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袁昭似笑而非笑的目光,程月英心中有一瞬的慌了神。
她自然想借这次秋狩试试能不能逃出这儿,尤其是袁昭方才说过,他不会去。袁昭话里话外只是逼着她开口求他,但倘若她真的开口,会不会显得过于急切?
程月英轻轻抽出手,转而起身绕过袁昭,佯装羞恼的模样坐到已摆好饭食的石桌前,随即偏头看向他。
袁昭只是重新站起身,却立在原地噙着笑看她,道:“看来我把你宠得太过了,连话都不用说就能得到想要的。”
日光映在他俊雅的面孔上,叫袁昭整个人瞧上去气质越发柔和温润,不似一位能上阵杀敌的将军。
他初上战场据说才十五岁,如今过去十四年整,身上却不见戾气。
程月英回望他,有些看不清他渐虚的脸,一抿唇又回了身,径自拿起箸欲夹菜来吃。
身后便响起脚步声,高大的身形随之压过来,那人长臂一舒,伸手抓住了月英举筷的手。
月英手腕一抖,夹着的菜便掉回盘中。身后袁昭整个笼罩下来,紧贴着她的脊背,程月英僵着不动,有力的心跳却从他心口叩击程月英紧绷的神经。
她掩下慌乱,慢慢扭头,对上袁昭近在咫尺的脸,愣了神。
对方极有耐心地等着,拇指在月英腕间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察觉到痒意的月英眼神哀怨地看向袁昭,随后闷闷开口道:“我不想被关着。”
她这一声不似表情那般,反倒轻柔埋怨,如同猫儿撒娇一般勾人。
袁昭呼吸一窒,随即在月英的惊呼声中将她一把抱起,搁进怀里,复坐在程月英方才坐着的石凳上。
连袁少焱平日里也不曾与她这般亲密地挨着,程月英不安地扭动几下后,脸皮忽地泛红,她垂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叫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头顶传来一声调笑声,他握着女郎的手,带着她在桌上菜品游移,却迟迟未落,温热鼻息呼在耳后,身后人问:“月英喜欢什么,告诉我好么?”
程月英眼扫过桌上各样盘碟,手被他带着,她手腕一转,迫使箸停在不知哪一盘上,急声道:“就这个。”
话音才落,腰间来自袁昭的钳制松了不少,那盘方才她点来要的被夹进碟中。
——清炒荠菜。
此物发苦,原是没人吃的东西,不知为何桌上会上了这碟菜。
月英看着碟中碧色,握箸的手迟迟不能夹起。
“怎么了,可是选了不喜欢的?”袁昭嘲笑般的声音忽地响起,程月英一低头,硬着头皮将荠菜送进口中。
强烈的苦涩伴随着油香在她嘴里蔓延开来,越是咀嚼,这味道的存在感便越强。
就在月英想要快快将这东西咽下时,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捏着她的脸颊,将她扳向自己脸侧。
毫无征兆的吻落了下来,虽只是舔去她嘴角菜汁,程月英的眸子却骤然睁大,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只是她还未能看清袁昭的神情,他已淡然起身将她重新放在石凳声,道:“待秋狩那日,命人备车送你去玩一玩,可好?”
嘴里发着苦味的荠菜不知何时被咽下去,程月英望着他的背影,悄然松了口气。
“好。”
.
秋狩果然来了一个面生的侍从,一路随车。
程月英不理会这人,只在府门前静静地对上了袁少焱的视线。
好像,有些时日未见了。
恍惚间,月英还以为这是在白马寺门外的那个午后。
但不是。
此刻惯爱穿一身红衣的少年不知为何身着一身黑袍,显得他身形好像比之从前瘦了些。
又或许只是错觉。
少年拉动缰绳,身下马匹微微掉头,他张口似有话要说。
程月英默默立在车前,任由照影搀了自己登上辕头,一弯身掀帘进了马车内。
待坐定她才悄无声息地借着窗旁缝隙窥看袁少焱的反应,他垂首骑于马上,辩不清是什么表情。
月英揪着衣袍,闭目不去看他。
整整半月光景,他从未来过谢芳居,想必与王家女郎已是郎情妾意,现下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车行些许时辰,终于停下。
窗边帷帐轻轻飘起,下沿稍露出外侧光景,马匹长蹄微扬,一人已经停在车左。
隐见人影微动,稍侧下身,低声道:“月娘。”
程月英伸手拂过其上浮影,复而收回,道:“郎君自去狩游,既然已不见数日,又何必再见?”
