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明乐扬在旅社住了半月，存款眼看就要见底，如果不想露宿街头，在寒冷冬夜划支火柴去见太奶，他就得接下吕晓给他的这个工作。
人家那么大的导演，剧组那么多人，你一个打杂的小场务，说不定根本遇不到虞霂。
明乐扬这么安慰自己，一大早去剧组报到了，和他对接的是摄制组的副导刘佳，四十多岁，看起来人挺随和，让明乐扬就喊他刘哥。
“你来的正好，会开车吧？”
“我刚成年就拿驾照了，也开了几年车。”
“那好，今天有个司机临时来不了，你替他去这个酒店接人，再听安排。”
明乐扬看了眼酒店地址，就在附近，刘佳又叮嘱了几句，把车钥匙交给他，他就自己去停车场找车了。
派给他的是辆商务型suv，里面已经堆了一些剧组杂物，明乐扬诧异，不会让他开这个去接哪个明星吧。
他到了酒店门口，按照刘佳给的号码编辑了一条很客气的短信发过去，说我是剧组新来的场务小明，到您酒店楼下了。
没让他等多久，有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就出来了，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来认识明乐扬开的车，径直走到后座车门前。
明乐扬以为他要开门上车，看他没反应，又寻思着难道要我下去给他开门，我是场务还是他的仆人啊。
纠结了一瞬，他终于意识到这车好像是自动门，于是赶紧摁了开关，车门便缓缓地自己滑开了。
那人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噗嗤一笑，“你是小明？”
嘲笑别人名字还有没有道德了，明乐扬怒目而视，然后熄火了。
黑色卫衣帽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这次是白天见到，没有上次可怕，睡眼惺忪，脸上的表情带点起床气的皱巴，如果让明乐扬公平公正地来形容，此刻的虞霂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我是剧组新来的场务明乐扬，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明乐扬用自己最人机的声音讲完这句话，祈祷上天不要让虞霂回忆起那天的事。
虞霂并没有多问，只是瞥了眼车内，说没地方坐，让他先收拾一下。
明乐扬也没想到让自己来接的是这尊大佛啊，赶紧把后座的杂物清到一边，留出一块足够大的空间，又摸了摸皮革座椅，冰凉冷硬，干脆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垫在座椅上，还仔细地抚平了褶皱，生怕哪里硌到了导演大人。
他一边唾弃自己的谄媚，又催眠自己，我这不是在讨好虞霂，我只是在给冬天的流浪猫做窝。
虞霂看着他忙前忙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攥着卫衣抽绳，上下轻轻拉扯。
等到一切搞定，明乐扬重回驾驶座，听到虞霂报了个地名，是郊区的工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扭过头想再确认一次，却看到虞霂已经缩在车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熟了。
于是他没有再问，直接在导航里设置好目的地，把车内暖气上调了几度，便出发了。
*
工厂地址本就偏远，过去还堵了一段路，一早出发，中午才到，好在出了太阳没有那么冷了，虞霂睡饱觉出来，又恢复了平时高不可攀的大导演样。
他随身有个大包，明乐扬很有眼力见地帮他背着，虞霂自己只拿了个画板和笔。
他是为了新电影特意来工厂实地考察的，有个负责人带他们参观，虞霂一路写写画画，不时提一些问题，总体话不多，也没有对明乐扬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来之前明乐扬还特意在网上搜了下场务的工作，得到的结果让他心塞，什么搬运大件设备，收拾现场垃圾，还要应付导演的刁难、明星的不合理要求，昼夜颠倒，如牛似马，给了他一点奴隶制在现代社会复辟的震撼。
虞霂虽然外表高冷，行事作风却称得上平易近人，他们中午就在工厂食堂简单吃了一顿，明乐扬看虞霂根本没吃几口，而且一直抓紧时间在纸上涂画，手里的笔就没停下来过。
怪不得那么高产，根本就是个工作狂嘛，明乐扬心里偷偷吐槽，又到处找工厂供应热水的开水炉，把虞霂杯子里隔夜的冷水都换了。
这个厂区实在太大，虞霂看得又细，直到太阳落山，他们还没有考察完一半，工厂要准备换班了，虞霂把本子一合，对明乐扬使了个眼色，明乐扬已经习惯于他的差遣，对虞霂这种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能很快get。
“虞导，我去把车开出来，您就在大门口等我。”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工厂附近的路况不好，还有一段陡坡，明乐扬不敢开太快，也怕路程颠簸，影响虞霂补觉。
