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乐扬本来以为新人课程要先从声台形表一样样学,没想到瞬间被拖进了一个黑乎乎的空间里,他伸手朝周围试探地摸了几下,除了浓稠的黑暗并没有任何实体。
「小南瓜:新人课程的第一课是解放天性,接下来会随机切换不同的场景,需要您表演出相应的角色,后台评分系统会自动打分,如果分数不合格,就无法解锁下一个场景哦」
「用户:不合格不能解锁,就是说我会一直被困在这里?」
「小南瓜:今日剩余时长一小时四十分钟,时间结束后会自动为您退出的」
接着,他周围的黑暗突然变形,开始出现光线、气味、声音,甚至活生生的触觉,嗯,没错,他真的感受到了怀里有温暖的东西在扑腾。
三秒钟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在什么场景里,一个养鸡棚,棚边还堆着干草垛,满地都是小鸡在推推挤挤,毛毛绒绒满天飞,他怀里抱着的正是一只初生的小鸡。
第一个场景是养鸡场吗,那我的角色应该是养鸡场的农户吧,还挺新鲜的——
眼前突然弹出巨大的系统提示:
场景:养鸡棚
角色:母鸡
「小南瓜:请您注意观察周围小鸡的表演,大自然是人类最好的老师,模仿和互动是您学习表演的最快路径,不打扰您学习了,小南瓜这就下线嘞~」
徒留明乐扬在鸡棚,风中凌乱,鸡毛与草沫齐飞,怀里的小鸡拱来拱去,仿佛真把他当成了母鸡,正用小嘴一点一点亲昵地啄他的手心……
不知道系统评判演技的标准是什么,反正明乐扬尝试过金鸡独立,咯咯哒打鸣,在草垛堆里打滚,盘腿坐着模拟孵蛋等等前卫的艺术形式,都没有得到合格的分数。
这也意味着,他被困在这个鸡棚整整一小时四十分钟,叫天天不应,叫小南瓜南瓜不灵,直到时间耗尽,才伴随着一阵关机音乐回到了现实世界。
还是他那个荒芜的出租屋,外面天色将暗,明乐扬看了一眼时钟,现实世界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小南瓜系统里的时间流速确实慢一点,但是多出来的这么点时间根本不够用啊!
他绝望地在地板上摊平四肢,仿佛一团被锅铲压平的面饼,在滋滋冒油的铁板上,逐渐失去了形状和梦想。
一个连母鸡都演不好的人,凭什么做梦当演员,甚至是当影帝?
他翻了个面,对面储物区的帘子没拉好,露出的正好是乔凌梵的侧脸,那是十八岁的乔凌梵,作为最年轻的假面怪盗主演,第一次在春秋剧场登台演出,谢幕时被抓拍到的画面。
被称为“偷心怪盗”的乔凌梵,年纪轻轻就展现出光彩夺目的魅力,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在场所有观众的爱和真心,后来的演艺生涯也是一帆风顺,直到二十六岁拿下亚洲影帝,正值事业顶峰,却突然宣布息影,低调出国,从此销声匿迹。
明乐扬曾经以为自己再没机会见到他了,可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如果继续自怨自艾,一味沉浸在出道失败的痛苦里,只会错失更多。
他默默握紧了拳头,演母鸡是吧,就算让我演鸡蛋,演石头,演一阵风!我也要一个个拿下!!就算把小南瓜捣成南瓜酱,我也要把这什么影帝系统通关成功!!!
*
第二天一早,明乐扬还在梦里孵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外面没人,只有一个包裹孤零零地躺在他家门口,他就地蹲着拆开,原来是数月前淘的影碟终于寄到了。
这是乔凌梵刚出道时候参演的一个冷门电影,这个电影没在院线上映过,影碟也只发行了很少的数量,明乐扬偶然在海外的二手网站刷到了,价格不贵,于是果断拿下。
海外邮寄的时间太久,最近又发生了太多事,明乐扬自己都忘了还买过这个东西。
正好可以看看乔凌梵的表演,找找灵感,他立刻把影碟塞进了播放器,打开投影仪。
电影的节奏相当慢,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戏剧冲突,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拍草原上一家人的生活日常,放牧汲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看着内心就平静下来了。
电影里乔凌梵的戏份不多,仅有的一些特写镜头都很美,晨曦映照下,乔凌梵的脸庞被镶上一层微亮的金边,目光柔和又深邃,简直显露出了些许神性,明乐扬一边赞叹一边笃定,能把乔凌梵拍成这样的导演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影碟封面上,底部有一行不显眼的小字——“导演/编剧:虞霂”。
果然是他。
虞霂是公认的天才导演,只拍电影,出道作就拿下新人导演奖,后来更是获奖无数,难得的是他的产量稳定,每一部都水平不俗。
他曾经和乔凌梵合作过多部电影,并最终把乔凌梵捧上影帝宝座,当时的小报都称赞乔凌梵是虞霂的缪斯,其中多少带点暗示意味,乔凌梵自出道以来就很少绯闻,传过最多的是和虞霂的同性恋情。
虞家做实业起家,家大业大,在政商两界的势力盘根错节,投资领域也涉猎甚广,虽然没有直接成立影视公司,但是投资了多家电影院线,在娱乐圈的势力一点不亚于大型影视公司。
虞霂虽然只是外室生的儿子,毕竟有虞家庇荫,因此也有传闻,说当初虞霂和乔凌梵的恋情被拍到,虞家强行压下消息,并逼迫乔凌梵退圈。
可气的是,乔凌梵退圈后,虞霂跟没事人一样,仍旧维持着一贯高效的拍戏节奏,后来又捧出了新的影帝,只有乔凌梵独自被遗忘。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明乐扬也没有全信,他自己去查过,唯一的实锤,是虞家旗下的院线当时直接把乔凌梵上映到一半的电影强制下线了,因此乔凌梵退圈这件事,虞霂怎么看都脱不了干系。