少年似被她这话伤到,策马远去。
程月英怔怔看着帷帐,自嘲般笑了。却不想正待起身,一手探进马车,马车微晃,挺拔人影已近了身前,连带那张叫人日思夜想的脸。
他眼下带了乌青,双目微颓,面露疲态,分明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下巴的胡茬却也不曾理。
“月娘,不是你想的那般!阿父派了人三番五次拦下我,不准我靠近谢芳居半分,便是夜里也有人守着。”他说着语调愈发委屈,“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有办法。”
袁少焱面上认真不似做假,程月英面对着他,不知怎的也鼻稍一酸,哽咽道:“叔父他日日都来,我害怕。”
“我要如何再等,你要何时才来?”
她眼中已含了一汪泪,却眼见着少年执手反复道:“会有法子的,总有法子。”
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程月英却觉得心口被人挖去了一块。
骗子。
袁少焱这个骗子。
“我知晓了。”程月英缓缓将手抽出,抹去脸上泪痕,嘴角微弯,“那我等你。”
待袁少焱走了,程月英独自坐了一会,借着下车的时机瞥了眼那跟来的侍从,等在外面一动不动,月英带着照影朝远处走了几步,再回头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她心下一惊,佯装镇定地朝马厩走去。
孰料还未走近,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落入眼中。程月英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似乎怕打扰对方,却一抬眼就对上稍显冷然的乌瞳=。
“偷偷摸摸地作甚?”谢问眉心稍皱,发问道。
程月英一下仿佛脚黏在地上不得动弹,她隐约能感觉到除了谢问的以外,身上似还有别的视线,思忖片刻才道:“只是觉得我来的不是时候。”
青年打量着她,眼中带了窥探。
这话不像是程月英会在他面前说的。
那厢的女郎已缄口不言,只是靠近细细观察他的动作。谢问手底下喂的那匹马正是常在兰园门前见的那匹。见月英过来,也照吃它的谷料没什么反应,俨然一副熟悉了的样子。
待马吃饱喝足,谢问解下缰绳,牵马到程月英跟前,指挥道:“上马。”
这马要比袁少焱骑的那匹高得多,若谢问骑来还算相宜,但月英站在马前,只头顶稍稍越过马腹,恐怕一般蛮力是上不了马的。
程月英伸手碰向红鬃马,意料之外的发觉它格外温驯,反而不像中元夜见到的那般冷傲。
正待她试探着要自己扒着缰绳攀上马背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得罪”,一手以稍带些力,将她安然送至其上。这马儿稍一仰头,白衣郎君翻身上马,以手带绳,轻轻一扯,这马便如满弓之弦飞驰而出。
狂风拂面,程月英却不觉惊恐,只费力嗅着迎面而来的青草气息,仿佛一只自由的鸟。
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马才被谢问引着意犹未尽地停下,青年极快下马,不曾有喘,牵着缰绳如闲庭散步。
“想必方才有人隐在暗处,如今他必不能快速追来,你有话可放心大胆的说罢。”
月英脚不离地,垂首望向只是目视前方的谢问,不知该从何说起。默然良久才问:“马葵她,可好么?”
闻声的谢问脚步一顿,四围风徐徐过,偶有几只鸟盘旋啾鸣,他适时抬头看向月英,眼中却是难得一见的愁闷。
月英惊觉,忙连声问他:“可是袁昭派人阻挠了么?她现如今怎么了?!”
“没有。”谢问道。
程月英这才松口气,却不知怎么,发觉谢问仍是那副表情,“那你……”
“天底下再没有像你这般傻的人了。”谢问为等她开口便回答道,仿佛猜出她心中所想。
“你是被袁昭困住了吧,他定然发现了你的举动,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当如何,又来关心些不相干的别人!”
突如其来的责备,程月英静静看着他说完这番话,却生不出任何想要反驳的他力量来,“我只是想着……若有人因我得了半分幸福,于我而言,也算慰藉。”
她不住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我并非,并非是不想替自己打算。
我只是,总是……总是行差踏错。”
“所以你用这所谓‘行差踏错’,替自己找补,想着这般也好,不想再挣扎了?”
程月英骤然遭他打断,不知怎的来了怒火,反唇相讥:“可我走到如今这一步,你敢说与你们不曾有任何干系?你又何来嘲讽我软弱之意。就因你们所谋为世间大事,而我所求不过人间俗事?”
“我幼时也生过想要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可我阿父阿母死在了这人人都想待的邺城!”她说着痛苦捂住双眼垂泣:“阿母说,她有必须要保护的人,可我难道便不需要她了么?”
“我真的好想她,我想回淮南老家。”