车正慢腾腾往前挪，突然听到虞霂在后座喊：“等等，停下！”
明乐扬小心把车停好，虞霂立刻跳下车，走到陡坡边缘，看着下方的风景出了神。
明乐扬也跟过去，原来从这个地方，刚好可以俯瞰整个工厂，现在天黑了，工厂的灯光连成一片，在黑夜中仿佛一连串璀璨的星河，没被灯光照亮的地方，也隐隐显露出巨大的轮廓，像沉睡中的钢铁巨人。
虞霂心情激动，想立刻把眼前的场景画下来，方便后期制作分镜，可是这里实在太黑，他也没有带照明电棒。
明乐扬默不作声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电筒，那束光亮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孱弱，只好问虞霂：“能把您的手机借我吗？”
最后明乐扬一手举着一个手机，虞霂站在两道光线汇集的中央，手指飞快地挥动画笔，描摹自己心中的轮廓。
光线实在稀薄，他们只能越靠越近，虞霂毫无察觉，聚精会神画画，从明乐扬的角度，可以看到虞霂认真专注的神情，和上次见到他时那副傲慢残忍的样子截然不同，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不知过去多久，虞霂停笔，长舒一口气，满意地露出了一个笑，明乐扬胳膊都举酸了，凑过去想看他到底画了什么，虞霂刚好抬头，笑意未尽，还亮闪闪的眼睛对上了明乐扬好奇的视线。
两人俱是一愣。
明乐扬反应过来，赶紧没话找话说：“为什么不用手机拍下来，非得自己画？”
“我想要的分镜并不和现实场景一模一样，我会把现实画面变形，添加自己的想象，电影如果一味仿照现实，就太没意思了。”
明乐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下却想，他们在这个斜坡上吹了半天冷风，虞霂的鼻尖都冻红了，不知道他的手冷不冷。
他们重新回到车里，明乐扬打开暖气，打算等发动机预热一下再开，虞霂本来迷迷糊糊快睡着了，突然打了个喷嚏。
“冷吗？”
“有点。”
明乐扬检查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后座的出风口明显风力偏小，便让虞霂挪到副驾。
虞霂这会儿也困了，完全任他摆布，在副驾驶座位上刚坐好，连安全带都没系，就又闭上眼了。
明乐扬只好从驾驶座靠过去，伸长胳膊够那边的安全带，车内昏暗，从他的角度也完全看不到锁扣的位置，只能凭感觉摸索，手掌滑到了虞霂背后，几乎把虞霂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虞霂睡得浅，又极少被人近身，很快就惊醒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明乐扬。
“呃，”明乐扬着急解释，说话的吐息又不自觉打在了虞霂脸上，“安全带，我在找安全带的位置。”
说话间，他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制品，使劲一扯，拉到另一头扣好，总算结束了这个尴尬的时刻。
如果不是光线的错觉，他看到虞霂脸上现在应该不止鼻尖红了，是冻红的，一定是，明乐扬这么催眠自己，踩油门上路了。
*
他把虞霂送回酒店时已是深夜，虞霂立刻下车走人，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联想到虞霂和乔凌梵的同性传闻，明乐扬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引人误解。
他从小养在娱乐公司，在练习室和同龄的成员们打成一片，大家平时开玩笑疯闹都没轻没重的，导致他对于社交距离没什么概念。
他也没计算过要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通过利益交换各取所需，从根本上来说，他就是个社会化很失败的人。
这样的自己，就算拼命工作，努力想要融入社会，也会处处碰壁吧。明乐扬有些气馁，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没能成功出道，不仅仅是运气不好的缘故。
“努力就有回报，有实力就会被看见。”
这种老套的励志话语，现在听起来好像什么遥远的神话，现实世界里有那么多不公平的因素，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曾经选择装作看不到，闷头往前冲，直到前面没有路为止。
可是他不想改变，也害怕改变，这点固执是他唯一保留的自我，如果连这点自我都要舍弃，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正当此时，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明乐扬放下车窗，再次看到了虞霂冷清的脸。
“那天你不是说自己想演戏吗，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