他虽然打心底厌恶虞霂,也不得不承认,乔凌梵只有在虞霂的镜头下,才能发挥出超凡脱俗的魅力,可是虞霂的缪斯,并不只有乔凌梵一个。
虞霂居然还拍过这么小众的电影,明乐扬有点意外,他还以为虞大导演的电影部部都是冲奖大热门呢,眼前这部电影显然没有任何炫技,镜头朴实,甚至有些沉闷枯燥。
明乐扬却不知不觉看进去了,直到最后一个**桥段,虞霂居然没有让任何演员出镜,直接拍了二十多分钟母羊生产的镜头。
昏暗的羊圈,杂乱的环境,浑浊的空气,摇晃的镜头,母羊令人不安的呻吟,仿佛什么邪典电影,给人生理不适的观感,可是在捱过了初期的不适以后,明乐扬不禁为母羊坚韧的生命力感动,开始揪着心为它的生产默默加油……伴随着最后一声冲破黑夜的呜咽,小羊仔诞生了,羊圈外的天空也渐渐被朝霞染红。
这段场景带给明乐扬的震撼,竟然超越了乔凌梵那些精心雕琢的镜头,也让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人类是更好的演员。他演不好母鸡,并不是因为没有掌握技巧,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认真观察过小鸡的姿态和习性,就想当然地以人类的偏见去塑造它们的形象了。
模仿和互动,明明是小南瓜一开始就提醒过他的关键,明乐扬恍然大悟,放下身为人类根深蒂固的傲慢,才是解放天性的第一步。
*
即使转变了观念,付诸实践也并不容易,明乐扬趴在鸡棚里,专心致志地观察了半天小鸡走路的样子,又跟在小鸡身后,把胳膊当做翅膀收拢在腰际,一脚深一脚浅地模仿着小鸡走路。其中的辛苦自不必说,一小时练下来灰头土脸,嘴巴里都能吐出几根鸡毛。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是不行吗,他有点泄气,索性在草垛堆上躺平放空,一群小鸡们凑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它们围起来,手指轻轻柔柔地抚弄着它们细嫩的羽翼……
也不知道具体哪个动作触发了评分系统的合格标准,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系统页面就突然弹了出来,提示他一分钟后将会切换到新的表演场景。
比起通关的喜悦,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情绪居然是不舍,小鸡们仿佛也知道要和他告别似的,一只接一只地蹭到他身上,用脑袋亲热地顶撞他的胸口,明乐扬抬起手想最后一次摸一摸它们的头顶,触碰到的却只有空气。
没错,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戏,这是明乐扬第一次体会到演戏的喜悦,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演戏的怅然,演员就是要从虚无中创造出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角色,再亲手将他们割舍。
可是啊,他会记住小鸡羽翼柔软温热的触感,并将这种温柔永远保存在自己的身体里。
*
接下来的几天,明乐扬状态大好,接连解锁了好多个场景,这天在酷热干燥的沙漠里扮演蜥蜴,另一天在海平面几千米之下扮演深海鱼,新的一天又在水汽蒸腾的热带雨林里扮演望天树,通过这些天的学习,他总结出了不少表演经验,比如在扮演大树的时候,沐浴着微风,如果把眼睛闭起来会很舒服~
只是错过好多条系统消息——
「小南瓜:别睡了没时间了呜呜呜」
就这样一周时间很快过去了,吕晓把面试的时间地点提前发给他,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厅,听说到时所有候选人都会等在现场,一个个进行面试,也算公开公正。
吕晓再三叮嘱他不要迟到,更不许临阵脱逃,现场有许多影视公司的高层和业内人士,毕竟是她把明乐扬塞进去的,如果明乐扬惹出什么麻烦,她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明乐扬一口应下,现在的他经过小南瓜的特训,已经不是一周前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了,就算抢不到姜翊可的角色,他也想给乔凌梵留下一点好印象。
听到他这么配合,吕晓心里有些不忍,她也算是看着明乐扬长大的,从十四岁进公司开始每天闷头练习,明明比谁都更努力认真,却只落得个给新人当垫脚石的下场。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透露:“乐扬,英桥那边已经说服了乔凌梵,这个角色非姜翊可莫属,这次的面试完全就是走个形式了。”
明乐扬一愣,连乔凌梵也……
也是他太天真,乔凌梵息影多年,这次好不容易得到复出的机会,自己怎么能再对他苛求更多呢?
“晓姐,你说的我都懂,这次我就是去见见世面,不会真的抱有什么期待的。”
吕晓迟疑片刻,小声说:“我之前偶然撞见姜翊可和表演老师对戏,他的角色类型应该是都市边缘人。”
明乐扬:“演人啊!”
吕晓噗嗤一笑:“当然是人,难道让姜翊可演猴子吗?”
明乐扬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自己这些天什么乱七八糟的生物都扮演过了,
可是我没演过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