。

杜慎没有应,只拢了拢衣袖,向外走去。

当日午后,都尉署便重新点了人。昨日在兰池轮值的侍卫、领路的内侍、守水榭的宫人,一个个被叫来问话。杜慎坐在案后,身上已经换了官服,只是脸色仍不好,偶尔咳一两声,声音也压得低。这一整顿,便一直到入夜。兰池一带的门籍重新核过,昨夜宴饮时各处值守名册也被翻了出来。哪一班侍卫何时换值,哪一个内侍领七皇子出殿,哪一处水榭无人看守,都一一写成案册。都尉署里人人屏息,连磨墨的小吏都不敢弄出声响。

第三日一早,范昱让阿檀抱着那件外袍,去了都尉署。署门外有侍卫听说是七皇子,忙进去通传。不多时,杜慎从里头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官服,腰间佩剑,衣冠整齐,只是脸色不大好。

范昱抱着外袍,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杜慎却已经向他行礼:“臣杜慎,见过七殿下。”

他起身时步子轻轻晃了一下,范昱看见。

他把外袍往前递了递,“这是杜大人的衣裳。”

杜慎垂眼看了一下,道:“劳殿下亲送。”

他伸手接过,发现七殿下一直盯着他的脸。

“殿下可是有事相询?还望殿下恕罪,臣的都尉署不比内宫卫,知道的只怕还不及殿下多。殿下若是——”

他突然停住,因为眼前的七殿下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还泛起一点红。这不会是溺水时留下什么内伤了吧?

“殿下可还好?”

七殿下仍不应。

杜慎这下可吓坏了,好不容易救上来的小孩,可不能失智了,况且七皇子生的唇红齿白,多叫人不忍心。他伸手拿指背碰了碰范昱的脸。好热,不会是发高热了吧?他就要着人去请医官,范昱终于是回过神来,忙道不必不必。他不敢再看眼前人,低着头,小声嘟囔,

“我,我听说父皇罚你,想来道歉,你毕竟是为救我而受罚。你可还好?”

杜慎听完,倒是笑了一下。他原本脸色不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这一笑却像是把那点病气冲淡了些。

“劳殿下关心。”他说,“臣未尽职责,受罚是应当的。昨夜虽受了些寒,现下已无大碍,殿下不必挂怀。”

范昱又不说话了。杜慎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仰着脸看自己,眼睛一眨不眨,方才还急着解释的嘴也闭上了。

“殿下?”杜慎唤他。

范昱听见了,却没立刻答。

杜慎见他脸上发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殿下当真无事?”

范昱这才猛地回神,忙道:“无事无事。“ 又低下头,攥了攥袖口,声音小了些,“昨日多谢杜大人。”

杜慎道:“殿下病体未愈,不宜久立。先回宫歇息吧。”

范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杜慎还站在原处,身形挺直,手里搭着那件已经干透的玄色外袍。

范昱忽然觉得,博士从前讲得还是太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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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